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悬丝傀儡“我就是好
朱凤盯了宋舟觉两秒,细薄的嘴唇扯出一个冷冷的笑。
“人都在这儿,齐全,落你一个不省事,”朱凤趿着拖鞋,到一旁的矮柜前蹲下,从里掏出一个白偶,也就是生偶,“死偶在就行,生偶不影响。”
她将生偶放到空出的位置上,手一扫,所有木偶嗡了一声,似是初生的孩童发出的一声呓语。
木偶脑袋上画的黑豆眼陡然幽深,像活了。
“生偶为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灵,”朱凤幽幽道,“而点灵,主要点在死偶身上。”
宋舟觉啧了一声,似乎是惋惜没一次性把这些玩意儿全砸了,现在朱凤盯着她,再没下手的机会,只好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好学模样。
朱凤絮絮叨叨开始讲双偶的原理,好学的学生左耳进右耳出,把这一箩筐话筛了一遍,只留下几句有用的,简而言之就是——活人把血抹在生偶身上,死偶随即和人绑定,生偶就没用了,不用天天揣着。
毕竟这木偶长得着实有碍观瞻,挂身上还以为中邪了,要是从公安局门口溜一圈,说不准还能被请进去喝茶,问问最近有没有参与什么功德会。
“而点灵呢,需要将你们的三魂七魄与死偶呼应上,”朱凤抽出挑高台上的丝线,递给几人,“十指操偶,通一窍,断一根。”
离得最近的宋念安被她扯过去,手指被摁着往一只生偶上一抹,宋念安的指腹顿时豁出一个针尖大小的血洞,像是被生偶咬掉了一块肉。
血浸在偶心,宋念安灵觉一动,感觉自己和手上的木偶成了一体。
朱凤把她当演示课件,将缠好了线的死偶丢给她,宋念安将线系在十指上,只心念一动,那线倏忽间有了灵性,不再是死板地将两样物件系在一处,而是没入了体内——木偶的体内,人的体内——那漆黑的死偶像是从宋念安身上长出来的一块腐烂的肉。
几人都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变化,面色一凝。
“看着真邪门,”宋舟觉对这诡异的场景无动于衷,点评,“像挂了尿袋。”
众人:“……”
正挂着“尿袋”的宋念安:“。”
这张嘴什么时候能说人话。
朱凤嘴角扯了下,似是压下了一箩筐骂人的话,她瞪了宋舟觉一眼,随即看向宋念安:“三魂七魄各有关窍,每一窍不可错位,将你的魂魄凝成丝,控偶融合,使得偶随心动,t便是成功。”
这话挺抽象,但宋念安脑子快,很擅长联系前因后果,将狗屁半通的话解读为大白话——生偶死偶之间没有“线路”,她现在需要用魂魄给两块木头搭桥,通线路,线路通上后,用来辅助的丝线就没用了,自然断掉。
“明白了,”宋念安沉下心,“我试试。”
在宋念安尝试期间,宋舟觉倚着隗川,道:“聪明孩子。”
两根线断了,在宋舟觉眼中,宋念安和其下死偶之间多了两根模模糊糊的烟气,替代了那两根死板的线。
烟气连接出,死偶长出了“关节”。
逐步活了。
一行人被这景象惊到,宋念安也停下了动作。
“继续。”朱凤一声令下,宋念安只觉心念不听使唤,第三根线应声而断。
有一条烟气洇出,死偶的眼睛眨了一下。
宋念安一把握拳,将指尖的线全都挣断。
荡开的气流将断线激起,死偶在纷杂落下的线头中,颤颤巍巍恢复了笨拙的木头样儿,好似秃毛鸡。
“我灵性不足,想来承不了您的衣钵。”宋念安对朱凤笑笑,没顾上后者乌黑的脸色。
好在这次的小白鼠够多,朱凤也不会逮着宋念安一人薅,她甩了甩竹条让宋念安滚,第二只小白鼠祝云起应声上场。
祝云起心里有数,她连上了四根线,随即学着宋念安挣断,荣获一竹条抽在后腰处——幸好她躲得快,不然皮肉都能被那玩意儿抽开。
“要是再偷奸耍滑,就将你们的指骨都掰了,”朱凤溢出冷笑,“正巧生偶缺一味骨粉当添头。”
经此一吓,第三人宋长生没敢投机取巧,她老老实实当个搭桥的,也让大家伙看见了这死偶胳膊腿齐全了是个什么样儿。
和宋长生几乎一模一样。
样貌,身形,甚至活起来的面孔,一颦一笑间莫名诡谲。
尚有一根线未断,所以这死偶没有继承到全乎的遗容遗表,还有一丝讷讷的木头气。
宋舟觉围观了全程,只眯了眯眼。不发一言。
起初,宋长生是老老实实将手举着,像操偶师那般操控木偶,到了后面,宋长生的心神绷得太紧,手不自觉坠下,其下死偶也有样学样,丁点大的手跟着落下。
宋长生一顿,尝试擡了擡腿。
死偶也擡腿。
人站在偶身后,几乎成了一个剪影。
宋长生指尖的最后一根线开始颤,有断开的迹象。
她眉心蓦地一刺,一副场景如浮光般掠过她的脑海。似是星辰,又像是万家灯火。
这貌似是死偶脑袋里的图景。
宋长生皱眉。
刚刚那一闪而过的景象,和网上随处可见的夜间卫星灯光图异曲同工,轮廓则是很像她先前做旅游攻略时看到的南海市地图。
摆渡人的灵觉比常人敏锐很多,对于这种“外置器官”的接受度也挺高——毕竟冢内什么都可能发生,她们还老是乘着别人的意识来一场忆往昔漂泊岁月愁,灵觉不包容点,很容易“晕船”。
但再包容,乍然间多了个漆黑版自己,通过另一个视角感知到另一番世界,还是让人有头晕目眩之感。
宋长生下意识看向宋舟觉,传音还没递过去,指尖的线猛地断了。
不是因她连上最后一条路而断,而是因她走神而断。
宋长生也失败了。
她被朱凤赶下来,没挨抽,但也没好到哪儿去。
魂魄和那乌黑麻漆的小玩意儿来了次亲密接触,怎么都不会好受。
“我看见了一副地图,”宋长生朝宋舟觉传音,将自己的猜测都说了,“其中有一个光点,很亮,那个位置和林栩她们家的位置好像是重合的。”
宋长生记得自己还在风物志附带的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框出来这家的位置。
宋舟觉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看向林栩林芃那对双胞胎——现在林栩站到了朱凤旁边,正在往手上缠线。
她做得很认真,控偶也很认真,心极为虔诚,线不负众望地断了一根,一窍开。
林栩一喜,下一秒,其余线纷纷软塌下来,从她指尖脱落,竟是断都懒得断,一息回到解放前。
林栩:“……”
她是朱凤教养长大的,本以为至少能通个几窍,没想到期待了半天,闹出来的动静还没崩一声屁来得响。
之后吴山青和吴水走了过场,两人都不希望和这玩意有什么牵扯,装模作样连几根线应付过去拉倒,轮到隗川时,她刚要上前,就被宋舟觉拦下。
“我先来。”
隗川看了她一眼。
宋舟觉走上前,依葫芦画瓢往手指上缠线,她的动作不快,还有心思闲聊:“林芃。”
林芃盯着散落半边的木偶们,神思不知道被什么犄角旮旯的记忆拐跑了,被人一喊,身子猛地颤了下。
“名字上带针啊,”宋舟觉笑笑,“扎着你了?”
林芃抿唇:“干什么?”
朱凤也忌惮地盯着宋舟觉,显然没忘了这人先前弄碎一只木偶的壮举。
“你看过这种木偶吗?”宋舟觉开门见山,“有手有脚,被线牵着,人动,偶动。”
“没看过。”林芃的神色不像骗人的。
宋舟觉缠好了一只手,眼神从木偶上擡起,平静地看向林芃。
后者的太阳xue像是忽然被锤了下,她猛地闭上眼,身子不受控往后倾,被一旁的林栩扶住:“小芃,你怎么了?!”
林芃神色恍惚一瞬,再睁眼时,冷汗已然浸透手心。
“想起来了吗?”宋舟觉轻声问。
这话像钩子,几乎要把林芃的脑浆勾匀乎了,被封了没几天的记忆顿时倾倒而出,她想起来自己和姐姐之前压根不是玩什么剧本杀,而是被鬼拐到了剧本杀店里头。
林芃腿一下子软了。
此人胆子比七天前的宋长生还小,一想到之前还撞见过钢筋女鬼,眼泪就包了一泡。
在林栩紧张的语气里,她颤巍巍看向宋舟觉:“……你们,你们怎么缠上我们了?”
现在在她眼里,宋长生等人和索命鬼没什么区别了,一遇见准没好事。
“别误会,纯属几率问题,”宋舟觉已经缠好了线,她笑笑,“所以想起来什么没有?”
一旁的朱凤不满她们闲聊天,正要一竹条抽过来,手腕蓦地被一根玉丝刺穿,又捆缚。
隗川这一手漫不经心,但顺利让朱凤定成根木雕,宋长生见状,心想,要是这位老祖想,她们说不定现在就能出冢。
为什么不出,图什么?
职业道德吗?
没等她发散乱七八糟的思维,林芃的话蓦地将几人的注意力拽了过去。
“……想起来了,我见过的。”林芃艰难道。
宋长生等人皱眉。
先前林栩说她们小时候只是被朱凤摸了几个xue位就得了一句“资质不足”,压根没有到现在操偶的环节。
“在哪儿见过的?”宋长生问。
“……在,在,”林芃看了她一眼,真情实感疑惑起来,“在剧本杀那次。”
这话一出,宋长生忽然想起来那个冢的第二幕,她们直接或间接地参与了宋家灭门一事,只有这对双胞胎看了一场傀儡戏。
“……一个女人牵着傀儡在表演什么,”林芃嗫嚅道,“那个傀儡,和长出了人样的死偶一模一样,线也一样,但是我没看清脸。”
宋长生记得,当时她们是说,那个女人手下的傀儡穿着魔术师的衣服,魔术师在表演魔术。
纸牌魔术,很普通。
“不是纸牌……”林芃忽然道,“我当时以为是纸牌,因为那傀儡手中确实拿着几张方正的纸。”
那几张纸齐齐整整地安在傀儡细瘦的木头指节里,身后的女人隐在雾气里,看不明晰。
女人操控着傀儡,撂下两张牌。
牌面上,不是熟悉的花色,也没有数字,只有字。
两张牌上都是三个字。
被埋了又翻出来的记忆立刻分毫毕现起来,林芃瞳孔一缩,恍惚间,她几乎以为自己就是牌面之一了。
“那个牌……那个牌……”
上面分别写着:
【寻长生】
【得长生】
……为什么当时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信息?林芃总觉得有一双手将她的记忆抹了,让她过目即忘。
林芃正要将话说出口,肩上忽然搭了一只手。
她身子一颤,侧头看见了鬼魅一样的女人。
吴水半阖眼,神色温润非常,压下了面目上的妖气:“冷静些,慢慢说。”
林芃这才发现自己腿抖得不成样,手心已经被自己掐破了。
那女人掰开她的手,指尖温柔地拂过,伤口长出新肉,有些痒。
“别伤着自己。”吴水又道。
林芃心脏扑通扑通的,颠沛的思绪全被这抹春风给压下了,她望着吴水非人气十足的脸,心想这人可比一直用言语逼她的宋舟觉更像个人。
“说啊,”不当人的宋舟觉又开始叭叭,“牌怎么了?胆小鬼小姐。”
林芃:“……”
思路被这么一打岔,她再回想时,记忆陡然摔了个大马趴,所有的一切又模糊起来,刚刚分明清晰的牌t面像是洇了水,模糊不清了。
像是那双光临过她脑子的手,又抹掉了她的记忆。
“牌……我没看清,不记得了。”林芃温温吞吞,实话实说。
宋舟觉沉下脸。
林芃被吓得一哆嗦,成功获得吴水两句轻声细语的哄。
“你怎么不问姐姐?”她眼泪汪汪。
宋舟觉啧了一声:“就喜欢你,行不行?”
林芃觉得自己受不住这等喜欢。
宋长生在一边目睹了宋舟觉恐吓自己同学的场景,仿佛看到自己之前被这位活祖宗坑害的一幕幕,一时间感同身受。
她看向免遭毒手的林栩,想起来这人那时的话。
【魔术师不止表演了纸牌,还带了个小孩出来,说要表演死而复生。】
当时她们以为这是隐喻,魔术师是刘玉泉,小孩是宋长生。
宋长生眼皮忽地一跳,她转头看向吴山青:“两个冢内,会出现这种一模一样的意象吗?”
“会,一般有两个原因,”活百科吴山青道,“一是,她们‘见过’这场景,不一定是用眼,也可能是别的,五感之外,还有六感,就是我们熟悉的灵觉。”
灵觉能“看”到的东西,不一定会发生,也一定真实存在过,这玩意儿很容易和乱七八糟的残念搅和在一处,亦或是和什么冢擦肩而过,给主人带一场活灵活现的噩梦回去。
“不过这种概率太小了,对灵觉的要求比较高,”吴山青捏了捏山根,眉宇笼上一层不解,“第二个原因……”
安慰好林芃的吴水看向自己的后人。
几人就听吴山青道:“……两个冢里,有同一个冢主。”
空气一时安静。
宋舟觉垂眼理线,隗川半阖目,没掺和她们的讨论。
两人对此似乎不意外。
宋长生从她们脸上读出答案,万分不解:“怎么可能?玉姨和我妈都走了,刘玉泉也没了——”
她话音猛地刹住。
一个念头刺进来。
林芃她们看见的傀儡戏里,傀儡穿着魔术服,谁会穿着魔术服?
刘玉泉。
刘玉泉是那个傀儡。
刘玉泉没了,她背后操偶的人呢?
宋长生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
“……多出来的那个冢主,跟着我们进了这个冢,还是,”宋长生喉头一动,声音抖起来,“还是,这个冢,是那个人的?”
这话一出,气氛都冷了。
宋长生能想到的,其余人也能想到,甚至更深。
一时间没人出声。
直到宋舟觉喊了声隗川:“给人松开吧,杵这儿跟蜡像似的,渗人。”
隗川依言松开定住朱凤的玉丝。
朱凤无缝衔接上刚刚的抽人动作,只是竹条没劲,抽落了空。
朱凤一顿,似有不解,但也没纠结:“少废话,赶紧干活!”
宋舟觉擡手,在生偶上抹了一把血,又装模作样地和丑得别具一格的死偶大眼瞪小眼。
线逐一断开。
因着魂魄被撕扯过,宋舟觉对三魂七魄的感知十分敏锐,最先连上死偶的是没有叛变过的除秽、吞贼和爽灵等魂魄。
这种感觉很微妙,五感外,六感内,她感觉自己多了一双眼。
天气为魂,地气为魄,宋舟觉仿佛散在了天地间,又拢在一具肉身内,身前的死偶抽条成同她一样的身形,像是她的根。
她本人则是这个根生出的枝干树叶,莫名有种落叶归根尘归土的欲望。
宋舟觉咂摸这股欲望,一丝气息都没乱。
隗川本来在看她,见她稳得住,略略放下心。
“很神奇,”宋舟觉传音,“我感觉我发芽了。”
隗川:“?”
“想把头栽地里。”宋舟觉又道。
“……”隗川掀了下眼皮,“我可以帮你。”
宋舟觉声音一凛:“种下一个我,是不会结出好几个我的,你别想了。”
隗川轻笑。
说话间,宋舟觉指尖只剩一根线,下一瞬,她看到了宋长生描述的亮点。
只是没等看清,她的“眼”被挡了下,光点图景一闪而过,屁股撩火似的从她脑海里蹿了。
朱凤的声音随之响起:“怎么回事?”
宋舟觉回神敛眸,她弹了弹指尖仅剩的独苗苗,信口胡诌:“有大师说我天生少一魂,不能瞎折腾,想来这最后一根线,我连不上。”
朱凤眉头皱了下,随即又松开,她的目光落在死偶上,嘴角诡异地牵动了下:“没事,你也尽力了,下去吧。”
她没说话,但是宋舟觉读懂了她的表情。
上辈子宋舟觉在冢内遇到过不少心有算计却浅显的冢主,有一个让她印象深刻,那女孩不过她腰高,头大眼睛凸,罹患重病,瘦得皮包骨,她求宋舟觉烧巫蛊娃娃救她,直言只要烧了那草娃娃,就能把病气带走,她就能康复。
宋舟觉依言烧了,那女孩陡然癫狂大笑,尖利地嘲宋舟觉愚蠢,揭开自以为高深的真相——原来那不是祛晦的巫蛊娃娃,而是将病气转给宋舟觉的诅咒。
当时被“病气”缠身的宋舟觉叹了口气,她近乎爱怜地摸了一把孩子的脑袋,挥挥手就把持续不断燃烧的巫蛊娃娃灭了。
“眼睛大的孩子不适合撒谎,”彼时的宋舟觉是这么说的,“闭上眼也不成,欲盖弥彰之下,损人利己的私欲会从魂魄上透出来了。”
朱凤眼睛不大,也没有把眼睛闭上,她只是朝着死偶伸手,嘴角时不时抽动一下,看着好似中风了。
宋舟觉率先捏住死偶,像捏住了一个缩小版的自己。
朱凤蓦地冷声:“做完了就下去。”
“没做完,这不是还有一根线没断。”宋舟觉轻笑。
“解开就行,”朱凤欲上手,“别耽误时间。”
一根散落的丝线腾飞而出,绑住了朱凤的手,但使线的人气虚,没办法像隗川那样将人给定住。
瘦得像骨爪的手就这么在宋舟觉面目前三寸处挣动,不得寸进。
一阵风倏然荡开,迷了周遭人的眼。
隗川察觉不对,立马上前,一把攥住了宋舟觉的手腕。
宋舟觉看着朱凤目眦欲裂的神色,又看向身旁的隗川,忽然笑了下。
她突然觉得自己当时应该由着那小孩的病气缠着自己的。
也许是拖得越久,那女孩越痛苦,所以宋舟觉释放了零星善意,没能体会一把冢内的病气威力有多大。
是不是当真能将她病死,亦或是困在冢内。
大概率不能,但总能让她积攒点悬崖边蹦跶的经验。
这样的话……宋舟觉的目光从隗川的脸挪动死偶仅剩的一根线上。
这样的话,冢内饿鬼欲咬她的肉时——准确来说是拿她当隗川这道正菜的前菜时——她也好有个数。
牙印几何,齿深几尺,骨有多硬,能从她身上再撕咬下多少利用价值?
人总是趋利避害,不会有傻子嗅到了坟坑的味道还往前凑,宋舟觉例外。
她不仅要凑,甚至在坑底往下再凿了几寸,将命都填上。
“隗川,你还记得云陵城吗?”宋舟觉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但隗川听懂了,以两人为中心,涤荡的风不停。
外头开始下雨,雨声噼啪,和隗川初入冢时一般大。
“你放下死偶。”隗川咬牙。
宋舟觉语气颇为追忆:“云陵城,太岁祭,要烧的是你,最后死的是我。”
“宋舟觉!”
“诶,在呢,”宋舟觉混不吝一笑,“别担心,没到起锅烧火的时候,我就是好奇……”
隗川催动金纹,宋舟觉一僵,动不能动,但语气很雀跃:“你迟了。”
隗川瞳孔一缩。
宋舟觉:“真是岁数大了,障眼法都看不穿。”
那根看起来完璧的线就这么在隗川眼皮子底下断开,像是被她的眼神烫的,最后一根魂魄相接的烟气连通宋舟觉和死偶。
十根线成。
“我就是好奇,等会儿我是死是活,”宋舟觉轻笑着接上原来的话,“赌一把。”
下一瞬,宋舟觉陡然消失在原地。
同她一块消失的,还有吴水——吴水寄身于宋舟觉的冢,两人撕扯不开。
风止雨歇,只留下一脸懵的几个孩子。
祝云起的眼力见被风迷了,张嘴就是:“宋……那位呢?”
空气冷了三个度,几人被冻得哆嗦了下,而朱凤还在尽职尽责地演戏,一句“那个学徒——”没说完,整个人骤然散成了灰,落了一地的碎骨头。
林栩见此,面色一白,林芃也被吓到尖叫,两人下意识抱在一处。
所有人都盯着骨头堆旁边的隗川,还有她手中仅剩的一根断线。
冢开始震动,有了裂开的迹象。
林栩忽然大喊:“……不要破坏我们的家!”
朱姨还有愿望没圆满……她也有。
她将林芃护在怀中,替妹妹挡住掉落的沙石砖块,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的几人。
宋长生爱莫能助,她是见识过当初抱着“宋舟觉”尸身的隗川的,现在仿佛情境重演。
“那木偶说是连通魂魄,实际上就是吸魂摄魄,虽然量不大,但那位师祖魂魄不稳,且少一魂,现在应当是被困在了冢的某个地方,”宋念安快速说道t,“冢被强行破开时,会有死地裂口出现,我们修行不到位,很容易被卷进去,互相拉着,牵好了。”
话音刚落,挑高台旁不负众望地裂开一条漆黑的缝,里头死气浓重。
众人悚然一惊。
宋念安咬牙看向吴山青:“能不能算算那位去哪儿了?”
可千万别死了。
吴山青目睹了隗川师祖封住双偶的一窍,应当那时就在担心那祖宗作死,她心想,老祖果然很有远见,可惜没拦住。
生偶碎裂,朱凤拿了十窍全乎的生偶给宋舟觉,让后者有了作妖之机。
吴山青咬牙,掌心竹卦翻飞,宋舟觉的命很难算,她取了自己的一滴心头血摁在卦牌的干位,靠着师门传承开始算吴水的位置,曲线救国。
心头血承载着她的灵觉,沿着扑朔的气运翻飞。在吴山青眼中,周遭景色褪去,下一瞬,万千光景骤然划过,她猛地一僵。
那些场景,都是现世最为寻常的浮光掠影,算不上稀奇,只是……有几幕至极熟悉,她们前不久才见识过!
是南海市风情一条街。
摊贩叫嚷,移动车头挂着一对木刻的双偶;
宰客的文化店前台,收音机旁,立着一对双偶;
再远点,南海会所大厅,以及南海驿站展览厅,都有双偶。
双偶无处不在,遍布南海市。
于是乎万千图景靠着双偶这块通行证,从吴山青灵觉上划过,拖曳的长尾几乎连成一面诡谲的阵。
这文化宣传着实到位了,如果吴山青此刻不在冢内,她都想给文旅局颁个流动锦旗。
但她现在身在局中,哑口无言。
一直到宋念安催问,她才收起掌心卦牌,自顾自地吐出一口血。
“没救了,等死吧,”吴山青轻声,喃喃,“捕鱼呢,网这么大,网眼这么小。”
祝云起震惊于前一句,耳聋于后一句,大声问:“什么玩意儿!你们再想想办法!”
她快拽不住打着旋儿往死气飞的双胞胎了。
“除非……”吴山青忽然道。
“除非什么?!”宋长生急迫无比。
可能是自己走过死地,她觉得后头那条缝隙想把她吞了,塞牙缝里。
吴山青:“除非,冢主网开一面。”
“冢主都在地下等着接宋舟觉了!”情急之下,祝云起直呼其名,近乎崩溃,“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不一定。”语气慢悠悠。
宋念安要被吴家这一脉相承的神神叨叨有话不说清楚逼疯了:“多说两个字会死吗?!”
没看那老祖宗已经把手伸死地缝隙上,要把那处撕开吗!
“那位会回来的。”吴山青闭眼,再不多说,“快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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