第86章生偶“让你一意
祝云起只觉头皮紧了,她艰难转身,垂着脑袋不敢擡头,嘟嘟囔囔道:“师祖。”
“哟,不骂我有病了?”宋舟觉调侃。
祝云起想到此前放过的厥词,以为宋舟觉这是要清算,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却在下一秒听见一道春风拂面的声音:“师姐,别吓唬孩子。”
祝云起一愣,擡头,见到了妖精似的人物。
那人气质淡如水,称宋舟觉为师姐……祝云起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她看向吴山青,得了一个点头后,再不敢吭声了。
祝云起心想,哪儿来的这么多大神,她们逛个灯节逛到老祖宗窝里了不成?
吴水本来穿的是宽袍大袖,被宋舟觉评价为“像是从哪个坟里爬出来的”,于是换了身现代装,多了不少人味儿。
她对祝云起笑笑:“别紧张,照常解冢便可。”
一时间没人再出声。
宋舟觉身上落了最多的目光,但她一概不理,端的是老祖宗的架子,完全没有破冰的意思。
最后还是林栩打破平静:“……那个?”
几人看去。
林栩被十来道目光看得一抖。
“……你们为什么都来我家啊?”双胞胎要哭了。
两人皆是披麻戴孝的打扮,头上的白巾还没摘下,不远处还有一盆炭,里头有没烧完的纸钱。
看样子是家里有人新丧。
宋舟觉:“家里死谁了?”
林栩护着林芃,两人目中有戒备,都没应声。
上次出冢后,她们的记忆全被清完了,这群人里,她们只熟悉一个宋长生,对祝云起等人只是有个粗略的印象,只是同一学校的,而且貌似玩过一车剧本杀——这是摆渡人给她们填充的记忆——说到底就是个点头之交,完全没到“登堂入室”的程度。
很诡异。先是宋长生带着两个不认识的女人进门,后宋念安等人陆陆续续进来,一伙人没一个有做客的自觉,进来后也不说话,比吊唁的邻里送来的花圈还哑巴。
要不是祝云起进来叭叭,林栩几乎以为她们是鬼了。
“你先回答我们的问题,你们为什么来我家!”林芃躲在林栩后头虚张声势喊。
宋长生揉了揉眉心,道:“若你家有亲人离世,那我们可能是被这位亲人引过来的。”
双胞胎没听懂。
宋舟觉早早就扫过这前厅,也知道遗照上人物尊荣为何——和眼前的双胞胎没有一丝相像的地方。
她问:“死的这女人和你们是什么关系?”
没等双胞胎凑出个答案应付她,堂屋里突然蹦出一道声:“吵吵什么呢!”
一阵浓烈的腥气随着这声儿席卷荡开,腥风拂过之处,各式各物都染上了鬼森森的气息,花圈白事不再,一伙人来了个就地变身,全穿上了如出一辙的麻布短打,身前还有打卷的刨花。
一长条桌凳摆着,上头有木块刻刀之类。
“朱……朱姨!”林芃惊叫。
林栩也面露惊色。
宋舟觉转头看去,就见刚刚还在遗照上的女人拎着竹条稳步走来,拖鞋汲踏在地面上,落下深一脚浅一脚的木屑。
“木偶都刻完了?还聊起来了!我养你们是吃白饭的吗!”朱凤将竹条抽在一旁的柜子上,抽得噼啪响。
随着这人死了又活,在座摆渡人知道她们这是完全进冢了。
宋舟觉正要把话接下,就见那朱凤看向大门,拧眉等候,仿佛训她们是顺带,正事是别的。
朱凤不悦低声:“怎么还没来!”
宋舟觉跟着看向大门。
“今天还要来个学徒,老大你腾个床铺给人。”朱凤对林栩道,“把规矩都讲明白了,别让这群新来的犯忌讳!”
林栩神志尚且恍惚,声儿已经应下了:“好的朱姨。”
门被叩响。
朱凤拉开门。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随着门开,雨声渐大,外头的女人撑着伞,裤脚被淋湿了大半。
朱凤本来要训人,见下雨了,眉头一紧一松,没好气:“死丫头,下雨了你老娘也不亲自来送?”
宋舟觉探头,觑了眼所谓的“死丫头”,下一秒,她木着脸扯过吴水,把鸵鸟头埋在了沙t坑了,全然不顾腚。
吴水无奈劝慰:“早死早超生。”
宋舟觉不听:“闭嘴。”
外头,隗川先是看了宋舟觉没挡住的半个脑门,才对朱凤道:“抱歉。”
朱凤让开身:“先进来。”
隗川收伞进来。
朱凤:“小栩等会儿给你介绍规矩,我在堂屋,天晚了,有事明天再说。”
说完,朱凤就踩着半拉拖鞋走了。
前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空间本就逼仄,她一立身站好,周遭几人瞬间让开几步地,挤得像是窝在一副棺材板里。吴水也让开了半步,让鸵鸟头从沙子里露出来。
莫名被众人孤立的宋舟觉:“……”
隗川磕了磕雨伞,嗒嗒两声,像是打在某人脑门上。
宋舟觉立马搓出个笑脸迎了上去:“哎呀好巧,你也来了啊。”
她抱着隗川的手臂勾勾搭搭,全然没有刚刚唬祝云起的气势,一身的目中无人全都捋顺了,把最柔软的地方捧出来给隗川撸:“来怎么也不说一声,是要给我惊喜吗?”
隗川冷笑:“惊是看见了,喜在哪儿?”
宋舟觉恬不知耻地往心口一指:“这儿呢。”
一伙人都是目不忍视。
祝云起瞬间觉得自己对这种人产生畏惧很没出息。
有外人在,隗川只是冷冷瞥了宋舟觉一眼,没再多言。
一旁,林芃还没搞清楚状况:“……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朱姨又活了?”
吴山青熟练地应付这一场面:“我们其实是撞鬼了,鬼离世不走,是心有执念,帮鬼解开这个执念便好。”
这冢貌似没有之前的复杂,加上三位老祖宗齐聚,想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于是吴山青没有详细解释,只扯话唬人。
林栩林芃愣愣点头,听进去了——不听进去也没办法,她们本来是收到朱凤意外离世的消息回来处理丧事的,现下朱凤带着森森鬼气出现,容不得她们再唯物主义。
吴山青温和:“你们有什么信息,可以同我们讲讲,大家提高一下效率,早解决早回家。”
“我和妹妹打小就是朱姨养大的。”林栩起了个头。
双胞胎,还是俩姑娘,原本的人家是想好好养着的,但是后头出海的顶梁柱被淹死了,下面还有两个弟弟,这对三四岁大的孩子就被送过来学手艺了。
“朱姨这门手艺,传女不传男,因为刻偶要阴气,还要天赋,只有女孩才有这种天赋,”林栩断断续续说着,“据说有灵的双偶,能替命。”
宋舟觉:“替命?”
林栩点头:“人持生偶,若遇祸事危及生命,家中死偶可以挡下这一灾,一命用完,双偶便只是普通木偶了。”
祝云起疑惑:“真的假的?”
“……是真的。”林芃说,“小时候我差点死了,就是死偶替了我一命。”
宋舟觉随便捡起地上一块半成品:“就朱凤一人会?”
“嗯,”林栩点头,“朱姨做的双偶,万金难求,但是她不卖,只赠有缘人。”
“你们呢?”
“我们做的没灵气,学了两年,没学出名堂,朱姨就不教了,送我们去上学,”林栩道,“一零年的时候,朱姨被举报宣传封建迷信,以前的双偶都被查封了,朱姨就带我们做一点普通的双偶混口饭吃。”
宋舟觉:“她现在死了,怎么就你俩回来?”
“查封后,警察找了学徒们的监护人,别的姐姐妹妹都被家里人领走了,就剩我和小芃,别人也没再和朱姨联系。”林栩垂眼,“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一家子人搬家走了,找不到人。”
长这么大,对以前的事情也没太大感触,林栩中规中矩把话说话:“养育我们这么多年,朱姨就是我们亲妈。”
“你呢?”宋舟觉看着林芃,闲闲道:“怎么不说话?”
林芃嗫嚅:“我要说的和姐姐一样。”
“真的?”宋舟觉盯着林芃的眼珠子,用半成木偶一下下叩台面。
嗒嗒嗒钝响。
林芃看了眼木偶,又看向宋舟觉,手指攥紧了林栩的衣服。
林栩侧身挡住她:“……小芃知道的,我也知道,问我就行。”
“我不喜欢朱姨,”林芃忽然低低道,“我不喜欢她。”
宋舟觉挑眉。
林栩帮着解释:“小时候,我们要是刻错了纹路,朱姨就会用竹条抽人,小芃怕疼,总是挨打。”
宋舟觉对这理由不置可否。
她忆起刚刚林芃的反应。当时朱凤出现的时候,林芃的反应完全不像是见到哺大自己的“亲妈”,更像是……是真“见鬼”!
那是一种幽微的恐惧,好像这鬼在无知无觉间,侵害了她绵长的岁月。
大抵可称为一根午夜梦回的刺,不要命,但冷不丁戳人神经,将人惊醒。
林栩挡开宋舟觉探究的眼神,她扯回主题:“我大概知道怎么完成朱姨的夙愿,送她离开。”
“说说。”
“朱姨最希望有人能把这门手艺传下去,只要我们能刻出真正的双偶。”
宋舟觉扭头问吴水:“你知道什么东西能挡灾替命吗?”
“有是有,但难免刁钻,以凡人身造化此物,闻所未闻。”吴水说。
宋舟觉看向那俩双胞胎:“有没有可能,那木偶就没替命的能力,全是编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营销对吧,虽然被查封了,但是这玩意也流传了下来,成了当地文化符号,算是营销得很成功。”
一听宋舟觉贬低双偶,林芃大声:“真有!”
“除了你用过它替命,还有别人吗?”宋舟觉慢声慢气,但字句逼人,她直勾勾盯着林芃,“周遭还有类似的事情吗?朱凤遇到有缘人了吗?说是等有缘人,不要钱,会不会是不敢收钱,因为她是骗子?”
吴山青适时补充:“欺骗数额巨大,在当时可以直接枪毙。”
“你!”林芃莫名腾出气性,她只觉得神经被人拨了一下,道:“我亲眼见过!双偶就是有用的!不止有用!还是活的!你没见过就不要瞎说!”
话音落,空气顿时安静。
宋舟觉不故意激人了,她温和笑笑:“这样啊……你还见过活的。”
林芃意识到自己被套话,一下子闭嘴,她下意识看了林栩一眼。
林栩自己也怵,手都在抖,但还是护在妹妹身前:“有便是有,我们不会骗你们,现在连鬼都有,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活的长什么样儿?”宋舟觉只问。
林芃不吭声。
宋舟觉看向林栩。
林栩抿唇,眸子中有真切的迷茫:“……我不知道,小时候,我们分开过一段时间,朱姨错开日子教导我们。”
“真稀奇,”宋舟觉调笑,“教学资源这么紧张,还搞一对一辅导,你们俩是有什么不一样吗?”
她每次都能从双胞胎的话里挑出新的问题,这下子林栩也不讲话了。
两人站一块,如同被狂风骤雨拍打的小白花。
某狂风骤雨看向吴水,眼神示意:“我很凶?”
吴水颔首:“师姐看着要把她们吃了。”
堂屋蓦地扬出一道声:“都几点了,怎么还吵!还不赶紧滚去睡觉!”
朱凤——目前的看来是冢主的人物——来催了,就算她们有心再唠唠,冢也不等人。周遭腾上潮湿的雾气,沾在皮肤上,有些微刺痛。
林栩哽着嗓子:“我带你们去睡觉的地方。”
她都有点不敢看宋舟觉了。
宋舟觉对宋长生道:“比你胆子还小。”
宋长生无语到忘了此人身份,反怼:“是你像机关枪。”
下一秒,机关枪和隗川被分进一间房,机关枪不突突了,弹夹全部清空。
宋舟觉被人拎到了水池边,心想,这鬼地方居然还搞双人间,难道不是该大通铺吗?
隗川打开水龙头,抓着宋舟觉的手冲洗。
气氛尚且和谐。
在哗哗水声中,宋舟觉观察旁边人的神色,见隗川貌似没怎么生气,胆子也大了,开始和人聊刚刚的事儿。
“替命的奇物不多,我一辈子都没碰上几个,你碰见过没?”
隗川:“有所耳闻。”
“说说。”
隗川擡眼:“你一声不吭跑出来就是为这事?”
宋舟觉心知这是要翻旧账了,立马闭嘴,想把手抽回来。
没抽动。
隗川慢条斯理地帮人洗手:“碰了脏东西,洗干净点。”
宋舟觉想到自己不久前救宋长生时徒手拆了人骨,道:“还行吧,不脏啊。”
那骨头磨得圆滑不刺手,可见手艺人功夫精湛。
“碰了人骨,摸了宋长生,还有吴水,”隗川抽出一块布,攥住宋舟觉的手指,递到了自己唇边,轻嗅,“居然还有太岁的味道。”
宋舟觉眉目一凝。
隗川却没有扯别的话题,只专心致志道:“真想把你的手剁了。”
宋舟觉:“……”
她指尖一抖:“……不至于。”
隗川将宋舟觉指缝里的水渍擦干,又将她的手贴在脖子上焐热。
“不止手不老实,腿也不老实,一齐卸了,你说好不好?”
宋舟觉:“。”
她觉得不好。
隗川看她表情t,轻笑一声。
“……你还想做什么?”宋舟觉干笑,“要不把我拆了给你炖排骨?”
隗川却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想做什么。”
不是吃了她就好,宋舟觉心道。
“你还在,我便只惦记你,”隗川将宋舟觉焐热的手心贴在自己唇上,说话时,热气呼过,宋舟觉手指情不自禁瑟缩,她听隗川接着道:“你若是不在……那时我应当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做什么?”宋舟觉忍不住问。
隗川撩了她一眼:“疯子会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宋舟觉指尖被咬住,有湿热裹上来。
“总不过杀这杀那,再自戕。你求我好过,我偏不好过,”隗川的声音含糊,带着笑,“让你一意孤行,落不着一点好。”
作者有话说:
师傅唬她的,她没有杀人的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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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分两章发吧,有点太长了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