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恐怖小说 > 摆渡 > 第94章人烛“您当初是
  第94章人烛“您当初是
  点灵当天。
  林芃孤身一人站在宗祠内。
  说是宗祠,实际上就是个杂货房,左边烧着潮湿的香,右边堆着爬上青苔的大水缸,水缸里有腌鱼。
  供奉的也不是朱凤的娘或者爹,就一个牌位,上头故弄玄虚地刻着无名,看刻痕,还是朱凤自己造的。
  林芃记得,这是姐姐点灵成功后,朱凤给立的,说是有了第三代传人,才有脸把牌位供出来。
  不合时宜的,林芃忽然想,往上无人的话,那这双偶之术是谁教朱凤的?
  供香的烟盘旋而上,霉味之浓,将腌鱼的腥味都衬得新鲜起来,就好像她点的不是香,而是腐皮。
  香灰烧到大拇指盖长度后,林芃便遵从朱凤的指示,准备在这无名氏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传承资格。
  她往手指上慢慢缠线,不知是不是先前“通过路”,每缠一根,她的魂魄就好似被触动了一部分。
  很鲜明的一部分,三魂七魄有了显之又显的分明,随之而来的便是浓烈的神魂震动。
  林芃对魂魄之学问,和雾里看花差不多,听过——毕竟现世有那么多神神鬼鬼的故事,这里头少不了魂魄的斡旋——但听过归听过,大多数人都是叶公好龙,嘴上都说想见识下魂魄的存在,但真感受到了,跪得比叶公还快。
  猝不及防的冲击下,林芃甚至不知道是哪儿疼,脑子一懵,就要跪。但在跪下的前一秒,强烈的“光宗耀祖”欲望成了她的波棱盖,朱凤的教导和林栩的期许化作两根大腿骨,硬生生将她撑了起来。
  胎光魂既过,爽灵魂也缠紧了——这俩都好说话,不会和肉身对着干——及至幽精,林芃的手抖了下。
  幽精主情感,是各色冢最喜欢拿来做文章的一魂,里头藏着三千面,映照一个人此生所有所有浮光掠影的回忆,哪怕人不记得了,幽精也给她存着,死后可化作惦念一捧灰。
  林芃看见自己小时候,姐姐紧紧拉着她——分明没比她大多少,却因幼时离家,硬生生把自己逼出了大姐大的气势——两人站在朱凤屋堂内,被人当成货物似的检视。
  朱凤意味深长道:“双生子,不错。”
  便这么将二人收了下来。
  一伙孩童中,朱凤对她俩最上心,把“继承手艺”之类的话当水,往两颗被揠着助长的苗头上浇。
  就像别人家都教育孩子要好好学习,要出人头地,不蒸馒头争口气一样,双胞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学得比谁都刻苦,每有成效,都巴巴捧着递到朱凤面前,想要得她一声笑。
  小时候不懂笑也是有很多含义的,现在再看,林芃发现朱凤笑得真心实意,却毫无一丝慈爱。林芃见过这种笑,隔壁黄大娘出海回来,就是这么笑着兜鱼的,笑容下面,已然掂量好了鱼重几何,够一家人吃多久的饭。
  这零碎的一面一闪而逝,林芃又看见自己被海浪卷走的那一幕,她的姐姐就那么作壁上观,眼睁睁看她失去意识,最后虚情假意地谴责自己没有照顾好她。
  后又在朱凤面前揭她短,让她做了十来年的噩梦。
  此情此景如一瓢热油,往本就不稳的神魂一浇,林芃险些将第三根线扯断。
  但林芃不知想到了什么,险之又险地将手给稳住了,细伶伶的线坠在指头上,将皮肉划出一道白痕。
  林芃盯着指尖上的白痕,眼珠子一偏,就看见另一根手指上的伤口。
  她总是粗心大意将自己弄伤,而自己的姐姐是个极端,自点灵后,林栩从未受伤过,她曾有疑问,姐姐只说口子小,愈合得快,所以才没有被她看到。
  当时的林芃信了,毕竟在那之后,林栩的身体便差了好多,总要喝药——朱凤亲手熬的。
  受伤和生病是一个等级的东西,这代t表人活在阳光下,只要人有“缺”,那就不是鬼。
  鬼不会生病。
  而且林栩和自己一样,胆子比针尖大不了多少,在租来的碟片播放的鬼片下和她一起吓得嗷嗷叫。
  鬼也不会怕鬼。
  每每想到这些,林芃才觉得什么都没有变。
  她也就不再想,为什么林栩要喝药呢?她出什么事儿了吗?
  不思不想最为智慧,不必处心积虑地一切不合理圆过去,哪怕现在被幽精叩问,林芃也只是闭上眼,顺着背后的推手走。
  此后诸面幻化如走马灯,林芃几乎以为自己看完就要投胎去,好在幽精的考验没有这么丧心病狂,“电影”放完,第三根线就系紧了。
  她缠上了第四根手指。
  林芃有了喘气口,之后的七魄主肉身,她不过二十出头,哪怕通宵打游戏,身子也没什么大问题,就算过不了体测,那也是能过得了“鬼门关”的——十根手指全缠上,几乎要了林芃半条命。
  她看着眼前的无名牌位,望着手上的线,正要如法炮制将魂魄塑成条条通路时,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
  吊儿郎当的声儿响在耳侧:“妹妹,你真要这么做?”
  林芃猛地回头,正对上宋舟觉直袭而来的线,她下意识护住十指和手下死偶,用肉身挡住锐利的锋芒,大有和死偶一块串成串的架势。
  结果那尖刺一样的细线在洞穿她的身体前,陡然卸了力,团成了一只手的形状,一巴掌拍在了女生脑门上。
  林芃被拍懵了,愣愣擡眼,就见宋舟觉眉眼带笑,嘲得漫不经心:“搁这儿自我奉献给谁看呢?”
  林芃绷着脸,手脚并用地往牌位下头爬,还不忘色厉内荏:“这是我们的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呦呵,”宋舟觉挑眉,“看来你都知道了。”
  林芃没出声,她将牌位摘下,抱在怀里。
  宋舟觉见她动作,了然一笑:“那你也该知道,你姐早死了,你现在在她的牌位面前又蹦又跳,唱的是哪出戏?”
  冷不防一句话砸头上,林芃瞬间面如金纸。
  “我猜猜,本来朱凤是要把你们俩一块弄死的,但是你姐为了保护你,将你的死偶用完了,点不了灵,朱凤就把你放了,对不对?”宋舟觉轻描淡写道,“你装傻装了十几年,现在还要装下去?”
  几千年前,愚昧之风甚嚣尘上,双生子这等灵相对称而生的“物件”,总沾染上神鬼一说,甚至有人重金求购,就是为了将双胞胎扒皮做偶,图个吉利。根据宋舟觉的经验,双胞胎这种“材料”,一般都是产一对,如果只出了一件,那就意味着另一件大概是个残次品。
  成功品是林栩。
  早在她进冢时,便看出了林栩的不对劲——之前在宋家冢内,这对双胞胎存在感太低,她也困囿在宋木寻的肉身中,魂魄散得七零八落,压根没注意到林栩是个灵傀,还挺有年头,后略略掐算,大概是这对双胞胎点灵的年纪造化的。
  傀身的做法很有匠气,活灵活现,甚至会随着年岁长大,吃喝拉撒的功能一应俱全,像是能把人送终,很是符合某人走一步看三步的性子。宋舟觉心想,当初没把吴水拐到自己门下真是屈才了。
  而林芃是“残次品”,可她能跑能跳,皮相极佳,着实看不出来残在哪儿。
  那只能是残在魂魄上了。
  结合死偶摄魂,加上林芃自己说了她用过死偶一事,宋舟觉多少推出了七七八八。
  可怜这对双胞胎虽然生在了打击愚昧的新社会,但也没好到哪儿去,被朱凤盯上,呕心沥血学习双偶之术,被人买了还要替人数钱。
  宋舟觉解冢经验丰富,若是摆渡人要评选劳模,她当仁不让。劳模就这么把冢的底裤揭掉,不声不响装糊涂,想看看底裤掉没的冢主要怎么着。
  守株待兔期间,宋舟觉忽然想,隗川早在宋家冢里时就注意到林栩了吧,这老古板当然能看出来后头埋着坑,不声不响地往里跳,此番要不是宋舟觉先入冢,隗川定然会把她甩开。
  呸。
  “不是……”林芃忽然开口,将宋舟觉的神思拽回来。
  “不是什么不是,”女生身子止不住地抖,但可惜宋舟觉没有体贴她人情绪的美好品德,顺手将遮羞布给掀了,“你一直以为你姐对不起你,要害你性命,后来猜出来人家是为了留你狗命,怎么都低不下自己高贵的头颅认错——当然,认错也没用了,人都死了——现在还否认什么?”
  这笨蛋孩子肯定不是自己用死偶的,不然不会挂着一脸蠢相,大概率是林栩替人用的——手段可能不太光明,毕竟把事情真相告诉妹妹的风险远比让妹妹置身事外的风险要大得多,索性自己担了恶名,留下一朵小白花。
  林芃在这番几乎要将她自尊打碎的话语下,扯着嗓子喊:“根本就不是你说的这样!”
  “哪个字说错了?”
  “我,我……”林芃嘴唇颤抖,将胆小抛之脑后,紧紧攥着牌位,好似在汲取力量,“……我分明早就知道了!”
  宋舟觉一听,饶有兴趣地挑了一下眉。
  林芃的泪腺不能激,一激就掉眼泪,眼泪滑到嗓子里,将她拽到咸涩的过往——她的噩梦其实不是朱凤的对她的贬低,这不过是她的自欺欺人——林芃真正畏惧的,是当初在禅室外,看见的那一幕。
  那天门没关严实,小孩子怎么会只偷听呢,她本就是为了偷窥而来,眼珠子一转,贴在了门缝上。
  她看见林栩点灵,看见林栩故作欣喜,看见朱凤意满点头,又听见林栩道:“小芃的死偶用了,朱姨,你别让她点灵了,她不行。”
  林芃其实没有立刻走,她不理解,甚至想要冲进去质问,却听朱凤阴森森道:“小栩啊,你在和你朱姨耍心眼?”
  彼时不过半人高的林栩勉力笑笑,腿都在抖。
  “两人一起,还有十年可活,你非要全担,何苦。”朱凤的语气轻飘飘的,没见有多生气,“你便是太聪明,将小芃保护得太好。”
  林芃听不懂话,但是能看见朱凤的动作。
  林栩的皮肉被剖开了,一整条脊骨被全须全尾地抽出,白玉似的,一丝鲜血也无。而林栩竟也不痛,只露出一点圆满的笑。
  那笑在林芃心上蛀出了一个洞。
  “……我分明早就知道,早就知道,”林芃的眼泪流不尽似的,所有过往囫囵挤进她固若金汤的大脑,将蚌壳里的人砸得稀巴烂,“是我害了林栩——”
  朱凤熬的不是药,她分明知道的,没有药会混着大捧朱砂,也不会往里加香灰,但林芃闭目塞听,如履薄冰地享受着“姐姐”的存在,不敢多问一句。
  下一瞬,林芃忽然恶狠狠看向宋舟觉:“所以我才要给姐姐补上遗憾!”
  林栩这辈子挂念的只有林芃,知道林芃心高气傲,幼时爱同人攀比,彼时没点灵成功,定是遗憾。她不知道的是,林芃的遗憾是懦弱,是日夜噬骨啮心的悔恨——但林栩既然这么以为了,林芃就要顺着姐姐的意思来。
  这个冢是姐姐留给她的礼物,顺着姐姐的意愿走下去,可以遂亡魂的愿,哪怕往后再也见不到姐姐。
  “你凭什么插手!凭什么审判我!你算什么东西!”林芃头一次胆大包天,感觉不算好,鸡皮疙瘩全起来了,但心很热,“我想报答姐姐,这有什么问题!”
  她终日在恨意和爱意的夹缝中,零零落落地过活,现下有了这么一个机会,怎么都不肯放弃。
  宋舟觉没有神通广大到靠着这些蛛丝马迹就能拼凑出和这对双胞胎的过往严丝合缝的故事,也不在乎这里面有多少爱恨情仇,她只是轻笑了下,几乎有了怜悯的意味。
  眼前这可怜孩子沉浸在姐妹情深中,看不见悬在头顶上的刀。
  “你姐姐死了,”宋舟觉说,“你要遂谁的愿?那是林栩的愿望吗?”
  林芃猛地一怔。
  “死偶啃噬生人的‘三魂七魄’,吃的不是灵魂,是惦念。”宋舟觉望着满目惊惧的林芃,轻描淡写地给人开小课堂,“这东西可再生,你活了十几年,哪怕‘发育不良’,那点惦念也早被补全了。”
  “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
  “为什么你姐以为死偶用完能保护你?”宋舟觉语气平静,“林芃,你有没有想过,你姐姐当时屁大点,怎么会知道朱凤要害你俩,而死偶能救你?”
  林芃手中死偶落地,咔哒一声,敲在她脑筋上,崩出了摧枯拉朽的铮声。
  “……是,是朱姨透露的?”林芃说出这句话时,近乎崩溃,这代表姐姐做的一切都是徒劳,而她自以为是的弥补全落了空。
  林栩早死了,一点神魂也剩下,何来的愿景,还非要林芃在冢内点灵。
  宋舟觉见人崩溃,忽然想到了当初大黑离开时,t自己不声不响的泪。悲伤有太多形式,万变不离其宗,宋舟觉尝过一样的痛,难得说了句人话:“错不在你。”
  不安慰没事,一安慰,本来只是开了水龙头的眼泪一下子泄洪了,林芃险些要将自己哭晕过去。
  宋舟觉:“……”
  好在林芃不再要死要活地护着死偶了,原来几乎连通的魂魄有了退缩之意。
  双生子秘法就那么几个,改编来改编去,没什么新意,大多要一个极恶、一个极善,一个纯白、一个浓黑,主打一个阴阳调和,万物守恒。
  生偶需与人合,于是林栩心甘情愿赴死了,没有一丝怨气,死偶需要受折磨而生,于是朱凤折磨林芃数年,给人种下心魔,在最后关头,借着宋舟觉的嘴,将真相挑明。
  悲痛欲绝,是炼死偶的绝佳机会。
  宋舟觉被当了枪使,自觉有趣,她难得着了这么一个无伤大雅的道,心想冢主——也就是吴水,果真有点东西。
  她擡手,一阵灵风荡开,就要将线割断。
  以冢困人的手段不少,大多拿活人炼化压阵,颇为丧心病狂,这双偶冢用来困住隗川不太够,估摸着还有后手——昨日与吴水不欢而散后,这小师妹便消失不见了。
  灵风割断了线,但十指上的烟气没散,林芃有些不知所措,宋舟觉看了眼外头。
  没人进来。
  于是宋舟觉说:“死偶丢过来,我给你劈了。”
  林芃攥着死偶,眼泪将将歇了,她问:“那我现在的那个姐姐,是假的吗?”
  宋舟觉一顿。
  她说林栩死了,并不全对,林栩还有一丝意志,宋舟觉能感受到她的残念就在这个冢内。
  林芃从她的表情中读出希望,眼睛一亮:“林栩她——”
  “死偶给我,我告诉你。”
  林芃就要将死偶递出去,下一瞬,一道人影突兀地出现在林芃身旁,扣住了死偶。
  “师姐,”林栩的傀身内,发出了吴水的声音,“您大费周章和这丫头谈心,是在等我吗?”
  一道铮然冷光直袭吴水面门——是玉丝。
  玉丝堪堪将人捆住,但傀身挡住了宋舟觉的这一击,吴水脱相而出,声音又从后方响起:“师姐行事向来果决,怎么会耐心同人聊上这么几句,想来是有问题,害得师妹一直没敢来。”
  失去吴水支撑的林栩傀身瞬间成了个卸了关节的人形娃娃,倒头朝林芃栽去,吓得后者紧紧抱着人,一叠声喊姐姐。
  宋舟觉冷笑:“那你现在怎么出来了?”
  “自然是抓到了把柄。”
  吴水话音落,一串人从半空坠落,熟果似的砸在地上,险些要把屁股磕烂。祝云起嚎得最大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师祖们,这什么情况?”
  没人理她。
  “师傅真会藏人,害得我好找,”吴水轻声道,“但师傅和师姐别忘了,这可是我的冢,她们怎么能避开我的耳目?”
  “你的冢?什么意思?”祝云起震惊,忽然想起什么,眼皮一跳:“卧室里的那副海报!”
  每间卧室都有一幅老海报,祝云起曾感受到上面有灵经过,她本以为自己看错了。
  “敏锐的孩子。”吴水赞了句。
  玉丝直射向吴水的发声地,戳了个空:“隗川呢?”
  “使了点手段,绊住了师傅的脚。”吴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来,“放心,师傅暂且无事,毕竟您和师傅的筹谋我都听见了,多谢师姐记挂,但是我已经拔不开身了。”
  “少废话!”宋舟觉右臂大幅度一挥,玉丝荡出了荷叶摆的路径,眼看又要落空。
  吴山青拧眉低声:“这是吴水师祖的冢,光这么漫无目的地抓人,是抓不到的。”
  结果下一秒,原本还优柔寡断的玉丝猛地绷直,凌空捆住一团虚空,宋舟觉狠狠一拽,一张纸片似的人物便被猛地拽下!
  吴水砸到了地上,从容不迫的神色一凝。
  其余人也是一愣。
  宋舟觉假笑走近,拍了拍吴水的脸:“你在我冢里那么几天,没多逛逛?”
  吴水恢复镇定:“师姐冢内物件繁多,师妹怎好多碰。”
  “别装模作样,”宋舟觉拍了吴水脑门一巴掌,“冢里头到处是你的灵,你当我瞎?狗撒尿一样乱标记,下次能不能把尾巴藏好?”
  吴水:“……”
  她不吭声了。
  “这怎么抓到的?”宋念安抱着学习的态度轻声问,“冢主有先天优势,吴水师祖的本事也不小,怎么都抗不过那位一下?”
  吴山青摇了摇头。
  宋长生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头猛地一擡,动作大到惊到了旁边的祝云起。
  “怎么了你?”祝云起惊疑。
  宋长生嗫嚅:“……没事。”
  她就是想到了一个梦——自打知道宋舟觉身份后,她总是做梦——梦里,自己被红衣女人领着,给送走的魂魄烧香。
  那香很奇异,能融在惦念上,黄泉水都洗不干净。
  只一碰,就会沾染上。那段时间里,宋长生和赵平就像个两支行走的香烛,好在除了宋舟觉,谁也闻不见。
  宋长生看向吴水。
  就算吴水没有在万象冢内碰到那香,也应该在赵平的冢内沾染过。在梦里,她那不知道哪辈子的师姐逢年过节就要给早死的师傅点上两根,颇有唤魂归来兮的意思,这习惯估摸着死了也没停,冢里头肯定有宋舟觉的香案,吴水沾染上也不奇怪。
  “雷声大雨点小,有没有后手了?”宋舟觉把人又缠紧了些。
  吴水还是不说话,好像束手就擒后就没了求生意志似的。
  宋舟觉皱了皱眉,她将几个小的松绑了,随即用金纹感知隗川的位置,一愣。
  感知不到。
  宋舟觉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撩起眼皮冷冷看向吴水,后者适时开口,声音轻得像前两日总不停的雨:“那地方既然能让师姐的灵觉撕扯碎裂,那应当也是能困住师傅的。”
  “更何况,这里本来就是为师傅准备的,你们不是都清楚吗?”吴水又道。
  宋舟觉表情冷了下来。
  一旁几人压根没弄清情况,自打被绑了后,她们便迷糊了,不明白师祖为什么要绑架她们,也不明白怎么从解冢跳到师门反目,而且大有弑师的意思。
  “但师姐你放心,‘死偶’还活着,最核心的阵眼便成不了,”吴水垂眼,将好消息说得跟索命咒似的,“师傅不会有事的。”
  “山青,什么死偶还活着?”祝云起很是勤学好问,“那玩意儿不是木头吗?”
  吴山青看向此刻了无生息的林栩——女生因为没了魂魄支撑,此刻傀相毕现——又看向被灵风甩到一边的死偶,心里大概有了数:“说的应该是林栩和林芃。”
  “这都什么跟什么,”祝云起连不上前因后果的线,低低哀嚎了一声,“我有点晕。”
  “你晕可能不是因为你没明白,”宋念安忽然开口,“而是冢在晃。”
  话音刚落,冢的晃动更明显了,窗户扇吱哑作响,周遭气流也乱了起来。
  几人面露警惕,而宋舟觉似是早料到吴水有后手,此刻并无慌张。
  “自己顾好自己,当心死里头。”宋舟觉截了一段玉丝围着她们。
  吴水却轻笑一声。
  “师傅不会有事不假,但她们……”吴水看向凑一块的年轻人,“定是要葬身于此了。”
  猛地一阵罡风起,吴水强行挣开玉丝,哪怕身子被割成了几节也不在乎——她的肉身早就没了,只剩强悍的灵觉裹着魂魄,现下颇为影影绰绰起来。
  灼烫的温度从四面八方扑来,空气中弥漫起火星子,宋长生没注意,手背被烫到,她倒嘶了一口气,却发现毫发无伤。
  “这是焚烧魂魄的火。”宋念安语气一厉。
  宋舟觉少了一魂,感受更深,她立在正中,眉心一跳。
  “啊!”林芃忽地惊呼。
  在她怀中,林栩的傀身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融化,像一滩蜡水,林芃手心还有没漏下去的“蜡水”,里头掺着朱砂。
  见此情形,宋舟觉终于意识到不对:“林栩做的物件是什么?”
  “师姐难道看不出来?”吴水原本空灵的声音都带了热意,她虽然挣开了玉丝,却没有跑,只道,“我们都离不开的。”
  玉丝一甩,在颤抖的冢内横七竖八地扫了一通,什么都没有找见。
  “哪怕双偶成阵,也不见得能困住师傅,所以我用的是别的。”吴水的语气带了点小骄傲,就像小时候自己捣鼓出来什么稀罕玩意儿一样,暗藏雀跃地将巧思捧到了宋舟觉面前,“师姐可是在找人烛?”
  宋舟觉的预想成真,心头的石头落下将她砸得稀巴烂,此刻丁点从容都没了,她一把勾过吴水,掐住她的脖子,恶狠狠质问:“——你当真做了?!”
  其余人也愣住了。
  祝云起和宋长生是被宋舟觉的气势吓的,吴山青和宋念安则是想到了什么。
  “人烛,好耳熟。”宋念安道。
  吴山青面色难看:“是一门邪术。”
  顾t名思义,是将人塑为烛,手段大多惨无人道,或施以极刑,或加之邪异,须得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执念久久不散,方可锻成烛芯。
  于是人烛成。
  吴山青简要讲了讲典籍上记载的定义,道:“可现世并无实例,我本以为这只是哪个游方术士的构想。”
  “当真没有实例吗?”吴水被掐着命脉,依旧不慌不忙,她看向自己的后人,声音嘶哑异常,“书上可说,人烛之法能追溯到多久之前?”
  吴山青下意识道:“三千年。”
  众人一愣,下意识看向宋舟觉,她们都顺着吴水暗含指引的话术,想到了什么。
  这位貌似就是三千多年前死的。
  “师姐,孩子们都看你呢,你要不要解释解释?”吴水轻笑,因着宋舟觉指节用力,笑音尾声劈叉,好不狼狈,但她表情却是淡定的,只说:“解释一下,您当初是怎么造出满城的人烛,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的?”
  作者有话说:
  胎光:天魂,元神,掌生命
  爽灵:地魂,识神,掌思维
  幽精:人魂,欲神,掌情欲(包括各种情感,不只是性)
  (查阅仅供参考,说得很简略orz,这些玩意儿后面的学问本文不做探讨,只是拿设定来用)
  每次写那个能标记的香时,我都想到了同位素标记法so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