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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前奏“你还不如
  吴水自小就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战战兢兢又引以为豪,虽然没觉得自己遗世独立,但多少有点“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自命不凡,可见到张梅那一刻起,她得知自己怀的“璧”是从轮回路上薅下来的,而她战战兢兢的过往是白纸背书,引以为豪的能力是敲门砖……为的就是让隗川收下她,养狼为患。
  只是在张梅安排好的剧本里出了个无伤大雅的差错——宋舟觉喜气洋洋成了隗川首徒,还担了教养吴水的责任。
  但在张梅眼中,这都不影响。
  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能有什么作用?哪怕她修行再深,最后也不过是古阵下的一团血肉。
  那个祝烛也不打紧,空有蛮力,除了一身灵较常人丰沛,别无长处。
  吴水从没动过对师门全盘托出的心思,她自小心思重——毕竟她但凡少一个心眼子,就得被环伺的群狼啃得骨头都不剩——自己算了几卦后,就明白她注定要当个两面三刀的墙头草。
  她由师姐教养长大,本就不算根正苗红的小树苗更是歪出了七里地,长得歪七扭八,要不是有师傅从旁修剪纷杂的枝丫,她多少会步宋舟觉的后尘,成个矜持的祸害。
  现下师傅不顶事,师姐和废人没差,吴水这棵祸害终于晚熟,野心袒露得赤/裸,看向宋舟觉的眼神冷淡异常。
  “总有人要去死的,”她说,“不是我,就是诸位。”
  吴水将宋舟觉猛地扼在湖面上,两人一道,半个身子都沉没了下去。
  -
  半个时辰前。
  吴州眼见宋长生消失在自己面前,她没有轻举妄动,而是率先联系宋峥嵘。跟在后面的吴山青等人也没想到宋长生消失得这么猝不及防,先前放在她身上的物件一齐失效,别说联系,甚至感知不到这人跑哪儿去了。
  吴州汇报完,打算出禁冢区看看——她实力不俗,对自己有底,且后手多,只要不是碰上百年难解的冢,她多少有抗衡之力——只是没等她迈出一只脚,外面忽然虚空出现一人,直直砸在吴州身上。
  吴州一惊,回过神来时已将人扶住:“……师祖?”
  半空出现的人正是虚弱的祝烛。
  祝烛哑声:“全部上楼。”
  吴山青等人没敢耽误,扶着人往楼上去。
  几人心里皆是惊疑不定。
  祝烛师祖身上的灵散得一干二净,就像被什么人吞了似的,她本人也一副行将断气的样儿,要不是人还全乎,保不准能直接就地埋了。
  祝烛现在无暇关注别人怎么想,只指挥:“带我去找宋木寻。”
  说完这句话,她阖上眼,将身体的重量全压在吴州身上。
  眼皮一关,吴水的脸就又出现在祝烛眼前。
  她们没有在人间路上,琥珀金辟出一条赝品轮回路——若是祝云起在这儿,定能认出来这是她们在宋家冢时走过的那条路——而吴水见隗川二人离开,也不跑了,笑盈盈看祝烛:“二师姐,插入你魂魄内的那根针,我还没有拔出来。”
  话音落,祝烛能感受到自己灵急速流失,涌向吴水,而她陡然坠入人间,眼见就要落入车水马龙的交叉路口,一双手轻轻抱住了她,祝烛又回到了琥珀金的空间内。
  “咦?”刚将人捞回来的吴水忽然道,“师姐居然会防备我了。”
  就见本来流泻不止的灵骤然急刹车——祝烛钉死了几大关窍,宁可经脉凝滞打结逆行倒施,也不愿意吴水褫夺她的灵。
  祝烛面上落下冷汗,冷笑:“一朝被蛇咬。”
  某条蛇挑了下眉,轻轻点在其中一窍上:“不疼吗?”
  祝烛冷眼看她,没说话。
  若是以前,祝烛可以开玩笑来一句“这点疼算什么”,但这话说不了,她已经认不清眼前人了,浓烈的难以置信压过一切,t“疼”排在“怀疑”“不解”“心痛”等等难以诉之于口的情绪之后,叫不上号。
  吴水对上祝烛的眼睛,倏然明白自己这位师姐所思所想,瞳孔颤了下,笑意收敛。
  “要杀要剐随意。”祝烛冷声。
  其实她若是想,完全可以殊死一搏,吴水一个半残不残的魂魄能有多大威力,只要祝烛乐意,她有的是反制的法子。
  但祝烛想看看,吴水到底会怎么对她。
  而这位小师妹也没有让她失望,只见她唤出几张骨牌,对准了祝烛凝滞的经脉,俨然是要杀鸡取卵——
  祝烛指尖微蜷,随着吴水的动作,她的心绪大开大合,如坠冰窟,几乎想要和人同归于尽。
  可下一秒,浓烈的情感陡然退潮,祝烛瞳孔一缩,就见骨牌钉在了她身下的冢壁上,余波掀起了她的发丝。
  “师姐,”吴水俯下身,将头靠在祝烛的胸口,就像小时候两人相拥而眠那样,“让我如愿吧。”
  祝烛的心脏被攥了下。
  她心想,自己可能确实命不久矣了,否则怎么不自觉走马灯起来——祝烛想起很久之前,吴水同她进冢,那是个很幸福的冢,幸福到旁人不明白冢主还有什么执念未散。
  冢主是个老妇,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少时才华横溢,进上阵杀敌,退可舞文弄墨,随着年岁渐长,她顺应家族意愿,同门当户对之人举案齐眉,诞下二子,一女一男,儿孙亦有儿孙福,她这一生称得上圆满。
  可老妇就是不愿走,冢的时间凝滞在她六岁时,彼时她由家中奶娘带着在外游玩,奶娘满眼疼爱,对她道:“小姐,您这辈子定然顺顺利利,受不得一点磋磨。”
  “确如她所言,我这一生,丁点苦头都没吃。”老妇看着奶娘身边年幼的自己,转头对她二人笑笑,似乎自己也不明白还有什么放不下。
  这个冢没有危机,没有光怪陆离,只有温馨的老少俩。
  “所以为什么?”祝烛不解。
  “师姐你说,这位夫人这辈子做的事情,有几件是出于自己的本心呢?”吴水轻声问。
  祝烛一愣。
  吴水没有外放灵觉,年老的妇人和年幼的孩童在她的眼中,像两颗蒙昧的星子。
  “师傅曾说,卜算一道不可尽信,尽信,便是天意的傀儡。”吴水表情一成不变,所有心思都藏在皮囊下,“这位夫人不受天命,但受人命。”
  老妇神魂微晃,既明白又不明白:“……我所做的,难道不是我想做的?”
  “你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不是。”祝烛其人,不算灵巧敏锐,心眼子实,偶尔转个弯,也能顺着身旁话不说全的神棍说出几句颇有意味的话,“吃喝拉撒,天经地义,不需要理由,这是你七魄的欲求,但是三魂……也就是你的‘自我’想要什么,总得有理由支撑吧。”
  虽有点一棒子打死的意味,但老妇听进去了。
  吴水适时补充:“是你想要的、所求的,仅仅是你想。”
  一番连拐带弯的话像一根刺,轻轻戳破了什么,老妇沉默了。
  冢中,女孩和奶娘已经走到了高高的院门处,只要踏步过了门槛,便是回家。
  这个世道并无太多顾忌,奶娘也心直口快:“等小姐到了岁数,就可以挑人家来相看。”
  “可是我没想过诶。”
  “到了年纪小姐就会想啦,”奶娘说,“但小姐不用担心,谁都拗不过你的意愿,你想选哪个选哪个。”
  “好哦。”女孩说,“那我可以当将军吗?”
  奶娘:“本朝女将只有一位,小姐若是决心如此,当然是可以的。”
  “那我可以当官吗?”
  “女官也是可以的,可以名留青史嘞。”
  她又问了许多,奶娘都说可以,等女孩问累了,才说:“小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没人会逼小姐的。”
  “那我要是什么都不想做呢?不学无术,自由自在!”
  “这……”奶娘犹疑起来,“小姐哪怕是不学无术,定然也会有一二长处傍身的。”
  女孩笑呵呵的,拉着奶娘跨过高高的窄门中,朱门应声合上,奶娘的声音飘出来:“不管小姐选什么,幸福就好啦。”
  ——后来女孩果真成了将军。
  她长大了,请旨随军北上,一家子惊惧又忧心,但好在女人凯旋归来,甚至得了封地。族中长辈十分欣慰,与荣有焉,道:“阿荣开心便好。”
  ——后来女孩也得了功名。
  她隐姓埋名参与科考,提了探花,得圣上青睐,一篇策论冠绝天下,皇帝得知她身份后,爽朗大笑,只说:“姜氏女当真灵动聪慧。”
  姜荣带着军功和才名归家,陡然迷茫,母亲看出她的不知所谓,便让她来挑个夫婿:“各个身份尊贵,不会委屈了你。”
  又说,阿荣有福气,给自己挣了这么多底气回来,往后定然不会让人欺负了去。
  很奇怪。
  姜荣一辈子都在路上,挣得“开心”,赢得“幸福”,但也只是“开心”“幸福”,再没别的。
  这四个字成了她浅薄一生的注脚。
  良久,老妇——已然死去的姜荣道:“不过不管是不是发自本心,结局好不就行了吗?”
  “如果真的行,你为什么还放不下?”吴水问。
  老妇不说话了。
  冢中,六岁的女孩已经跨过了那道门槛。
  因冢主心意波动,朱门合拢,又打开。
  女孩独自一人,走了一遍又一遍,怎么都没找到自己的路。
  吴水叹了口气。
  她走上前,牵住了女孩的手,问:“你为什么要进去?”
  女孩不解:“大家都说让我进去呀。”
  “你呢,你想进去吗?”
  “我应该进去的,这里面有我的家人,她们在喊我,进去了,吃喝不愁,无忧无虑。”
  “我问的是你想不想。”
  “我……”女孩在几息间抽条长大,又年老色衰,“……我应该是想的。”
  吴水垂眼,没再说什么。祝烛看出了小师妹的兴致缺缺,便抽出命书,准备将这位看不透执念的老人送走。
  下一秒,却听老妇道:“但是我总觉得对不起一个人。”
  两人看向她。
  “可能是对不起小时候的自己吧,”老妇——姜荣轻笑,“别人推着她走的时候,我也不曾想拉她一把,让她歇歇脚,好好想想这一生要为什么。”
  说完,随着命书上字符零落消散,冢也逐渐瓦解,那道高高的窄门拦腰坍塌,露出后头虚无的一面。
  姜荣走了。
  回去的路上,祝烛看出吴水心情不是很好,她正想着要不要找个地方歇歇脚,就听吴水道:“她若是真的想明白自己要什么,可能并不会比这辈子过得好,或许也会有不散的执念,难解的冢。”
  祝烛知道她说的是刚刚的老妇,于是捡了句不疼不痒的官话试探:“这大概就是,宁可清醒着痛苦,不愿顺遂的麻木。”
  说完,祝烛又道:“不过人各有所志,有些人只想懵懂庸碌顺遂一生,我们不好评判什么。”
  吴水挑眉:“师姐,我这一生没比那位夫人好到哪儿去。”
  祝烛有意调节氛围,玩笑道:“你在山上呆腻了?想叛出师门看看美丽大世界?”
  吴水没接茬,只问:“你觉得是顺遂的圆满好,还是如愿的飞蛾扑火好?”
  这话题跑得似乎有些远,祝烛没听明白,或者说吴水没想让她明白,于是这位不太擅长闻弦知雅意的二棒槌就着字面意思开始分析:“这俩不是一个意思吗?顺遂如愿,如果被你拆开来讲,那圆满应该是假圆满吧。”
  吴水转头看祝烛。
  祝烛轻咳:“我随便讲的。”
  吴水终于露出笑:“你说得对。”
  时隔千年,祝烛终于后知后觉明白当初吴水说的是什么意思。
  吴水的头靠在祝烛心口上,又将话重复了一遍:“师姐,让我如愿吧。”
  祝烛颤抖着擡起手,将吴水狠狠扣进自己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能弥补之前所有缺席的时光。
  “你……”她咬牙道,“你还不如杀了我。”
  吴水将自己的头埋得深了些:“这是我的道。”
  凝滞的经脉流转,祝烛将一身的灵悉数灌注在吴水身上,澎湃的光亮罩住二人,刺得祝烛头晕目眩,所有的情感都被强光冲成了单薄的剪影,一时间品味不出,难以碰触。
  “到了。”吴州的声音打破祝烛的回忆,众人进屋,有些不明所以,吴州当了嘴替,问:“师祖,我们要做什么?”
  “等。”祝烛嗓子发堵。
  “等什么?”祝云起情不自禁问。
  话音刚落,几人猛地一僵,吴州首当其冲,一身的气力尽数消散,随后便是祝云起等人,吴山青看见她们身上蔓延下金丝,尽头不知何处,而祝烛现在几乎是个“凡人”,全然不受影响,只攥紧了手。
  吴山青这才注意到,这位师祖手中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祝烛没有理会瘫倒在地的几人,而是走到床边,抽出了床头果盘上的t水果刀,对着宋木寻刺去。
  铮——!
  吴水将灵凝聚成一线,直直刺穿了宋舟觉的肉身,发出了金石铮动声,下一瞬,宋舟觉的肉身被灵灼烧殆尽,其上金纹闪烁一瞬,便黯淡下来。
  张梅冷眼旁观隗川被反噬,只说:“何苦。”
  没了肉身桎梏,宋舟觉的魂魄被金丝带着卷向古阵,张梅懒得再看,稍一转眸,一股澎湃的灵猛地席卷而来,她下意识移形换影,可那灵从她方才所立之处擦身而过,径直奔向阵眼宋长生所在处!
  张梅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吴水。
  只见吴水半陷在阵中,唇边挂着一抹浅淡的笑。
  作者有话说:
  又没死成(磕头
  下一章大概几个小时后发,不吊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