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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2章尾声一刹——从
  吴水先前攻向宋舟觉的灵被后者的魂魄卷着,呈浪涛之势,冲得满湖的金丝荡漾晃动,又在灵奔流而过时,凝滞一瞬。
  就这一瞬,那灵便抓住这无伤大雅的卡顿,涌向了宋长生。
  与此同时,南海会所,祝烛的刀划在宋木寻手心,她一点时间没敢耽误,赶紧将手中紧攥的东西——也就是琥珀金,塞在后者手中。
  琥珀金甫一沾血,当即勾出了宋木寻的一滴心头血,祝烛一把将吴山青拉起:“你们那个师门传承——”
  没等祝烛说完,吴山青已然了然,她快速地摸出龟甲,将其扣在血泊中,借着琥珀金的灵,龟甲上隐隐浮现出纵横的方位,随着血脉气运斑驳闪烁。
  “这地方不在人世间?”吴山青读出裂痕的意思,眉头皱得死紧,没等想出什么法子,琥珀金在她眼前倏然绽开——就像丁点大的盒子里头叠了千层,甫一舒展,便是一座架在人间和死地的桥——宋长生的气息骤现!
  吴水当初借着帮张梅找宋长生的由头,狐假虎威地在琥珀金里炼化了一捧原生态的阴时。
  它能在二十多年前找到尚未出世的宋长生,自然也能在现在借由这条阴间路,将宋长生拉回来。
  “快!”祝烛厉声。
  吴山青应声行动,探手进去,竟然真的碰到了宋长生的手。
  她猛地攥住人,往后一扯!
  几乎了无生息的宋长生摔在了吴山青身上,祝烛又感受到了宋舟觉的气息。她意识到这是大师姐在另一头当推手,于是下意识要将人一并拉回来,可宋舟觉当机立断抽走了琥珀金的灵,没让逐渐不稳的空间将这几个手无寸铁的倒霉蛋卷进来。
  琥珀金倏地合上,祝烛抓了个空,一怔。
  熟悉的明悟感涌上心头——就像她明白吴水的选择是什么,现在她又明白宋舟觉的选择了。
  “养不熟的白眼狼!”张梅冷嗤,只一个眼神,吴水便被她凌空扼住。
  吴水像个破布袋子悬在半空,一抖一抖地笑,晃动的发尾和衣摆都在叫嚣主人的得意。
  张梅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白眼狼伙同这两个碍事的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隗川追击她,逼得她引动阵法的金丝,而吴水则是摧毁宋舟觉的肉身,让祝烛的灵带着那丫头的魂魄流窜进金丝中,去解救宋长生。
  “自作聪明。”张梅冷笑,隔空擡手,像甩垃圾一样,将阵中宋舟觉的残魂丢向“离位”,“那命格早就被剥离了,你们不过是救了个没用的丫头。”
  吴水是白眼狼,宋长生是没用的丫头,隗川是碍事的人。
  和张梅息息相关的三人在同一时间有了最贴切的名号,不掺杂一丝假温情。
  白眼狼无所谓笑笑:“您以为我是要救人吗?”
  张梅皱眉,收紧了攥人的力道。
  吴水开始咳嗽,越说,咳得越剧烈:“我啊,就是想看看不按照您的安排走,会有什么感觉。”
  一定得是张梅自鸣得意、自以为尽在掌握之时,反咬才显得有意思,大厦将倾,只要一刹,一刹——从伟大到可笑,只是她一念之差。
  “这感觉太妙了。”吴水放肆大笑。
  张梅面无表情地捏散了再无用处的魂魄,吴水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个冷静了一辈子、情绪收敛得只剩浅笑的人,死在了最后的癫狂大笑里,算是尽兴。
  “蠢货。”张梅冷嘲,没有因为一只蝼蚁的叮人而震怒。
  事已成定局,少一个宋长生有什么所谓。
  “咳。”一道细若蚊蚋的声儿飘来,张梅看去,就见本该魂飞魄散的宋舟觉和“离位”的那一魂融合,磅礴的灵护着几乎七零八落的魂魄,又借着一魄和阵法的联结,宋舟觉就这么得了气口,没死成。
  “没办法,命好。”宋舟觉对上张梅的眼神,混不吝一笑。
  如果忽略此人风一吹就晃动的险伶伶魂体,倒还算有气势。
  张梅冷眼:“你早知那白眼狼的盘算。”
  宋舟觉不置可否。
  要说早知道,倒真没有,只是她被透过题。
  ——是溯光符内的那一截灵。
  当时宋舟觉借着溯光符去探究隗川的过往,注意到琮族的阵法奇诡,但无奈自己看不懂,瞎摸索也没摸索出什么来,只拽下一截灵。
  那灵给她的感觉很熟悉,似乎在哪儿见过,后来再见宋长生,宋舟觉想起来这灵是谁的了。
  面馆老板张梅。
  凡人也有灵,不过这些灵穿体而过,只会沾染这人的丁点气息,很快就会“返璞归真”。宋舟觉见过无数凡人,对张梅还真没上心,要不是这一截不合时宜的灵将牌面拍她脑门上,她还有得猜。
  溯光符是吴水的。
  她那心思缜密的小师妹不会做无用功。
  结合老族长诡异的阵法一想,很容易串起来。
  “你就不怕又是一个骗局?”张梅嗤了声,“她算计了你们师徒二人,可不止一次。”
  “孩子爱算计就算计吧,”宋舟觉无奈道,“更何况这一切都是你个老妖婆整出来的,咱别光学阴人的法子,稍微学一下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呢?”
  很显然,活了无尽年岁的张梅政治不及格。
  要不是时机不对,宋舟觉高低要好为人师一番,劝说眼前这位光长年纪不长脑子的老太去报个老年大学。
  张梅不想再和这人多费口舌,她看了眼虚弱到几乎散了魂魄的隗川,扯出一个温和的笑:“隗三,和你的好徒儿死同xue,算是我送你的最后一个礼物。”
  宋舟觉多活了一炷香半柱香又如何,照样改变不了什么。
  张梅甩手便走。
  “谁说她要死了?”宋舟觉忽然开口,语气闲散,“您老留下来喝杯茶呗。”
  话音落,整个阵嗡的一声,张梅令行禁止一般,忽然挪不动脚了。
  她一惊,猛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金丝不知何时停止了涌动,张梅心头一突,而似乎是为了验证她的猜测,隗川身上的金丝尽数崩断,流逝的气力缓慢回笼。
  张梅猛地看向“坎位”因果命格所在处——那地方团着一圈光晕,宋长生的命格确实被剥离了,那为什么——
  “我都说了,我命好。”宋舟觉大喇喇道,“你不会以为,我不把那一魂收回来,是图宋长生能当个人形储藏柜?”
  没回到肉身前,宋舟觉确实对收回魂魄没有执念——肉身至关重要,是契合魂魄的容器,宋木寻到底不适配,全乎的魂体保不准会对那孩子的肉身有所损伤——回到肉身后,宋舟觉条件完备,却从没提过这事。
  张梅缓慢握紧了拳。
  宋舟觉笑容更大:“还记得我刚回到人间,那宋家长老逼我成亲,揣的是什么心思吗?”
  借命。
  “您老猜猜,这法子的祖宗是谁?”
  吴水。
  张梅咬紧了后槽牙。
  “蠢货。”宋舟觉挑眉,整张脸上写满了嫌弃,“可不止你一个人在等我那一魂沾上因果命的光,我可也等了好久。”
  古阵的舵手易位,坎位作废,离位上端坐着一条追求“圆满”的因果命。
  千年累月窃取的阴时有了回补轮回路的苗头,湖面下镜影中,那条古朴长路上竖立的巨石开始嗡嗡作响,抖下一层层灰。
  电光火石间,张梅猛地攻向宋舟觉,大有同归于尽的架势,只是刚挪了半步,便被一根玉丝穿过经脉,死死钉在了湖面上。
  隗川起身,面色虽然依旧惨白,但呼吸平稳,看着再无大碍。她没有多看张梅一眼,只走向宋舟觉:“出来吧。”
  宋舟觉面上张扬的神色一滞,眼珠子不自觉偏了下。
  这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隗川的眼,没等她追问,身后张梅便嗤了一声:“隗三,你一把年纪了,难道还看不清现下局势?”
  隗川拧了下眉,在宋舟觉脸上读出了心虚的意味。
  “她不过是个孤魂野鬼,肉身湮灭,什么都不剩,她靠什么出来?”张梅的身形慢慢沉入湖底,声音却震耳欲聋,裹着浓浓的讽刺,“她出不来!她死定了!你还被她哄着,荒唐!”
  宋舟觉立马把这聒噪的搅屎棍按进了湖中。
  隗川沉下脸。
  宋舟觉t当即道:“我不是要瞒你,只是……”
  “只是你要是说了,我不会同意你们的盘算。”隗川冷静补上。
  宋舟觉一愣。
  隗川收敛了神色,扯了下唇,看她反应,似乎对此意外,却又不意外。
  “果真是你的作风。”
  宋舟觉心跳漏了一拍:“你要干什么?”
  两人之间隔着湖面,跨着生死,隗川在生的那一头,朝宋舟觉伸手。
  宋舟觉下意识阻拦,身上金纹忽地一闪,她再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隗川探来的手臂上血肉尽褪,枯白的指骨勾住她的后颈,硬生生一扯,将她整个人扯出半截身子。
  “早知你不稳重,满口花言巧语,谁还敢信你?”隗川倒没有被欺骗的愤怒,只冷静道,“别动,我来想办法。”
  宋舟觉对上隗川漆黑的眸子,将到嘴边的话语咽了下去。
  冢的晃动愈加激烈,湖面荡漾得几乎起了旋涡,断裂的金丝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麦浪,勾缠着一只半生半死的魂魄。
  金纹烫到灼人,而隗川再不能拉动宋舟觉分毫,她又试了几个秘法,聊胜于无,若是往常,宋舟觉定要涮隗川两句,但是现在说什么都不合时宜——隗川扣她扣得太紧了,这人看着冷静至极,实则几乎要将她魂魄勒断,偏偏宋舟觉还不敢喊疼。
  嚓——
  尖锐的摩擦声从遥远的虚空传来,巨石开始崩塌。
  宋舟觉回头看了眼。她如今和古阵相连,能看见一些不寻常的画面——巨石偏移,露出来光栅似的线,层层叠叠,落点逐渐散向四方,给迷惘的魂灵指引方向。
  在宋舟觉的瞳孔中,无形的空间似乎在扭曲,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一条条魂灵消失,又有一条条魂灵出现。
  宋舟觉被隗川扣住下巴,扭过了脸。
  “你在看什么?”隗川的声音在嘈杂的冢内轻得几乎听不见,“又在想什么?”
  宋舟觉被寒气扑了一脸,岔开话题:“你找到办法了吗?”
  “没有,”隗川语气四平八稳,“你是不是早料到了?”
  “怎么会!”宋舟觉说。
  但她其实早料想到金纹契没什么用,那玩意儿是张梅教隗川的,而这古阵的辈分可比契约老得多。
  “撒谎。”隗川捧住了宋舟觉的脸,轻轻吻了下,“但是我不怪你。”
  宋舟觉眼皮一颤,预感不妙,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隗川道:“我陪你一起走。”
  “等等!”宋舟觉推开隗川,想了想,还是道,“我有办法脱身,只是……只是时间久点。”
  隗川沉静地看着宋舟觉,挑破宋舟觉接下来的盘算:“你是要我放任你离开,不管不顾,只是活着等你,是吗?”
  话都被人说完了,加上这话听起来很像空头支票,宋舟觉一时失了声。
  隗川轻笑了声,还是没生气,只说:“不。”
  宋舟觉觉得有必要为自己的信任刷点分,于是说出了自己的例证:“我刚刚看见了点不一样的东西,我觉得轮回路里,或许有生门……又或许是能让我全须全尾投胎的办法——”
  隗川扣住了宋舟觉的后脑,将人拥进怀中,打断了宋舟觉的鬼话连篇。
  “是真的,隗川,这次你真的可以信我,我没有骗你。”宋舟觉有些着急了,她看见隗川的一条小腿上开始覆盖金纹,随着金纹的蔓延,隗川的肉身逐渐湮灭。
  宋舟觉猛地压住隗川的肩:“我会回来找你的!”
  “嗯。”隗川应声。
  金纹的蔓延未停,隗川将阳奉阴违玩得炉火纯青。
  宋舟觉一时心火上燎,带了点疾言厉色:“你要是现在和我下去,那等我回来,我要去哪儿找你!”
  金纹被她吼得一歇,隗川指尖微颤,终于有了点活人该有的反应。
  宋舟觉缓下语气:“我发誓,我这次没骗你,那轮回路有生门,真的……但是只有我能看见,我猜,也只有我能出来,这可能是张梅留给自己的活路。”
  “真的?”
  “真的。”
  宋舟觉又说:“而且外面那么多半死不活的后辈还没醒,估摸着得有大乱,吴水走了,祝烛一身灵全没了,她镇不住人,你得回去。”
  隗川抿了下唇:“我要等你多久?”
  宋舟觉卡了下壳,眼神躲闪一瞬:“……少则三年,长则十年,不会很久的。”
  这对千百岁的她们来说,几乎只是眨眼一瞬,可隗川在听了宋舟觉的回答后,猛地扼住了宋舟觉的手腕,几个字几乎咬出了血气:“果然是在骗我。”
  宋舟觉浑身一僵。
  “三年?十年?宋舟觉,你知道你心虚的时候会做什么吗?”隗川手指抹过宋舟觉的眼皮,“你心虚的时候,不敢看我。”
  “我只是不确定时间。”宋舟觉拼命缝补自己捅出来的篓子,就想把这条得要跟着她沉底的鱼给捅上岸,“但是我说有办法,绝对是真的!”
  “这么多次死里逃生,我有经验,那地方我很熟,”宋舟觉猛地往下沉了一截——是金丝没入了她的魂体,将她往阴间路勾连,宋舟觉扣住隗川的脖子,稳住身形,又说:“你还记得你的冢里种的种子吗?那里面有我的灵,等它结果,我就回来。”
  隗川眸子微晃。
  宋舟觉最后道:“难道你要让我回来再也找不到你吗?你舍得吗!”
  后半截很有恃宠而骄的意味,偏偏戳中了隗川的命门。
  宋舟觉呼出一口气,慢慢地掰开隗川扣住她的手。
  金丝缠上来,染上血色,像铁丝网。
  宋舟觉沉入了湖面。
  隗川跪在上面,眼睁睁看着那人离她越来越远。
  心想,这孽障倒好,把一切利弊交代得明明白白,到了那地方,什么感觉都没有,连心都不会疼。
  可我是活的,我会心疼。隗川又想。
  下一瞬,隗川探身下捞,零星理智完全拉不住决堤的情感,她半身几乎没入死地时,已然离开数十步的宋舟觉身上金纹骤现,又一寸寸崩裂。
  可断掉的锁链也能让人去而复返——宋舟觉回身,抵抗着万千金丝的拉拽,将肉身几乎湮灭的隗川抱到了人间。
  又附带一吻。
  隗川嘴唇微颤,在血肉复苏的血腥味中,尝到了苦味。
  是蚀心草的味道。
  当时这草药是宋舟觉忽悠来调情用的,后来被丢在万象冢内吃灰,现在它终于有了点作用,比如让隗川全心全意地遵守宋舟觉的一句话。
  毕竟这点药量,也就只能控制隗川一句话的时间。
  “不要看我,往外走。”宋舟觉将万象冢摁进了隗川的神魂,“等我。”
  隗川不受控地别开了眼,身子离开了湖面,只消一瞬,她便被湍杂的气流卷到了冢的边缘。
  蚀心草的效用消失,隗川半环绕的手臂一合,得了个空。
  作者有话说:
  溯光符的灵:78章有写,算是小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