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幕后人“穿起衣裳
宋木寻收到了鸟傀传来的信,思索一番后,决定去诚心树同人见面。
鸟傀上没说是什么事儿,但她多少能从青涩的笔触里品出少年的情愫。宋木寻对宋念安没有别的想法,一开始接触她便是为了查清当初灭门真相,后来给几人种“情蛊”,也只是为了保护宋长生。
现在房地产不景气,但茶南那片房子也是好出手的——虽然宋念安可能不差这点钱——宋木寻想着,得把东西全还回去,这样不会拖泥带水。
至于之前意外之下的魂修……
那时宋木寻刚找到宋长生,隐匿身形去探查,无意间撞破了刘玉泉傀身之上的障眼法——那傀身大喇喇地化作张梅面馆的招财树,若不是蛊虫只嗅灵物不受障眼法欺瞒,她压根分辨不出!
一见仇人,宋木寻便气血上涌,不管不顾地指使自己用精血喂养的蛊虫去t探查。
“哪儿来的小虫子。”面馆内,一个莫名出现的女人走到了傀身身边,径直将蛊虫掐死,冷冷的眸光射向宋木寻的藏匿之处。
宋木寻有种被盯上的毛骨悚然感。
蛊虫可品魂尝魄,死去的一瞬,獠牙刺入女人血肉,宋木寻猛地一惊——这陌生女人是个傀,而且和她二十多年前驱使蛊虫尝到的味道一样——这具傀和刘玉泉的傀身出自同一人之手!
养了十几年的蛊虫再无生息,宋木寻遭受反噬,她狼狈逃离,幸而那女人没有追上来的意思,让她有时间细想这其中迷云。
两个刘玉泉……不,是有人在背后控制这两个刘玉泉。
谁是傀主?
正当宋木寻拖着半残的身躯去找宋念安时,她的灵觉忽地一动,宋木寻猛然想起一事——蛊虫虽死,但因蛊虫食她血肉,身上流的都是她的血。
摆渡人精血喂养的蛊虫与寻常蛊虫有异,寻常蛊虫,例如子母蛊,到底是个虫子,有自己的“血肉之躯”,但食人精血的不一样,这等蛊虫一半虫身一半傀身,精血在傀身的关窍流动,几乎是个虫傀,而所谓的“食”精血,其实是靠精血驱动,使人虫心念合一而不失蛊虫特有的毒性——所以蛊虫不会消化精血。
她的精血落到了那傀手中。
精血与人息息相关,是三魂七魄的伊始,一个人所有的“信息”——生辰八字,气虚几何,命格顺舛等等,都凝在这一滴血里,离体了也不散。
宋木寻这才知道自己中计了,那幕后人故意拿刘玉泉的傀身激她,要的就是她的精血!
那滴精血大抵被揉圆搓扁了,连带宋木寻剧痛难忍,甚至魂魄隐隐有抽离之感。幸而她找到了宋念安,哄人魂修,用另一人的魂魄牵绊住自身,强行稳固灵肉。
可是后来也没防住。
宋木寻忽然得知自己和那位老祖宗居然有缘,宋家长老做主,要暗地里给人牵红线。她虽然知道那老头是脑袋被驴踢了,但还是忍不住想,要是自己当真同老祖在一块儿,是不是就能让老祖帮忙找到那幕后之人。
可惜美梦没成真,被带回宋家祖宅前夜,熟悉的魂魄牵扯感又来,这次没人帮忙,宋木寻死得无声无息。
有人要她死,但要留她壳子,给人住。
意识消散前,宋木寻想,为什么是她?
她特殊在哪儿?
如今死了又活后,宋木寻有了答案。
她不是特殊,她是倒霉。
不是她倒霉,也会有别人倒霉,只不过灭门之仇与丧命之苦全压在她身上,让这份倒霉质变,给了她特殊的错觉。
好像世界是围着她转的,以她为圆心,血缘为半径,死完那个死这个,但实际上,她只是被一只手摆布,被命运左右,成了海啸中的一粒沙。
宋木寻到了诚心树下,随便找个地方席地而坐,她盯着飘着红纸的槐树,心想这老树当真灵吗?
真灵的话,能不能满足她一个心愿?
可以用命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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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水的话音刚落,宋舟觉一掌劈向她,而她对自己的好师姐忽然翻脸这事毫无意外,不闪不避,只引来碎镜抵挡。
镜面瞧着跟薄脆纸似的,但硬生生将宋舟觉格开了,甚至将她掌心皮肉震裂,镜上糊了一道血,压在了镜内“宋舟觉”脸上。
镜中,随着金光没入八人脑海中,每人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判词,时间往后推,一直推演到现在,其中变化竟没多少,她们依旧进了这个冢。可见那判词影响有限,不足以改变几人命数。
“唉,失败了。”吴水慢悠悠道,“师姐你看,我分明插手了,可镜中路数前后毫无偏差,就算没有这几道无关紧要的判词,诸位照样会进这些冢,你和师傅依然会闹到这般田地。可见师妹修行还不到位。”
“这是你的阵局,你想让我看什么我便只能看什么,可信度和一截黄瓜差不多。”宋舟觉扯唇冷笑。
“宋家那个冢,我是有所推手,师姐你也察觉到了,但当时师妹只是想让你和师傅相认,”吴水叹气,“师傅寻了你许久,我都看在眼里,何苦相见不相识。”
“你还挺有孝心。”
吴水含笑领了这句阴阳怪气,像朵纯白的茉莉花。
宋舟觉眉头未松,只问:“王润的死,有没有你的手笔?”
“我可没有手眼通天到这等程度,”吴水自谦完,随即话锋一转,“师姐同我闲聊这么久,不就是想要看我骨牌推衍,如今看了,又不信,真是为难我。”
宋舟觉啧了一声,把话挑明了:“你是冢主?”
吴水一顿。
宋舟觉见她反应,了然。
她不是个莽撞的性子,将魂魄引进死偶中,灵觉被撕扯得稀碎,也不是为了看那副卫星图。她只是想看看,冢主会不会对她“网开一面”。
果真网开一面了,甚至以身涉险,将宋舟觉七零八落地拼好。
“本也没想瞒住师姐,”吴水坦然认了,她这位师姐称得上是造化路上的引路灯,冢这么大的物件,抹不掉造冢之人的气息,她本也没指望瞒多久,更何况——“吴山青那孩子都能算出来的东西,怎会躲过您的耳目。”
她救人时,感知到灵觉被触碰了下,不需要多追溯,就能知道是吴山青在算她位置,甚至看到了不该看的。
“造化一道走得越来越远了啊,吴小水,这冢炼得不错,严丝合缝,一个苍蝇都进不来,”宋舟觉冷笑,“这么大一个笼子,你要抓谁?”
“师姐回来之后,我给了您一魄,”吴水避而不谈,只轻声,“师姐看了吗?”
“没空看。”
“那师姐可以看看。”
“本来想看的,”宋舟觉将手背到身后,有血滴在地上,“但看你这神神叨叨的鬼样子,我怕那一魄里藏的尽是些扰人心智的胡言乱语。”
吴水但笑不语,蒙在宋舟觉眼上的雾障消散,露出漆黑的眼瞳,宋舟觉就用这么一双复明的眼冷冷看向吴水。
却看见了一滴比雪还轻的泪。
比雾气里的水珠大不了不少,落到半空便消散了。
宋舟觉一怔。
小师妹哭得无声无息,只眼圈泛红,宋舟觉本以为她的泪腺同视觉一道夭折,毕竟这孩子幼时再受苦受难,她也未曾见过她哭,没成想今日见识到了。
在这滴泪下,宋舟觉忽然想到论道那夜,吴水说的那条既定的可能不合规制的路。
这一下直接把她隐隐的犹疑和怒气浇没了。
“你……”宋舟觉刚开口,就见吴水眼珠子微微一偏,下一瞬,阵局消散,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吴水还是那个神色如常的吴水。
“师姐,有人找你。”吴水平静道。
宋舟觉转身,看见了隗川。
门不知何时开,也不知道隗川听见了多少,这人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儿,眸光在吴水的右臂上轻点一下,随后看向宋舟觉。
“跟我过来。”她说。
宋舟觉回头看向吴水,眼神停着,脚步走了。
临出门前,吴水对她笑了一下,宋舟觉收回视线。
到房间内,隗川问:“那一魄里有什么?”
宋舟觉没说话,只是把自己裂口的手心端给隗川看。
隗川定定看她两秒,叹了口气,她走近,捧住宋舟觉的手,将灵渡来。
伤口愈合时有些痒,宋舟觉手指微蜷,勾着隗川的指腹。
隗川一顿。
“痒。”宋舟觉装模作样道。
隗川把她的手甩开:“我看你是皮痒。”
宋舟觉嗅到了融冰的气味,正要觍着脸得寸进尺,便又听隗川问:“那一魄里有什么?”
宋舟觉一顿。
隗川见她不说话,不甚明显地冷笑:“吴水一哭,你就找不着北了?”
这话就颇有些拈酸的意味,宋舟觉乍一听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眼泪对你很有用?”隗川又道,“能把你嘴焊死?”
宋舟觉眼皮一跳。
“那我的——”隗川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碍于面子,亦或是不想让自己姿态太低,最后还是闭嘴了,只别过眼,大有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滚。”
好像她把人领来,就是为了骂上这么几句。
但某人没滚,还凑了上来:“你再骂一句。”
隗川:“……”
“骂我也比不说话好,”宋舟觉扣住隗川的腰,把自己往人怀里塞,一副讨好样儿,“好听爱听。”
隗川只觉得自己被狗拱了。
她想把人丢出去,手刚拎到某人后颈,就听宋舟觉道:“隗川,其实吵来吵去,吵的都是我们的私心。”
隗川动作一顿,掌心就这么覆盖在了她人后脑上。
“你想让我活,我想让你活,都说是对了对方好,但是没有想过对方的以后。”
气氛慢慢冷下来,宋舟觉下巴蹭开隗川的衣领,嗅闻后者皮肉上的冷香,心也一寸寸静下来。
她摆出一副秋后算账的语气:“哦不对,您想过的,老早就想了,所以把我吃干抹净之后抹掉了记t忆。穿起衣裳不认人,占了便宜就跑,渣女。”
隗川料想到她会旧事重提,面上表情不变,只是耳尖有点红:“浑话。”
“分明是实话。”宋舟觉慢悠悠道,“你让我和那俩丫头好好活着,以为你走了我也能在师妹们的帮扶下重新振作,保不准你以为我心悦你,是认为我见识过的人太少……我有那么见异思迁吗?”
她直接把隗川没摆在明面上的心思给撂到了光天化日下。
“……你向来张扬耀眼,若不是我拘着你,你能给我招多少狂蜂浪蝶回来?”这话说得滤镜有十八层后,但隗川全然不觉,只道,“世上总有人会对你千般万般好,我又怎么可能是你的唯一。”
头一次听隗川这么直白且卑微地袒露情感,宋舟觉一颗心是又酸又冒烟,她暗自品味了一番冰山上料峭的春风,小声试探道:“好像有点道理,万一我真的对别人春心萌动了呢?”
冰山上的春风忽地停了,呼呼冒冷气。有只手在宋舟觉腰上掐了一下。
宋舟觉笑出声:“你看看你,口是心非说得大度,我要是找别人,你不得怄死。”
见隗川表情不善,宋舟觉赶紧敛了逗人的心思,郑重到仿佛在宣誓似的:“我只要你,隗川,就像你只能有我一人。”
冷气停了。
“我不大度,上辈子赴死,我说让你好好活,其实我还在心里加了一句,祈祷老天让你拔了情丝过活,一个人都别爱上,就当那清冷绝尘的老祖宗,”宋舟觉很骄傲地说,“也不想你再收徒,把那俩死丫头放养了,最好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宋舟觉不懂无私俩字怎么写,重活一辈子,大抵也学不会,好在隗川教得好,她的自私只摆在心里头,不至于真逼师傅立下什么缺德的誓言,所以她这些没落实的心里话说得格外坦然:“健康顺遂一个人活到老死,来黄泉路找我,咱俩在地下凑一对,你只能有我。”
“所以呢,我以己度人,觉得你应该也是不想我有新桃花的,对不对?”宋舟觉认为自己这“以己度人”绝对正确,只象征性问问。
果不其然,隗川虽没出声,但将人搂紧了,用行动表明答案,好像刚刚让人滚的不是她。
气氛热起来,被两颗心烘的。
“隗川,吴水放在一魄里的东西,我其实看了,是她的记忆……”宋舟觉忽然将话题拽到一开始,语气略沉,“可能不太好。”
“你说。”
“是你寻我疯魔的那段时间,吴水受人辖制了。”
隗川一怔:“什么?”
“那一魄内的藏着的画面光怪陆离,小水这副鬼样子,脱不了那幕后人的坑害,”宋舟觉话本子没少看,俗世戏文也没白听,她说得绘声绘色,详略有当地讲述了吴水所遭受的惨无人道的待遇——在亲妈眼中,多少有点夸张——她最后落下一句总结:“难怪吴水说话奇奇怪怪,还老招我试探她,刚刚她一哭,我就全明白了。”
隗川尚沉浸在自家三徒的悲惨中,听宋舟觉又说起那滴泪,不咸不淡道:“你的脑子需要眼泪当开关?”
“别瞎吃醋。”宋舟觉说。
隗川抿唇,说回正事:“所以你想怎么做?”
宋舟觉呼出一口气:“吵来吵去,不就是吵个‘你死我活’吗?隗川,咱们不一定要二选一,我们可以一起活。”
隗川一愣。
“那幕后之人要我们牺牲,我偏不,”宋舟觉笑笑,“现在不只是要我俩命,还牵扯上吴水,因为那人等不及了。”
隗川擡手抚摸宋舟觉散在背后的头发:“所以你要顺藤摸瓜,抓到幕后之人。”
“对。”
“好。”隗川一口应下。
宋舟觉乐了,她从人怀抱中起身:“什么计划都没有,你就答应,这么信任我?”
隗川亲了亲宋舟觉的眼:“不想你移情别恋。”
“不会的,就喜欢你,”宋舟觉腻歪道,“隗川,我很喜欢你那个金纹。”
话音落,金纹应声浮现,贴在宋舟觉的皮肉上,有灼人的烫意。
“我能用吗?”她忽然问。
隗川:“你可以摸索这契有什么用处。”
宋舟觉当真摸索起来,而隗川耐心地抱着人,二人之间静谧无声,竟有了岁月静好的意味。
窗外雨过天晴,日光穿透玻璃窗,落在屋内的一副海报上。这海报大概和禅室的字画出自同一家黑心印刷店,劣质铜版纸的边缘泛黄卷边,露出下面干硬的浆糊。
海报上是一个过时的老牌女星,这女星当初靠着一双明媚动人的丹凤眼火遍大江南北,现下韶华逝去,娇艳的花褪去了爆红的浮躁,有了常青树的韵味。
女星海报正对宋舟觉二人,沉静的眼默默注视这温馨的画面。
灿金色的阳光斜到她的丹凤眼上,女星的脸陡然活了起来,她似是受不了日头刺激,一双褪色的眼睫微动。
随后轻轻眨了下。
作者有话说:
看了眼细纲……嗯!除了调情那一段,本章三人嘴里最多只有三句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