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破局“真想道歉
宋舟觉惯常倒反天罡,乐得在隗川头上作威作福,一向把师门规矩当屁放,但这不代表她能受得了师妹嘲贬,尤其面前这人还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她人动不了,话砸得却利索:“谁能想到我会养出来一只会咬人的狗,早知你个混账没心肝,当初就该由着你去死。”
吴水听完,面上没生气,只道:“嘴皮子功夫。”手上却弹了个响指。
宋舟觉瞬间疼得说不出话,膝盖狠狠砸在地上——是和刚刚连通死偶时如出一辙的痛楚!
周身莹白的光腾起,看似温良,实则变着法儿地往人经络里扎根,熟悉的束缚感涌上,宋舟觉的灵觉被撕扯,意识都有些不分明起来,她脑子嗡嗡作响,幻听幻视,总觉有亡魂在耳边絮叨,眼前血红一片。
上一次看见这么不吉利的红,还是在三千年前,云陵城。
太岁骨肉树“根深叶茂”,彼时的宋舟觉被血腥气吸引来解冢,她以为这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的典例,此中人贪欲膨胀,自食恶果,她也懒得去想太岁这等邪物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宋舟觉就是个埋尸的,不是断案的判官,此间恩怨同她无关。
但身处他人冢内,难免会被灌一脑门子官司,她通过李子的执念回溯,看见了贞人卜卦,预言太岁。
摆渡人的直觉告诉她,太岁就是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鸟人带来的。太岁食人疯长,散落全城,在宋舟觉的灵觉中,诸多魂魄如一颗颗繁星,但繁星蒙尘,被太岁的孢子丝缠住,扑朔迷离。
宋舟觉操着不熟练的卦术,算不出这鬼地方有什么玄妙。
但她倒是能看出这死城在炼阵,繁星——也就是肉太岁寄身的血肉为压阵物,此刻整个阵法中,只缺一个强悍的阵眼启阵。
而眼前这株太岁树就落在阵眼上。
李子的哀鸣犹在耳侧,他不知道自己对太岁越恨,阵眼便越凝实,而太岁则更加繁盛——所以不是这人意志坚定,留一丝执念不散落成了冢,而是太岁吊着他的命,伺机成熟。
宋舟觉当即意识到这是个烫手山芋,她要是强行掺和,保不准就被这诡异的阵法给献祭了——虽然她阵法不算顶尖,但眼力尚在,这种邪门的阵法和良善沾不上丁点关系,若不是为了献祭,难不成是为了祈福?
好在这阵法不是为了捕她而设,哪怕她的灵觉和肉太岁纠缠至深,太岁也没给一丝回应,就像捕蝇草吃到了没什么肉的虫,兴趣寥寥地催她快滚。
恰巧宋舟觉也完全没有舍己为人的奉献精神,当即就要收手滚蛋,毫无职业道德。
李子哀声更重,t其余饱受折磨之人也纷纷悲泣出声,宋舟觉的灵觉捕捉到一株幼小的太岁——那太岁寄生在一个孩子身上,孩子少惦念,最大的烦恼就是明日同伙伴玩些什么,太岁吃得没滋没味,灵芝头都蔫巴,只将人吃了半边,声带还在。
那孩子披着破布烂衫,喃喃:“好疼啊……”
她的眼珠已经没了,被两颗肉灵芝塞满,看不见自己此刻是何等情状,剩下的右手还在扒发霉的粟面。
尚未发育完全的脑仁以为自己是生病了,而生病了就得吃东西,只要还能吃,人就会好。
吃下的霉物经由食管,从胸膛滚落到地上,里头混着半颗乳牙,糊了血的粟面又沾上尘土,重新被女孩吃掉。
在女孩后面,还有人相易食。
放眼望去,此等炼狱比比皆是。
刀斧加身不过一瞬,烈火焚身终有尽时,可此处的蚕食会喘气,会生长,吊着人一口气不上不下,连生不如死都称不上。
宋舟觉将灵觉拢起,不看不听,咀嚼声和呼痛声便消失了。
她心想,人各有命,她不是救世主,傻子才蹚这趟浑水。
收回了按在太岁树上的手后,宋舟觉往城外走。
冢不留她,门大喇喇敞着。
及至门前,宋舟觉面无表情往回看了眼。
满目皆是比血还艳的红。
她一脚踏出冢外,身形即将消散之际,冢内流动的血气猛地一滞,随即疯了似的涌向四面八方,填补骤然裂开的冢壁——蛛网似的麻布丝毫不起眼地黏附在冢壁上,看材质,似乎是那小女孩的——宋舟觉悄无声息化用,竟是要强行破冢!
太岁愤怒鼓动,孢子连成丝,翻飞乱舞,朝宋舟觉袭去,似要将她吞下,结果人没吃着,只捞到了一张纸——那是纸人!
而真正的宋舟觉已然站在李子面前,一张破烂的命书兜头砸在乱七八糟的脑袋上:“应下!”
李子反应慢了半拍,不明白刚刚还要离开的人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随即他想,这可能是仙人下凡,善心普照。
而某个仙人此刻已经在心里将那鸟贞人骂得狗血淋头了——宋舟觉也不想碰这个烂摊子!
可是她若是不接手,谁还能接手?
隗川吗?
这该死的阵法困了满城的活死人守株待兔,什么人值得它这么大张旗鼓?除了隗川,宋舟觉想不到别的,就算不是,宋舟觉也赌不起这个万一——鉴于她那位一心想着舍身为天下的木头师傅正困囿于死死活活间,哪怕知道这地方有诈,估计还是会为了送走这满城人,将所有血债都担下。
宋舟觉气得牙痒痒,见李子发愣,一巴掌将树上一颗头拍落:“快点!”
李子被仙人的戾气惊得寒意丛生,一时间竟然分不清眼前人和太岁哪个更邪性,但经久的苦痛让他对解放的味道极为痴迷,当即将自己的魂魄抵在命书上,此生种种在他脑海中转瞬即逝,前所未有的释然下,他看见浓重的血腥气扑向了宋舟觉。
若是隗川在这儿,定然能看出来自己的逆徒依葫芦画瓢,学着她,将他人的执念收到了自己身上。
下一瞬,宋舟觉被灭顶的啃噬感裹挟,李子身上长久的折磨被凝成一线,瞬间洞穿了宋舟觉的灵觉。
灵觉登时散得比孢子还细微,遍布全城。
疼则疼矣,宋舟觉也借此摸清了邪阵的作用。
确实是献祭,但献祭的落点却不明晰,似是不在人间。
宋舟觉蓦地想到了自己一直在求索的轮回路。
麻布丝敌不过发疯的孢子丝,很快,冢恢复如初,李子的魂魄没了依托,碎成齑粉随风散了,而宋舟觉被迫“李代桃僵”,压在了阵眼上。
她占了不该占的萝卜坑,虽不合太岁胃口,但它仍情不自禁地被丰沛的血肉吸引,要往人身上扎根。
太岁本身并无什么威力,不会引灵,甚至没有毒性,想要将人吞吃,得人先对它有贪欲。李子等人的“贪”几乎将人心戳成了蜂窝,不用太岁引诱,自己张着嘴就啃上来了,而面前这人虽没有绝七情断六欲,可偏偏对太岁无动于衷。
这灵智低微的大蘑菇借着被吸入宋舟觉体内的孢子偷窥其欲在何处,正要对症下药,冷不丁就被一捧寒雪砸得灵芝盖一凉。
谁人的欲望会是一座雪山?
没等太岁继续探究,一根丝线摧枯拉朽割来,将太岁盘踞的骨肉树拦腰截断。“砰!”一声响落下,冢又开始震。
落在地上的大蘑菇被宋舟觉一脚踏碎。
宋舟觉眯了眯眼,并没有多犹豫,她硬抗阵法,继续新一轮的破冢。
阵法有灵,意识到自己啃了块硬骨头,立即催动满城太岁立地成熟——准确来说是人“成熟”了。
太岁的菌丝融化,如蜡水,将身下死的活的血肉包裹,被折磨许久的执念凝成烛芯,只需一点“火”,便能将“鸠占鹊巢”的碍事者焚化殆尽。
当时的宋舟觉没有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现如今的她站在历史的肩膀上,一下就看懂了当下形势。
吴水这混球仿照云陵城,落冢铸人烛,而之前的双胞胎只是幌子,她的目的本就是宋舟觉炼化成人烛!
“师姐的魂魄太过强悍,我若强求必然不美,”吴水“好心好意”地给宋舟觉理思路,“只好设计让师姐‘主动’化作人烛了。”
顺便把隗川一道炼化。
一石二鸟。
“当初那个死蘑菇,果然是奔着隗川来的。”宋舟觉哑声。
吴水不置可否:“谁知道呢,当时情形,只有师姐您清楚。”
“少阴阳怪气。”宋舟觉冷嗤,一瞬的痛楚后,感官渐次恢复,但依旧有点喘不上气。
“师姐您悠着点说话,”吴水笑笑,“我感激您曾经的教导之恩,帮你免除焚魂烧魄之痛,但不代表您还全乎,当心说得越多,死得越快。”
宋舟觉咬牙。
安静几息后,隗川忽然开口:“当年太岁祭一事,有没有你的手笔。”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不知是不是被消耗过重,隗川的面色苍白无比,竟然露出一点罕见的脆弱,整张脸都别扭起来。
吴水看了她几秒。
“有。”她说。
“是为了杀……”隗川话音卡了下,声线都有些不稳,“……杀我?”
“是。”这次吴水没有再含糊其辞,直截了当应下。
“你可有想过师门?”
“……抱歉。”
隗川忽然惨然一笑,竟是颓坐在地,低头不知想些什么。
没人能看见她表情,吴水也将灵觉收了回来,给这位恩师一点体面。
宋舟觉一副恍然模样,她冷笑:“那狗贞人就是你这个崽子?”
吴水自动忽略宋舟觉的污言秽语,只提炼信息,含蓄地一点头后,便问:“师姐当初是怎么破了太岁阵局的?”
听着很是谦虚,像是好学生在查漏补缺,下次争取不再犯。
“那人烛不是没烧起来吗?”宋舟觉强撑着嚣张,“全杀了不就得了。”
这里的“杀”指的是以命书送人离开,但鉴于这伙人魂魄没了轮回的资格,最后只能魂飞魄散。
“原来如此。”吴水没什么真心道,“师姐解冢能力远在我之上,师妹暂且想不到怎么封了命书。”
宋舟觉当时也解得费力,担了全城的罪孽——虽然没有惦念,但那群吃了惦念的太岁全都扎根在了她灵觉上——彼时她叫苦不叠,甫一出冢,就引来了道道天雷。
城外,有大批人严阵以待,其中不乏加官进爵自称神授之人,想要借此立威。
天雷被几乎凝成实质的罪孽引来,逮着宋舟觉劈,将太岁劈得湮灭的同时,也将宋舟觉劈得奄奄一息。
这一幕直接让不明所以之人大声叫好,直言妖女祸世,有老天来收!
宋舟觉当时被劈得心力憔悴,本来只剩半口气,被这群人气得愣是多活了半柱香,竟也挨到了隗川过来。
最后死在隗川怀中,不可惜,就是可怜了千岁老人后知后觉守了三千年的寡。
“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宋舟觉冷嘲,“所以这次没有在冢里整一堆死人,命书也没用,真聪明啊。”
不走量而是走质,专门克她。
吴水坦然受了:“多谢夸奖。”
宋舟觉头一次在吴水身上见到和自己如出一辙的不要脸气质,一时间哽住。
气氛即将冷下之时,隗川闷声问:“……你怎么下得去手?”
吴水表情一动未动:“太岁不食无欲之人,他们有贪欲,这是必然。”
似乎是早早预想过自己会受这么一问,又或者她曾无数次诘问过自己,最后只能用这句话来自欺欺人。
“必然?”隗川冷笑,“何人无贪欲,俗世几千载,不过伶仃几人无欲无求,其余人便不算人了?活该被你当成人烛烧了?”
吴水:“我既能受得住这孽,便能圆融。”
“呵。”隗川嗤笑,声音低沉下来,“当初天雷劈的是太岁,不是宋舟觉,她不过是t被牵连,才落得散魂失魄的下场,天雷本该劈的是你,对不对?”
吴水沉默。
“……你不见祝烛,一是因为没脸,二是因为你压根出不了冢。”隗川已然想明白了一切,“外面有天雷在等你。”
宋舟觉不咸不淡接上:“敢情你就是个苟延残喘的将死之人。”
吴水轻飘飘怼回去:“诸位当比我先走。”
说完,她一擡手,烛火烧得更旺,而隗川的气息同样弱了一大截,再没人说话。
宋长生见隗川也反抗不了,心里咯噔一声。
祝云起听完了这么一圈陈年秘辛,心道:“……完了。”
虽然她们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地步,但看现在这架势,她们一个都跑不了。
吴山青没说话,宋念安则是垂眸,面色复杂,若有所思。
祝云起从宋念安表情中读到了不一样的意味,登时以为事有转机,忙不叠传音:“你在想什么?”
宋念安:“木寻。”
祝云起:“……”
好了,大家一起完蛋吧。
冢内风平浪静,窒息到让人喘不过气,林芃紧紧握着点灵时摘下的包扎布,像是抱着救命稻草。
“吴水。”宋舟觉忽然唤人,“问你几个问题。”
吴水颔首,大概是收网在望,她终于开了金口,不再卖弄自己的神叨,心平气和道:“师姐有什么要问的,师妹尽力答复。”
“我一直在想,自己怎么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宋舟觉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在白润的火光包围下,像一朵盛世白莲花,攻击性都弱了不少,“我盘盘,有不对的地方,给我点出来,让我做个明白鬼。”
吴水点头,又说:“师姐成不了鬼,人烛焚烧殆尽后,魂魄便散了,入不了轮回。”
“……”宋舟觉冷笑:“少废话。”
吴水又是一笑。
临到生死关头,两人还能装模作样营造出一种平和的假象,也是人才。
吴水是胜券在握,宋舟觉则是死到临头了百无禁忌,心态反而平和下来。
“你用遗卦将我与隗川捆在一处,这事我早已知晓,万象冢……是你埋在宋家宗祠下面的?”宋舟觉又想到宗祠外头的石阵,“想来也是你命人造的石阵。”
“万象冢是我埋的,但石阵不是我设的,是二师姐。”
宋舟觉愣了下。
“师傅带走了你的尸身,我拿走了你的万象冢,而这些二师姐都不知情,”吴水语气平淡,“她便给宗祠外头拢上一圈圈石阵,说是祸害遗千年,保不准千年后你能聚魂回来。”
宋舟觉:“……”
一旁的隗川一僵,她抹了把脸,冷冷看了吴水一眼。
“你让万象冢归我魂魄,是算到了后头我会去找赵平?”宋舟觉说,“也是你将琮族一事挑到我面前,让我知道隗川老早给自己准备好了坟坑,激我赴死,好让万象冢与赵平的冢合二为一,你顺理成章寄宿在冢内,同我进了这个冢。”
“师姐聪慧,但有一事说错了,不是你去找赵平,而是你通过胡尧,得知南海有异,‘阴差阳错’寻到了赵平。”吴水谦虚道,“谁能想到两道倒卖的摆渡人没有眼力见,将雀阴魄寄生的石头送给了胡尧,意外之下,将诸位牵扯到唐广君的冢内呢?”
“那可当真是阴差阳错,当真是意外呢。”宋舟觉假笑。
“都是巧合。”吴水八风不动。
“隗川若是死在南海海底,估摸着就不能遂你的愿献祭,所以让我当搅屎棍,”宋舟觉骂起自己也不含糊,“你是不是也算到了隗川会将我强行带回来?”
吴水表情不变:“是二位情比金坚。”
宋舟觉嗤笑一声。
事情明朗,她落到这地步不冤。
另一边,祝云起还在念叨要完蛋,但手上没歇,一直在暗戳戳尝试怎么自救,这点小动作瞒不过吴水,但后者没把她放在眼里,便没管。
其余人大抵是知道没有活路,一动也不动。
祝云起忍不住捣鼓吴山青:“你就不能想想办法?!”
吴山青却喃喃:“……原来卦术能修炼到如此境地,当真是吾辈楷模。”
祝云起:“……”
她再一次想,都完蛋吧。
就在祝云起不抱希望地看向宋长生时,后者猛地直起了身,对着吴水大喊:“我不明白!”
祝云起:“……?”
这人被什么莽撞鬼给夺舍了吗?
吴水看向宋长生。
宋长生:“……你为什么要杀灭我全家?”
她攒了半天勇气才憋出来这么一句,声线很抖,尾音都在劈叉。
吴水只道:“原因纷杂。”
“那有必要灭门吗?”宋长生握拳。
“此事确有不妥,但灭门实属无奈之举,至于原因,我不能多说,”吴水在后辈悲痛的视线下,轻声道:“要怪,就怪我吧。”
宋长生被“确有不妥”和“无奈之举”给砸懵了。
“对你们而言,什么都能算计,哪怕无辜之人的性命,都是你一念之下的棋子,对不对?”
吴水别过视线,不再回应。
好似宋长生短短三句质问,比先前和宋舟觉斗智斗勇还要耗费心神。
隗川却开口:“傀不是她做的,她也身不由己。”
吴水愣怔,她转头看向早就生疏的师傅,张了张嘴,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一丝异样感划过心头。
宋舟觉忽然道:“让你说话了?犊子是这么护的?”
隗川闭嘴了。
“长生先冷静冷静,等会儿咱们就能和你全家团聚了,别急,”宋舟觉随口哄完小孩,又看向吴水:“我还没问完。”
吴水收敛心神:“师姐请讲。”
宋舟觉:“判词到底有什么用?”
“有几道是真判词,而有几道是我特地编的,师姐要不要猜猜?”忽地,吴水眸中闪过一道金光,她一顿,随即道:“好了,不用猜了。”
话音刚落,一阵尖锐的疼痛从魂体深处涌出,宋舟觉猛地蜷缩起身子——骨肉之下的魂魄已然虚弱至极,哪怕吴水刻意帮她屏开感知,她的魂体也受不住了。
与此同时,吴水站起了身。
“时候差不多了,”她点了点虚空某处,“人烛需要蜡扡稳固,免得到后面神魂不清自行溃散……这蜡扡,师姐应当喜欢。”
只见一处传来波动,宋念安擡眼看去,瞳孔猛地一缩——那是她传信给宋木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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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心树下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宋木寻看了眼时间,六点多,到了晚饭的点。
她买了点吃的,旁边有个卖红绳挂纸的摊位,不少人在旁边写写画画。写好了红纸,可以挂在诚心树上,每天有人定时清理。
宋木寻也去写了。
她那能用命换的愿望很朴素:希望长生平平安安。
事到如今,宋木寻也能猜到自己卷入的事儿不小,她以前想的都是凶手暴毙,现在只求活人顺遂。
每天许愿的人很多,给老槐树染得通红,叶子几乎都带了血色,周遭气息也有些乱。
宋木寻能看出来这是冢的“门”。
解冢后,她们会从这地界出来。她答应宋念安前来,也是想早早接到宋长生。
“这儿的特产就是这个。”旁边有两个女生拿着什么在讨论。
宋木寻看去,见到了一黑一白两只木偶。
“据说是保佑平安的,咱们去的特产店里也有,没有这个有质感。”另一个女生说。
宋木寻顺着她们的方向看向后头,那地方不知道何时有了摊位,摊位前摆放了一对活灵活现的双偶。
摊主是个笑盈盈的阿姨,普通话带着别扭的乡音:“你要来一对吗?”
宋木寻情不自禁走了过去。
她擡手,碰上了摊主递来的双偶。
南海驿站。
宋峥嵘刚从一堆人的狂轰滥炸里脱身,就听赵周全道:“家主,祝烛师祖前一日隐了行迹,有人多嘴,说她离开南海了,这消息传了出去,近八成摆渡人在昨夜到了南海。”
宋峥嵘扶额:“还嫌不够乱吗?”
赵周全:“她们可能是想逼几位老祖把态度摆出来。”
“把‘可能’去了,”宋峥嵘累极,“宋木寻呢?”
自从她得知自家老祖宗是借宋木寻的身还魂现世后,宋峥嵘就命赵周全盯紧了宋木寻。
赵周全挥来一只鸟傀,几息后,她道:“在诚心树下。”
“许愿吗?”
“好像是在等人……”赵周全点了下太阳xue,似是看到了什么,忽然皱眉,“不对。”
“怎么了?”宋峥嵘问。
“她好像在和什么人说话,”赵周全被镜框遮住的眉眼陡然一沉,“但是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话音落,整个南海猛地一震,大厅内登时响起红色警报,宋峥嵘灵觉铺开,未发现异常:“先去将宋木寻带回来!”
不对劲!
赵周全却没动。
她直愣愣看着展馆深处的一个展柜——里面端放了一对南海特色双偶,此刻它们仿佛活了,反光的漆皮几乎有了人皮的质地。
与此同时,吴州大步过来,眸中瞳术还未尽收,她面色严肃,挥手展开一道图t景:“宋家主,南海异动,这一类木头制品同时迸发出剧烈的灵气,引得地壳板块震动。”
下一秒,赵周全的手机振动,当地政府致电质问,言辞激烈,要她们给个交代。
事发突然,长街上游客四下溃散,但好在因为摆渡人这群遭瘟的人在,沿街警备充足,疏散有序。
宋峥嵘挥出一根丝线,将展柜中的双偶捉来,都不用细看,她就知道这不是现世的摆渡人能做出来的东西,于是当机立断道:“南海全境销毁这木偶,销毁不了的就把灵隔绝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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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用的,隔绝不了。”吴水道,“双偶里面有琮石。”
众人一愣。
小辈中,除了吴山青,其余人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只有师傅能处理这些惦念,但可惜您现在鞭长莫及。”吴水看向隗川。
宋舟觉将琮族之人送走后,南海琮石矿洞便塌了,里头的惦念尽数散去,但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被炼化在木偶身中。
“用琮石送您最后一程,也算‘原汤化原食’。”吴水不再遮掩自己的胜利者姿态,她几乎是睥睨几人,“双偶既成阵,诸位已然无力回天,哪怕二师姐在外面也无济于事。”
宋念安哑声:“冢内外是两个世界,你……你是怎么连通二者的?”
吴水对小辈还算温和,但说出来的话不是这么回事儿:“用宋木寻的命。”
宋念安顿时面如金纸,手抖得不像话:“那判词……是你故意的!”
被宋舟觉“寄生”过的宋木寻是最好的媒介,而槐树聚阴,只需要重新布施当时引她们入冢的景象,就能让宋木寻碰触双偶,连同冢内外。
祝云起也意识到宋念安被算计了——她就说自己的好友也不像个拎不清轻重的恋爱脑!
“她还许了个愿,”吴水不咸不淡泼冷水,“希望长生平平安安。”
宋长生早已说不出话。
“下辈子平安吧。”吴水淡声。
她弹了个响指,下一瞬,世界天旋地转——冢本不是人间物,位于阵法之下,现下阵法成,两者倒置,所有活人连带两只灵傀都从地面往天空坠去。
林芃一点防身的法子都没有,恐怕没等烛火烧透,她就要被摔死。但她心想,死了也好,她迟了十几年,希望能追上林栩。
好在吴水没有看人肉烟花的癖好,即将摔得稀巴烂前,一道轻柔的力将众人裹住,平平稳稳放在了天幕上。
率先回神的宋念安跪趴在地,死死盯着脚下冢外景象。
南海混乱非常,宋木寻呆滞在原地,了无生息。
这些图景蒙上了灰,只有双偶所在处,有莹白的光点。
所有光点铺设在天幕之上,连成了阵,越靠近宋舟觉,光点越灼人。
而宋舟觉被实实在在按在了阵眼处,同另一面的宋木寻砥足而立——无形的蜡扡锋锐无比,直直穿透了宋舟觉的神魂,她一动不能动,硬挨噬魂之痛,汗如雨下,将衣衫打湿。
其余几人也不好过,从灵力最盛的祝云起开始“剥丝抽茧”,一伙人的魂魄渐渐没入脚下阵法中,反应最重的是林芃。
但头一次,林芃疼到极致,没有哭。
她越疼,离林栩就最近。
这么想着,疼也甜起来。
忽地,林芃感受到了一阵风,里头夹着一丝熟悉的味道。她愣愣擡眼,就见身边的傀动了。
是朱凤。林芃这才发现,朱凤没有完全枯化,她还有一只眼瞳留存于世。
那只眼瞳清澈,和林芃的眼睛如出一辙,林芃意识到了什么,一时间震惊和喜悦一齐涌上她的心头,竟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
朱凤——林栩的残念,用尽最后一丝力量抱住了林芃,替她将所有疼痛都隔绝。
残念禁不住阵法蚕食,也没办法护林芃无虞,她只能轻拍妹妹后背以示安抚,林芃知道眼前人是姐姐,颤着手回拥,抱上去的那一刻,林栩仅存的残念便消散了。
傀身完全枯化,搭在林芃后背的手也落下。
林芃还是将人抱着不放,自欺欺人地延长这一迟了许久的告别。
不远处目睹一切的吴水收回眼,她看向宋舟觉,话家常似的道:“这一途走了许久,可这种场景总也看不腻。”
“你当看戏呢?”宋舟觉咬牙,蹦出这么一句。
吴水不同她争辩;“棋差一着,师姐要愿赌服输,莫要将气撒在我身上。”
“愿赌服输……”宋舟觉冷嗤一声,忽然问:“我还有一点不明白。”
吴水凝视着眼前人——她那向来肆意的大师姐现在动都不能动,像只垂死挣扎的蝉,但绝境也不能将她骨子里的傲气刮下,临死都非要求个大彻大悟。
“说吧,”吴水轻叹,“你的时间不多了。”
“我同死偶相连时就已经是人烛了,你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替我将隗川救出来,当时隗川受困,你直接把我烧了,不更方便?省得你还要给隗川下‘锢灵’。”宋舟觉确有不解,“何必多此一举,盐吃多了闲的吗?”
“我不走废棋。”吴水轻声,“师姐可知你同师傅身上有两根红线?”
宋舟觉蓦地想起之前在骨牌阵局中看到的景象——她和隗川的灵相上有一根连着的红线,还有一根断了,只剩没剥干净的“线头”。
“那玩意儿不是姻缘线?”宋舟觉挑眉。
“是‘劫线’。”吴水说,“师姐可还记得,刚进冢时你问我,有什么东西可以挡灾替命,我说有是有,但难免刁钻。”
宋舟觉没说话。
吴水自顾自说:“谁能想到您二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呢。”
劫线,就是命定的“双偶之术”,但其能挡的灾很是刁钻,非魂飞魄散之局不得破。当年太岁祭,宋舟觉阴差阳错之下替隗川挡了一劫,红线断了一根——若是隗川入局,她必然魂飞魄散。
至于南海海底的生离死别,不过小打小闹,劫线纹丝不动。
“师傅早该魂飞魄散了,她本就不该存于世,这是她命定的结局,但正如我曾说过,天衍四九,人存其一,老天给了她一丝生机,那就是师姐你。”
吴水的声音不急不缓,显然没把这“人存其一”放在心上:“与其等你来破坏计划,不如设一个“计划”引你来破,用掉这枚挡箭牌。”
“幻象是假,死偶却是真,我若是不救你,师傅自然会魂飞魄散,可到时‘劫线’动,万一就让师傅逃出生天了呢,那多麻烦。”吴水叹气,装模作样抱怨,“只好加些巧思,断了劫线后,再引二位一道去死了。”
不知是不是身处天上,所有声响都被辽阔吞下,空气静得让人寒颤。
宋舟觉忽然开口:“原来是这样啊。”
在落针可闻的气氛中,她突然来这么一句,无端激得人心慌一瞬。
吴水看向天幕,外头照样混乱,阵法稳固,隗川气息几乎断绝,只剩宋舟觉垂死挣扎,紧攥着一口气不放。
宋舟觉又说:“你要将隗川献祭到何处?死地吗?又或者说,轮回路。”
众小辈没有被阵法针对,纯属受了牵连,所以现在都还有喘气,闻言她们皆是一愣,似乎没听懂这位老祖宗在说什么。
死地怎么和轮回路扯上关系的?
如果她们避之不及的死地是所有人的归宿,那摆渡人这些年是在做什么,闹笑话吗?
吴水对此并不意外,颔首:“是。”
“……果然。”宋舟觉哼笑,笑着笑着,逐渐肆意张狂,她的语气含着浓烈的嘲讽:“你炼化自己的骨,以身为阵隔绝我和隗川的灵觉,算命算了千百年,将一身血肉算得剥离殆尽,只剩不人不鬼的魂魄,自以为不动声色地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很爽是不是?”
吴水表情冷了下来。
宋舟觉:“这出戏你唱得多卖力啊,最后捞到了什么?孤家寡人终生不得出冢,吴水,你给别人铺了一条通天路,自己的腰还直得起来吗?”
这话不知戳中了吴水哪根神经,她面覆寒霜,五指收拢,竟是要强行将宋舟觉立地烧融。
但蜡扡纹丝未动,烛火也有了熄灭之势。
吴水一愣,蓦地察觉到不对,她下意识就要逃离,可除了这冢,她竟然哪儿都去不了。
而此刻,宋舟觉已将自己硬生生地从蜡扡上拔了下来,此人分明狼狈跌坐在地,毫无攻击性,但偏偏让吴水乱了阵脚:“怎么会?!”
宋舟觉咳出满手的血,又开始笑:“怎么不会?”
“为什么——”
“因为不止你想破了这鸟劫线,隗川也想啊,”宋舟觉无奈叹气,“想来想去,还是顺势而为比较好,顺便让隗川看看她失败的教育成果。”
吴水下意识用灵觉捕捉隗川,可下一瞬,她猛地愣住。
只见气息几乎断绝的隗川站起了身,看她的眼神说不清是失望更多,还是悲痛更多。
吴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很快,天幕骤变,验证了她的猜测。t
只见万千光点一瞬熄灭,原本僵立的宋木寻瘫软倒地,落在宋峥嵘怀中,青年气息微弱,却还活着。
“琮石……”
“不巧,有人能处理。”这话从隗川的方向传来,但却不是隗川的声音。
下一瞬,一道悍然的灵席卷荡开,吴水避无可避,整个人被裹成一团麻花,而灵气扫过之处,原本覆盖在小辈身上的威压尽数消弭殆尽,祝云起一脸懵地感受着熟悉的灵,一个称谓呼之欲出。
“师祖……”
只见“隗川”三两步间褪去虚妄外表,露出了真面目,原先针对隗川的“锢灵”也自动消散。
祝烛站定在吴水身前。
而吴水垂着头,连灵觉都不愿探出。
“怎么不敢看我?”祝烛两指端起吴水的下巴,声音绷得很紧,“躲我躲了这么久,原来是为这些……你当真是好样的!”
吴水咬破了嘴唇,她别过头,还是没看祝烛,只问宋舟觉:“……什么时候?”
她话没问清楚,但宋舟觉了然:“冢内都是你的耳目,做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但隗川那个金纹不错。”
金纹刻在魂体上,不需要通过口舌传音,就能快速共通意念。
祝云起小声问吴山青:“那师祖是怎么进来的?隗川师祖出去了?”
吴山青不答,只是看向宋念安。
宋念安看似淡定,但实际上没比几人好多少,气弱道:“……冢没有出口,但吴水师祖为了引木寻入阵,为鸟傀开了出口。”
为了确保鸟傀顺利到达宋木寻手中,吴水一直盯着鸟傀的气息,冢始终没有完全封闭,在宋木寻拆开鸟傀前,两位师祖一进一出,在吴水的眼皮子底下偷天换日。
宋念安想起放鸟傀前一夜,宋舟觉同她传音,问她对宋木寻看法。
那位没说什么出格的,但明里暗里用长辈姿态劝她莫要错失良缘。判词推着她,宋舟觉也撺掇她,两方一道添柴加火,生怕她这颗棋子走错格子。
“师姐的煅魂塑灵之术愈发精进了,师妹全然未察觉。”吴水轻声,她心中千转百回,不过几息,便笃定道:“你早就怀疑我了。”
远在进冢之前。
“你给我一魄时,我便看完了里面的记忆,”宋舟觉啧啧两声,“真惨啊吴小水,要不是我认识那所谓的幕后之人,我都要被你骗过去了。”
吴水猛地一怔:“你认识?”
“见过几面,”宋舟觉身上的血止不住,祝烛的灵只能将她勉强撑起,治标不治本——其实标也治不了,她抹掉下巴上的血,毫不在意地一甩,“你捏造的回忆里,那人的灵对不上。”
至此,吴水才知道自己才是那只被戏耍的猴。
但耍猴的人也没落着好,哪怕现在阵法已破,宋舟觉照样被人烛烧得只剩皮肉骨架,想要恢复极难。
这一念头刚出,宋舟觉不负众望地要往地面栽,只是人没落半截,祝烛的灵便托了过去。可没等祝烛接到人,天幕骤然撕开一道一人高的口子,一只素白骨感的手探出,稳稳地把人接到怀中。
宋舟觉眼都没睁开,笑声先溢出来:“外面处理完了?”
“嗯。”
隗川应声,她的灵裹住宋舟觉,温和地填入每一根经脉,从表情上看不出她抱着人的手在抖。
宋舟觉传音:“别担心,死不了。”
虽有预料,但当真见宋舟觉伤重至此,隗川不可避免地忆起当初天劫下的血人,仿佛下一秒,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人又要再离她而去。
“……抱歉。”隗川哑声,她不该留她一人涉险。
“真想道歉就给我睡几次,”宋舟觉毫不体谅某人的心疼,“吃你比什么都大补。”
心颤得不像样的隗川:“……”
宋舟觉一句话下来,堵得她心脏险些不跳了。
混账玩意儿,浑身上下就嘴不讨扰。
尘埃落定,冢隐隐有崩裂之势,祝烛率先将林芃送出冢外,随即是宋念安等人,轮到吴水时,她动作一顿,忍不住看向宋舟觉。
“你想把她放在我的万象冢里?”宋舟觉挂在隗川身上,脑子后面长眼睛似的。
祝烛没说话。
宋舟觉:“过来。”
祝烛走过去。
宋舟觉懒散旋身,一道灵风拍在了她脑门上,后者一声不吭受着。当师傅的也没在此刻发话,免得影响师门老大立威。
“你个拎不清的。”
祝烛抿唇。
她做不到放着吴水不管,师姐要打要骂随她去了,反正打得不疼,骂人也不会掉块肉。
吴水这时出声:“二师姐不必管我,成王败寇,我本该命绝于此。”
原本要落在祝烛身上的灵风拐了个弯,啪一声抽在了吴水后腰上。
吴水一怔。
“还成王败寇,”在冢崩裂的背景音中,宋舟觉的声音直直打在吴水脑门上,“死丫头,就你主意大,等把你背后那个拐带无知少女的贱/人弄死,我再来收拾你。”
莫名顶上无知少女名头的吴水就这么被囫囵塞进了万象冢中。
作者有话说:
煅魂塑灵之术:在十二章提到过,之前也多次出现,怕大家伙忘了,备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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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万多字!!!快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