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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章欲盖弥彰皮肉味被盖
  此时此刻,宋舟觉只想立马离开这个冢,然后把隗川扭送到精神科看看脑子。
  她行事一贯随性,就算有章法,这章法上头也披了好几层混不吝的皮,给人一种此人有病的既视感,妖啊魔的也曾当过她的名讳,宋舟觉习惯了被这么骂,骂着骂着还与荣有焉起来,但究其本质,宋舟觉其人还是被隗川扭正好的——当初那个谪仙似的隗川。
  而不是现在这个说要自戕的隗川。
  对上这款人物,假疯子瞬间觉得自己再正常无比,并且怀疑眼前人是不是吃错了药。
  这人当初的温良恭俭让都是装的吗?宋舟觉心想,还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这一世她死缠烂打糊弄来的几日姻缘,总不会有这么大的威力,把人平地炸成一个混蛋棒槌。
  那就是前世出了问题。
  可前世……隗川对她只有师徒情分,死了个徒儿也还有两个,不至于桃李全烂了,尚且有个寄托。隗川寻她魂魄转世,也只因愧疚。
  可愧疚会让人发疯吗?
  隗川的那句用情至深——至深,当是早早埋下,早到宋舟觉未身死前,甚至早到她未叛离前——宋舟觉信不敢信,信了,那就要承认隗川抱着这份深埋的情谊,苦守了三千年。
  只是浅浅尝一口,宋舟觉便被苦到眼酸。
  这一夜,宋舟觉没睡好,隗川同她一块熬,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大半宿,一句话都没讲。
  及至朱凤一锣子敲响新一天,宋舟觉才倦怠地抹了把脸。
  “隗川……”她想说什么,但对上隗川的眼神后,觉得说什么都不好使,只好幽幽叹口气,“是不是我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心意了?”
  隗川用一个吻代替了回答。
  “……别亲了,”宋舟觉推开她的脸,“天亮了才勾引我,昨晚干什么去了?”
  隗川:“昨晚见你思索太深,担心一句话让你走火入魔。”
  “心理承受能力没那么差。”
  “那我说说?”隗川轻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宋舟觉立马别过头:“起床了,这是人家的冢,别犯浑。”
  她率先出门去,把隗川和她的未尽之言撂在脑后,不敢听。
  隗川一大早被自己的徒儿训了一遭,蛮新奇,她跟着宋舟觉出门,见外头人已然齐了。
  林栩带她们做早功,宋舟觉趁势把这一大家子的布局摸清楚。她问林栩最后头一栋屋舍:“那是什么?”
  林栩答:“是点灵的禅室。”
  “点灵?”
  “双偶塑成,需要点灵,不然替不了命。”
  “越听越像骗局,”宋舟觉笑笑,“上山拜佛,光拿到佛牌不行,得交钱开光。你这个点灵,要交钱吗?”
  林栩察觉到她的阴阳怪气,不讲话了。
  祝云起凑过来——昨夜宋舟觉那谄媚样儿,面子里子全掉没了,她莫名觉得这位老祖宗其实也没那么吓人,心态调整了七七八八——她问:“你干嘛老激她们?”
  “这俩软牙膏,不激一下,还会自己吐出来不成?”宋舟觉闲闲道。
  祝云起:“解冢的话,顺着朱凤的意思走就行,你激她俩做什么,难不成这里头有什么不对?”
  说到这儿,祝云起顿时觉得自己真相了,她觉得老祖宗做事必有深意,于是压低声音猜测道:“难道……冢主不是朱凤,而是这对双胞胎?”
  宋舟觉拍了一下她的脑门。
  “满瓶不响半瓶咣当,”宋舟觉短促笑了声,“她俩是死人吗?”
  祝云起定睛看去,以她的眼力,两人都是活的。
  祝云起不吭声了。
  吴山青将人拉走,又将快要掉队的宋长生扯到自己身边,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她看向身侧不远处的吴水,脑子里又响起这位老祖曾对自己说过的话。
  【要护好长生】
  【那孩子该结束她的使命了】
  没头没尾的,昨晚在她脑子里响了半宿,今早一见到人,音随视起,还有点魔音贯耳的意味。
  吴山青愁出了两个黑眼圈,怀疑老祖宗给她下了咒。
  宋长生只觉得今早吴山青莫名亲近她,没察觉出别的,她昨夜和宋念安在一间屋子,两人就着宋木寻的话题聊了好久,她从姐姐的好友口中拼凑出一个孤僻但温柔的形象,有点想赶紧和人相处相处。
  宋木寻要的那套房子,窗口正对她家面馆,说明宋木寻早早认出了她,不知为何没来相认……
  “因为看见了两个刘玉泉。”宋舟觉不知何时走到她们旁边,还听见了宋长生的嘀咕。
  闻言,几人皆是一愣,吴水也看了过来。
  “什么意思?”一提到刘玉泉,宋长生就犯怵,她问:“两个?那死了一个,另一个还活着吗?”
  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双偶的替命一说,没等心头的恐惧攒起来,宋舟觉便开口:“什么死不死的,那人是我的一魄,收了就是收了,她本就没有命理一说。”
  几人长出一口气。
  “……那两个刘玉泉,是什么东西?”祝云起问。
  “照宋木寻的描述,那是两具傀身,一具是咱们见过的那个,另一具是个寻常人长相,丢人堆里看不清,”宋舟觉慢悠悠道,“具体长什么样儿,宋木寻不记得了,我总不能搜魂,万一给人整痴呆了。”
  “原来是这样。”宋念安了然。
  早功做完,几人吃了早饭,被朱凤拎到前厅,开始刨木头。
  几人排成一长溜,地上堆满了斑驳的木头块,还有半新不旧的刻刀。
  林栩林芃一看这场景,眼睛就发酸,不知道想起了小时候的哪段时光。
  木头花打卷落下,隗川刻好一只,放在一边。
  宋舟觉觑了眼灵动的生偶,道:“手挺巧。”
  她这纯粹是没话找话,说完也没指望隗川搭腔,没成想后者不止搭腔了,还倒打一耙:“光天化日说什么淫词浪语。”
  宋舟觉:“……”
  谁淫了?谁浪了?
  隗川牵过她的手,装模作样地捏了捏,宋舟觉刚要骂人耍流氓,魂体忽然震了下。
  金纹一闪而逝,隗川在试探这纹路还灵不灵。
  看样子是灵的,因为这人笑了。
  宋舟觉哽了下:“……我又跑不了。”
  隗川松开手:“吴水的手艺没你精细,若是让你好全乎,你是不是还能造一个能替身十天半月的傀。”
  “那也得好全乎,”宋舟觉寻思按照自己这情况,得养个十年八年的,“而且傀只是傀,瞒不了你多久,我造那玩意做什么。”
  “不跑?”
  “不跑,”宋舟觉低头刻木偶,“你那契约,我能跑到哪儿去,我又不是你族人,知道怎么解契。”
  隗川一愣。
  宋舟觉只说:“琮族早没了几千年了,查也不好查,就落你一个,你会和我讲?”
  半晌,隗川收敛了怔忪神色,笑笑:“不会。”
  她没问宋舟觉怎么知道琮族,又怎么知道这契约,都不重要。
  锁已经上了,钥匙也被她吞了,非得破腹取胆才能解契。
  “啧,”宋舟觉捡起一块新木头,准备刻第二只偶,“那你还盯这么紧。”
  现在她被套上绳,去哪儿都能栓回来,天涯海角没一个空能躲——宋舟觉也没有非要躲的意思,又不是躲起来了就能万事得偿所愿。
  所以隗川的紧绷就显得很神经质。
  “总有万一。”隗川忽然道。
  宋舟觉眼皮一抖,没看隗川。
  “这‘万一’万一出现,我担不起。”隗川的声音轻飘飘,把宋舟觉心底的话给掀了,“你不也在找那个‘万一’吗?”
  宋舟觉:“我没有。”
  “嗯?”
  “真没有。”
  “说谎的人要怎么惩罚?”
  宋舟觉:“……”
  罚她少吃两口饭得了。
  宋舟觉不说话了,免得给自己挖坑。
  木偶刻到一半,台面上的木屑被从窗隙里漏进来的风扬起,宋舟觉被糊了一脸,闻到了浓烈了霉味。
  霉味下头,还夹杂了细微到几乎嗅不见的烟硝味。
  这烟硝味和逢年过节放的烟花不同,带着浓浓的生气,当是在尘世中浸染了许久许久,几乎有了皮肉的味道。
  让宋舟t觉想到了一些邪魔外道颇为推崇的尸油。
  宋舟觉蹙眉。
  她闻过这个味道。
  “怎么了?”吴水转头问。
  宋舟觉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很快掠过去,她抹了把脸:“没事。”
  她又看向前头的钴蓝玻璃窗。
  窗户关得严实,外头艳阳高照,昨夜短暂下了一场的雨已然停了。
  昙花一现的风也停了。
  宋舟觉垂眼。
  这木偶到处都是,木屑也乱飞,就算没有这阵风,她迟早也要闻见这味道。
  就像吴水不刻意侍弄那太岁许久,不将其怼到她眼下,宋舟觉也迟早会知道自己的冢内有这么一个玩意儿。
  “你又在盘算什么?”隗川忽然问。
  宋舟觉生硬地挤了挤眼:“眼里好像进灰了。”
  隗川放下手里的东西,将宋舟觉的脸拨转过来,扯了下后者的眼皮。
  “是不是有木屑?”宋舟觉哼唧,“我还能被这小东西啄了眼,真稀奇。”
  隗川没看见,道:“没有。”
  宋舟觉:“那就是假把式,但我还是觉得膈应。”
  隗川挑了下眉,给人弹了个净尘术。
  “舒服了,”宋舟觉喟叹。
  她这一连套话说完,祝云起扭头就和吴山青传音:“你看看她,净尘术都不会,还要自己师傅弄。”
  吴山青:“……”
  吴山青明智地没有搭话。
  下一秒,祝云起被飞来的木头块砸红了脑门,哎呦一声,给宋长生看笑了。
  尚且安宁的上午过去,下午,朱凤莅临指导,对着几人的成果进行点评。
  她挑挑拣拣翻看排成一排的木偶,眉心一直没放开。
  除了林栩林芃,其余人都挺淡定。
  刻个木偶而已,比摆渡人入门功课要简单得多,闭眼都能雕出来。
  最后朱凤也没挑出来大毛病,只让她们再打磨打磨,抛光好了后上色。
  “阴干后,带着它们来禅室,”朱凤幽幽道,“晚上我来教你们点灵。”
  点灵成了,双偶就成了。
  等朱凤走后,林栩对众人道:“我们之前就是卡在了点灵上。”
  “什么流程?”宋念安问。
  “得先看看你和木偶有没有共鸣,”林栩说着,拿起一只木偶,“共鸣便是,和木偶身心合一,三魂对上七魄合上,让它‘活’过来。”
  “‘活’过来之后,双偶就能滴血认主,和主人的命绑在一起,进而替命。”
  宋舟觉倚在一边,听她说完,十分新潮地来了句:“哦,你是开机键,开机但不激活。”
  祝云起顺着她的话接上:“后面的人滴血认主,就是联网申请账户id,这才是正式激活。”
  一人一个实名制账户,绑定一对木偶。
  其余人:“……”
  什么鬼比喻。
  吴水笑出声:“师姐学了不少新奇玩意儿。”
  宋舟觉谦虚点头,又问双胞胎:“能不能换绑?”
  林芃小声:“不能,朱姨之前给我和姐姐一人一对,后来我的死偶用过了,不能再换新的了。”
  额外的命,只有一条。
  宋舟觉盯着她,哦了声,忽然问:“命用完了,对别的有没有影响?”
  林芃一顿,随即擡头,问:“什么意思?”
  “命数啊,运气啊,这些别的。”
  “不知道,反正没影响我成绩,也没影响我考大学,这辈子也没有什么倒霉的事情,”林芃颇为欲盖弥彰,“我还中过彩票。”
  “那挺好。”宋舟觉笑笑,不追问了。
  一行人将木偶抛光上色。
  南海湿潮,原本这道工序得磨个三四天,但这一排木偶像是十年八年没喝过水,上一层颜料吸一层,眨眼的时间就能半干,她们重复了十来次才把这些木偶喂饱。
  到了晚上,木偶干透了,黑的黑,白的白,几乎有了莹润的质地,像骨头,宋舟觉撚起一只嗅闻,只能闻到草药味,夹着劣质色素的味道。
  皮肉味被盖得严严实实。
  禅室内,一行人在等朱凤来。
  宋舟觉扫视四周,发现这屋里上上下下,只有北面墙上挂着的“禅”字画框和禅意搭上一点边——一看就是二手家具市场淘来的,毛笔字画还是用铜版纸打印的——画框下面,有膝盖高的挑高台,上头推着凌乱的丝线。
  宋舟觉看着这堆线,问林栩:“你还没说,怎么共鸣?怎么身心合一?”
  林栩摇头:“不知道,当时,我和妹妹被朱姨摸了几个xue位,只得一句资质不足。”
  “什么xue位?”
  林栩指了指额窍,还有其余点位,正好十个。
  隗川本来是半阖眼,见林栩的动作,随手将一旁的一对偶拿起,拨弄了几番,又放回去。
  宋舟觉:“干嘛呢?”
  “防止某人作死。”
  吴水中译中:“那孩子点的几处关窍,对应三魂七魄,师姐你少一魂,师傅这是在帮你的木偶封住一窍。”
  宋舟觉挑眉:“木偶而已,能有什么大问题。”
  吴水:“小心为妙。”
  宋舟觉拍了拍吴水的肩,笑笑:“还是你贴心。”
  真干实事的隗川:“……”
  她一把将宋舟觉搭着人的手拍下去了。
  林芃眼珠子往她们那儿一偏,又看向林栩,随即低下头。
  宋念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挂着温和的笑,问林芃:“你知道什么?”
  林芃抿唇。
  “说说吧,我们了解越多,越能帮你们朱姨解脱。”
  宋念安没有宋舟觉那么有攻击性,说话语气也很温和有道理,但林芃还是说:“我也不知道。”
  宋念安还想问问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踏踏踏,沉重到像是踩在每个人心尖上。
  所有人看去。
  门被推开,朱凤拎着竹条走进来。
  她看也没看这几个学徒,直往木偶走去。
  也没说话,扬手就是几鞭子下去,甩在一排木偶上。
  啪啪啪。
  普普通通的竹鞭被她甩出了雷霆万钧的架势。
  所有木偶纹丝不动,一点木屑都没掉。
  朱凤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们天赋都很高,浆化很好,木偶灵性很足。”
  话音刚落,一只木偶动了下,就这么顶着“灵性很足”的帽子,晃晃悠悠地裂开一条缝,旋即碎得稀巴烂,直接把朱凤老脸给掀了。
  朱凤:“……”
  宋舟觉装模作样地哎呀了一声:“好像是我的木偶。”
  她语气中的惊讶太拙劣,有几人几乎把“你是成心的吧”写在了脸上。
  隗川皱眉看去,眼神里写着:你又要弄什么幺蛾子。
  吴水无奈地摇了摇头。
  宋舟觉没看她们,只是笑眯眯地望着一脸不善的朱凤:“怎么办啊朱姨,我灵性不够,要不我退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