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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0章本心不敢告诉师
  日子美好得不像话。
  时隔三千年,宋舟觉头一次过上了“身康体健”的生活,胳膊腿齐全,魂魄结结实实,爬上爬下三十层也不带大喘气的。
  距离张梅窃阴时已有两年,这两年里,各地出现了形形色色的不死人,尚未掀起波澜,便被隗川压下。
  张梅把这些人都收到了自己麾下,重新建造了一个乌托邦,宋舟觉去看了眼,觉得像特级老人院——就张梅一个老人,其余人都是哄她的护工兼花瓶。
  倒也其乐融融。
  张梅得偿所愿,和师徒几人达成和解。谁都没死,大家都活着,就连宋长生当初也没有丧命,不过是没了命格。这也是好事,代表她往后可以干干净净轮回了。
  只不过窃阴时阵法生效后,轮回路出了点小问题——冢遍地开花,几乎能凑齐半人高的灵异志怪杂记,无神论岌岌可危,给许多招摇撞骗之人提供了就业岗位。
  新鲜出炉的摆渡人处理迷路的亡魂,宋峥嵘带着一波颇有野心的老资历,仗着冢作乱,大张旗鼓入世,和俗世权威分庭抗礼。
  轮回路也在缓慢自愈,但再也回不到盘古开天辟地那时候的辉煌——一伙长生种啖其精血,豁出窟窿,连带摆渡人人丁难以兴旺,冢像瘤子似的解不完。
  人间称不上大乱,但多少有了点血流成河的意味。不过这“血”文明了许多,不像以前那样,乌泱泱染红了整条河,而是披上了新时代犬儒主义的外衣。
  当死亡被具象地摆在明面上,许多信仰开始崩塌,吊着驴跑的胡萝卜拨云见日,发现绳子上栓的是一团空气。
  人就是赤条条来,光溜溜走,没有前世今生的好报恶报,这辈子做再多好事,下辈子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前世”和“今生”断得明明白白,所有人的终点都一样,不如及时行乐……或者及时作恶。
  道德岌岌可危。
  人性经不起考验,部分摆渡人最先倒戈——她们心想,自己有本事有能力,几乎可以说是踏在通天路上,为什么不自行加冕,还做什么清道夫。
  等宋峥嵘腾出手来处理这些人时,她们已然带着一群不信科学信鬼神的人“揭竿而起”了。
  ……虽然现有的科学确实不能解释目前乱七八糟的灵异神怪。
  宋峥嵘求到了几位老祖面前,先是祝烛——她看着最正气——但奈何祝烛在看守吴水,腾不出手,她要是离开半秒,这不省心的小师妹当即就能登基为那群揭竿而起的叛民头子。
  再就是隗川和宋舟觉。
  隗川最近忙着给宋舟觉捯饬中老年入学指南,哪怕外面乱成一锅粥了,也不耽误老师傅劝中老年徒儿向学的心。
  “你得多了解了解俗世的规矩,还有科技,”隗川手机震动,是宋峥嵘打来的,她随手挂了,对宋舟觉道,“总是依靠符咒记忆不稳妥。”
  宋舟觉嗯了声,收起平板——上面是最近的动乱。
  宋峥嵘又指使鸟傀传信,被隗川拒之门外。
  宋舟觉看去时,隗川道:“这是必然,我也无力t回天,不如不看。”
  电话一挂,屏幕一熄,不影响她们关起门过自己的好日子。
  宋舟觉端起隗川剥好的水果,开始每日一补充维生素。
  “咱就这么躲闲?”
  “陪你事大。”隗川说。她最近总是收到宋峥嵘寄来的行政合同,只需要她签字画押,不费心,但多少有点心烦。
  “外面死了好多人。”
  “总有人要死去。”
  不算生老病死,打个仗会死人,内部倾轧也会死人,人活着就是向死亡奔赴,除了少数的幸运儿,大多人不过蜉蝣一捧灰,吹灯拔蜡了连个冢都聚不成。既然如此,死在“神鬼之事”下,和死在枪林弹雨下,有什么区别?
  前者还高贵点,毕竟这是葬身于无常之下,而不是毙命于意识形态。
  无常好解,见多了无常,有的是人会总结一套“有常”出来针砭时弊,顺带往“三六九等”里一塞,随各色心怀鬼胎之人取用。等外面的人习惯了冢,自然又要回归朴素的“枪林弹雨”找死模式。
  冢能害多少人?只有人才能害人。
  宋舟觉便是这么想的,想来隗川也是。
  头一次,师徒俩在这等问题上达成一致,宋舟觉乐出了声,觉得这简直太妙了。
  长生不死之人高高在上,入眼皆是鸡零狗碎,不值一提,擡头,又是高屋建瓴的欣欣向荣。
  宋舟觉一直笑出了眼泪,橙子也不吃了,她拉过隗川,压在后者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隗川的脖子,感受指尖下的生机勃勃。
  “我可太喜欢这样的你了,隗川。”
  隗川托住她的腰:“这话你要说多少遍?”
  宋舟觉:“说不腻。”
  “起开,我去给你做饭。”
  宋舟觉老实挪开,望着隗川进厨房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几日当真美好得不像话。
  美好到她快忘了上辈子是什么风光了。
  宋舟觉其人,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更名换姓,因一时的仰慕,颇为死皮赖脸地黏上了隗川,于是走上一条正儿八经的康庄大道。
  在隗川的言传身教耳提面命下,懵懵懂懂的半大孩子明白了生死为何物,洗掉了一身血,变得人模狗样起来。
  装模作样了百十年,兢兢业业当个好徒儿,非必要手不沾血……虽然“必要”频率还挺高,但宋舟觉自认为她算得上个好人。
  除了不说人话,干的勉强都是人事。
  直到平静的生活被打破。
  叛出师门后,宋舟觉其实盘算了百八十条效率极高的法子来验证轮回路出了什么问题,比如不同死法对魂魄轮回的影响,把离不开的魂魄打散算不算“离开”之类,为了严谨,她甚至预设了很多情况,用现代的专业术语来说,叫控制变量法,其中涉及的人和魂数不胜数,排着队杀都得杀上十天半个月。
  宋舟觉对此跃跃欲试——很显然,虽然在光风霁月下浸淫如此之久,但狗还是改不了吃屎,宋舟觉人皮一撕,底下黑心肝一成未变,甚至黑得更坚实了。
  可每每动了草芥人命的念头,尤其是不能扯“正当防卫”大旗的,宋舟觉总是想起隗川当初冰泉旁的那几鞭。
  那时年幼,几鞭子下去,她身疼心更疼,现在回想,师傅那时候简直是开闸泄洪,压根没使劲,皮肉破归破,经脉神魂一点不损,只起到小惩大诫的作用。
  那几鞭就这么隔着不长不短的光阴,轻飘飘抽在了满肚子邪门歪道的宋舟觉身上,把她一身的戾气抽得偃旗息鼓,各色荒唐念头粉墨登场没几秒,立马草草下了台。
  真下手的话,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宋舟觉心里头没有伦理道德,罔论公序良俗,但偏偏有个冰山似的人物戳在上头,还给她脖子上栓了一根看不见的绳子,让她做什么都要三思再三思,免得绳子一松,她往回望,瞧不见当初领她的人。
  不敢告诉师傅的事情,不要做。
  宋舟觉恶得克制,善良有限,在各种办法里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条最不脏手的。
  至于灵傀,她挑的都是所谓穷凶极恶之人——宋舟觉不尊善恶,视人命与草木无异,但为了给自己留后路,还是稍微发扬了一下惩恶扬善的美德。
  不过她心知肚明自己没有审判别人的资格,如非露馅,绝不会把这事儿捅到隗川面前讨嫌。
  好在一切尘埃落定,师徒俩修成正果……“修成正果。”宋舟觉呢喃。
  隗川站在流理台后,擡眼看她:“你说什么?”
  宋舟觉笑着摇头:“没事。”
  她认真看着备菜的隗川,时不时指点两句:“我不吃蒜。”
  隗川看她。
  “蒜克僵尸。”
  隗川无奈笑笑:“胡说八道。”
  但她还是将蒜搁在了一边。
  宋舟觉:“你真体贴。”
  “嗯。”
  “和我聊聊天吧,”宋舟觉单手支着下巴,闲闲起了个话头,“说说张梅。”
  隗川挑了下眉:“怎么想聊这个?”
  “好奇一下缺爱老人扭曲的成长史,为研究冢如何发源的超自然学子提供一手资料。”
  “那这资料得放进野史。”隗川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眸子微动,“你知道琮族,之后的事情你一样没缺席,至于琮族之前,我也不清楚,那时候还没有我。”
  “我知道的,你都知道。”隗川说。
  “有一段时间,我不知道。”
  “什么?”
  “你成为摆渡人后,遇见我之前。”
  隗川一愣。
  “那可是没有我的时光啊……”宋舟觉装模作样叹气,“也不知道某人有没有拈花惹草。”
  “瞎说什么,”隗川无奈笑笑,“没遇见你之前,我只有解冢一事可做,偶尔回朝天峰休息,没什么稀奇事儿。那时我虽对老族长有所怀疑,但斯人已逝,没什么好纠结的。”
  “哦,”宋舟觉问,“你不无聊吗?”
  “不无聊。”
  隗川不是个需要目标才能活下去的人——大多数人是风筝,尾巴上都捆着一根线,大名“功名利禄”“柴米油盐”,小名“爱恨情仇”“开枝散叶”,线不断,人就还在人世,有奔头,不至于惶惶不可终日将自己怄死——这些人都“行之有道”,而隗川没有这些虚头巴脑的追求,她踏上这条路,全赖琮族死得就剩她一人。
  她活在过去,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遗物。
  遗物需要给自己谋什么未来吗?不需要。所以没有未来,也不无聊。
  宋舟觉沉静地看着隗川。
  可遗物到底不是一件货真价实的物品,她长着骨头连着筋,在千百年的耳濡目染下,死人都能被调教得令行禁止,更何况隗川还活生生的,心肠压根不硬,虽然年岁给她渡了一层坚硬的外冰,但她内里还流着热乎的血。
  常年活在生死离别之中,在麻木里沉淀下不显山不露水的慈悲。
  圣人事做多了,难免有几分圣人影。
  所以当初把她抛弃的老族长诈尸,连吃带拿利用了她一把,又轰轰烈烈地在人世间插上数不清的坟冢,隗川应该怎么想?
  宋舟觉能对着满目疮痍的人世间面不改色,自视甚高地端着不流俗的架势,隗川能吗?
  隗川不能。
  宋舟觉干了丁点亏心事都要死死瞒着隗川,就是知道隗川能把她当陀螺抽——这还是看在师徒情的份儿上——张梅倒腾出这些破事,再厚的师徒情也拦不住隗川震怒。
  无动于衷的隗川,还是隗川吗?
  不是。
  一根线倏然铮动,刺穿了“隗川”的额窍,她手里还端着半碟菜,随着身形虚化应声落地,啪嗒一声,一道声从天外传来:“就这样不好吗?”
  清醒过来的宋舟觉听出这声音的主人,冷笑:“吴小水,你死回来了?”
  周遭幻梦似的荡漾起来,无数场景闪过,宋舟觉觉得这场面挺眼熟,还没细看,刚还坐着的沙发陡然稀碎,眼见要把她摔死,一阵清风托了她一下,没让宋舟觉被卷入数不清的推衍中。
  吴水现身,宋舟觉恍然:“这是你那骨牌阵?”
  吴水没答,只道:“师姐若是收手,这一线推衍便是你的未来,哪怕天下大乱,也乱不到您二位头上。”
  “有道理。”宋舟觉煞有介事点头。
  “他人同师姐何干?您没那么博爱,不如遵从本心,自己过自己的安生日子,若是嫌这些事儿碍眼,那便回朝天峰。”吴水很是善解人意,“那地方也有网络,不会将二位熬成活古董。”
  “本心?”宋舟觉挑了下眉。
  她忽然想起,没多久前,隗川化名魏三和她进冢,当时两人底裤都掉了个干净,宋舟觉尤甚,但偏偏扯着窗户纸不放,犹抱琵琶半遮面地撩闲,把魏三往情人的身份上安。
  她倒不是喜欢偷偷摸摸的刺激,只是想逗隗川。
  隗川冷脸,她开心;隗川笑,她也开心。
  要是隗川很配合,顺着她的撩闲话反将她一军,宋舟觉也开心。
  如果没有隗川,张梅就算把天捅破了也不管她的事—t—保不准还能混个甜头尝尝,但是有隗川。
  说来说去,越不过隗川二字。
  “吴小水啊,”宋舟觉叹气,“你就是个棒槌。”
  “本心”往往扎根在幼时的土壤上,那时的宋舟觉确如吴水所说那般没心肝,但不巧,她遇到了隗川。
  数十根线击碎了吴水落不到实地的花言巧语,在捆住人之前,被乍然飞出的骨牌悉数挡住,吴水身形微晃,骨阵推衍难以为继,露出纸糊的颓势——这阵歪出了十万八千里,能迷住宋舟觉一时已是走了大运。
  “怎么不直接杀了我?就算背靠这冢,她也奈何不了我,对不对?”宋舟觉欺身而上,“你能拖住我这么久,全赖我这三魄有问题,不然我早把你片了。”
  吴水并不想和宋舟觉硬碰硬,强撑着闪躲几式后便被捆成了麻花,周遭装神弄鬼的幻境顿时散得一干二净,宋舟觉阴森森笑了一半,忽然不对,猛地看向迷雾后的岛心湖。
  湖面已然化作了一面碎得规规整整的镜子,每一块碎片上,都映着冢外的一个摆渡人。
  其中一面镜子上是宋峥嵘,她正焦头烂额地对着对面几个老前辈说着什么,而几个老人仗着资历装糊涂,说法不要,道理不听,就是要见隗川一面。
  眼见聊不通,宋峥嵘让赵周全送客,谁曾想,一人直接出招,直冲赵周全而去,看样子是要在这一锅将沸未沸的油上浇一瓢水。
  赵周全年岁尚浅,为数不多的技能点都放在了行政上,对摆渡人一脉的杀招很是稀松二五眼,她下意识擡臂抵挡,眼看就要被刀状的伴身物砍在身上,而宋峥嵘和她隔着大半个厅,鞭长莫及——
  吴水在外,轻声道:“多亏师姐与师傅将摆渡人发扬光大,后辈们各有各的神通。”
  宋舟觉察觉到她语气中的轻嘲,掐在吴水脖子上手一紧,脑子尚未拐弯,就听后者哑声失笑:“晚了。”
  一瞬间,每一面镜子上的摆渡人皆是一僵,随即就像是被抽干了气力,稀里哗啦瘫倒在地,颇为整齐划一,那要砍人的刀也没有完成使命,砸在地上,给木地板豁出了一个大口子。
  她们身上长出金丝,顺着镜面,牵扯到阵法上。
  宋舟觉猛地看向不远处和隗川缠斗的张梅——她不过陷入幻境半柱香,张梅已然露出颓势,而随着南海摆渡人力量被抽干,整个冢开始微微晃动,湖面下金丝几乎把宋长生埋得看不见身形,下一瞬,隗川被一阵天塌地陷的威压拍在了湖面上,半条腿下陷,挣扎不得。
  隗川面色惨白,身上也开始长金丝,几乎可称得上流泻而下。
  张梅淡然看向湖面,嘴角牵了下,假模假式的慈悲样儿像极了南海驿站的玉像:“早已成定局,何必挣扎。”
  结合吴水一星半点的话,宋舟觉在电光火石间想明白了这阵是如何对摆渡人“敲骨吸髓”的。
  摆渡人因轮回路变故而生,轮回路变故因张梅窃阴时阵法而起……丢失的阴时铸就了摆渡人的权柄!
  凡有所得,终须以失为偿——甚至不是原模原样还回去,而是连吃带拿!
  所以张梅说结局已定,中间诸多坎坷——无论是吴水算计宋舟觉,还是宋舟觉反将一军,都不过是“保一挣二”的“二”——有没有都没所谓,有最好,没有拉倒,反正那个“一”极为稳妥,怎么都破不了。
  只因这阵法太过古老玄妙,年岁比在座几人加起来还大,别说宋舟觉了,就连隗川都不知晓破法关窍,否则不会逮着人追击,而不是去破阵。
  在宋舟觉找到宋长生的那刻起,因果埋下,不止宋舟觉看见了生机,张梅也闻着味儿盘算起来——她终于给沉睡已久的古阵找到了新的舵手。
  “是,”吴水看出宋舟觉所想,耸了耸肩,“这就是那人的底牌,我不过是有点分量的幌子。”
  不过这底牌应当不会如吴水构筑的幻境那般立即生效,不然这老妖怪不至于中间折腾那么多事儿,把隗川当催化剂使。
  大抵要数千年,张梅才能得偿所愿,稳妥,但也是下下策。
  宋舟觉能感觉到自己修炼了千百年的力量在流失,缓慢渗入阵中,想来隗川也好不到哪儿去。
  事已至此,吴水也不装什么弱柳扶风了,她只轻轻点了下宋舟觉遏住她咽喉的手,后者当即卸了骨头一般,整条胳膊都瘫软成泥。
  吴水理了理衣衫:“师姐,你这三魄攥在我手里,虽不能直接要了你的命,但杀人之法何其多,师妹也略懂几个。”
  本来平分秋色的局势陡然逆转,张梅似乎也玩腻了拉拉扯扯的把戏,对吴水道:“你处理了。”
  “是。”
  吴水指尖微动,举起一团澎湃的灵,宋舟觉一怔——吴水手心的灵,来自祝烛。
  “祝烛呢?”宋舟觉咬牙切齿问。
  “死了,”吴水平静道,“现在轮到师姐了。”
  作者有话说:
  老二没死。
  预估错误,本来以为这章小宋能下线的,好吧,下章下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