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恐怖小说 > 摆渡 > 第103章所求宋舟觉心想
  第103章所求宋舟觉心想
  宋长生醒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做了个梦,梦里头稀奇古怪的事儿不少,最蹊跷的就是自己的养母要弄死她。
  她转眼,看见窗外飘落的雪,心想,果然是在做梦。
  梦里刚入秋,现在已然隆冬。
  宋长生昏昏醒醒,不知道又睡了多久,等再睁眼,听见的第一句人话是:“你醒了?!”
  来人她不认识,但是这人很快叫来了吴山青,后者既惊又喜,一个鸟傀飞出去,没过多久,房间里就挤满了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宋木寻。
  宋木寻眼眶通红,拉着她的手,哽咽到说不出话。
  宋长生意识到什么,艰难开口,声音像停用许久的老磁带:“……现在是什么时候?”
  比回答先来的是外面的喧闹声——房门大开,外头不知道在举办什么活动,密密匝匝的人声像起伏的浪,裹着欢声笑语荡进屋内。
  随即窗外大亮,带着祈福意味的造化物绽出各色奇异的光,落下的香灰泽披大地,在层层雪上点出莹润的白。
  鞭炮一炸,祛病除晦。
  宋长生昏睡了一年零四个月。
  那次风波炸出了不少心怀鬼胎之人,在隗川的镇压下,宋峥嵘有了背书,大刀阔斧搞肃清,几大脉沉疴累累,尸位素餐者不计其数,在强且急的剜骨刀下,三大巨树被修得盘靓条顺,那些没资格再担摆渡之责的人被带到了南海冢。
  现今的南海冢是三个冢的集合,除了万象冢和赵平先祖的冢,还有一个来历莫名的冢,状如浮空岛,岛中有一面湖。前两个冢有训练之能、查阅之效,可供摆渡人在其中修行,唯有这座浮空冢禁灵。
  被褫夺职责的摆渡人会被带到这个冢内,不知发生了什么,这些人无一例外回到了凡人身,亦被下了禁言,对冢内发生的一切讳莫如深。
  有传言说那湖蹊跷,其中有神秘的金丝,连通轮回路,金丝一旦缠上人,那人的所有修为便会化作虚无。若是一着不慎落入其中,连骨头都不剩。
  后来有人落入湖中,全须全尾出来了,这流言才t被打破。
  可见这湖没有吃人的癖好。
  至此,再无人发现这座浮空冢有什么特别,此地不禁人进出,跟个不收门票的景区似的,除了不能用灵,别的都好,风景比外头还要强上不少。
  众人慢慢习惯了多出来的冢,风波渐歇,并不知晓她们正处于漫长阵痛期的伊始。
  隗川在一座小屋内,透过窗户看外头的苗圃。苗圃中有一株已然茁壮的嫩枝,迎风见长,生机勃勃。
  祝烛坐在她对面,道:“张梅花了五千年窃取阴时,被窃走的阴时要多久才能回到轮回路?”
  “五千年。”隗川说。
  她没有当大夫的癖好,并不想干预轮回路的自我修复,甚至对这些事有些厌倦,此时的隗川多少有了点彻底隐世的意味,若没有什么惊天骇地的冢出世,她基本不挪窝。
  那些担了摆渡人的能力,却没有好好行使义务的人也是祝烛处理的。
  浮空冢是隗川一直放在心口的琮族冢,后来融了那残冢的遗迹,多少和轮回路有了联系,很微弱,连金丝都需要使秘法唤出一时半刻,还只有一根。
  唤出来也只能剥夺她人能力,没有别的作用。
  “那……”祝烛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觑见隗川脸色,还是闭上了嘴。
  她这师傅十天有八天都在盯着外头那株不知道什么品种的小树,就连冢内禁灵也是因为这树娇贵,一旦碰到了乱七八糟的灵,就有尥蹶子撒手人寰的意思。
  祝烛猜测这树可能和大师姐有关,多次开口也没问下去。
  师徒俩经常对坐着,久久无言。起初祝烛还会问,吴水死前可有什么话留给她,隗川说没有,祝烛便也不问了。
  又是一月过,冬雪化。
  宋长生从吴家修养处搬了出来,她没有去面馆,也没有去张梅和她先前的家,而是租了个房子。
  就在宋木寻隔壁,姐妹俩没有住一块,但是也就隔了一面墙,互相有照应。
  此时的宋长生已经知道,自己能捡回一条命,全赖她心脉处有护体的朱砂。那朱砂不知用了什么奇诡的料,在剥除命格的阵法下都能坚/挺,让宋长生挨到了祝烛的搭救。
  宋长生想起先前吴水师祖借着疗伤之名,给她灌的两碗药,还有填进她身体里的朱砂。
  她也没问怎么不见几位师祖,如果那梦是真的,那她所梦见的一切都是临死前灵觉捕捉到的真实画面——天崩地裂,有人死的死没的没。
  搬家后几天,宋念安等人过来暖房,虽然宋长生不明白租来的房子有什么好暖的,但她还是开门接客了。一伙人带了不少吃的过来,盘了个鸳鸯锅,祝云起一边吃涮羊肉,一边道:“长生,明儿我们陪你去报道?”
  她休学这么久,如今身体恢复,是时候把学业完成了。
  “好啊。”宋长生说。
  几年后,宋长生毕业,开始像万千毕业生那样,开始自己的求职路。她没有身为摆渡人的“标新立异”感——哪怕除了几个老祖宗,就她的经历能称得上一句跌宕起伏,但她心态依旧平和得很,甚至平静地猜到摆渡人一途正走向末路。
  这几年,宋峥嵘开始统管三脉,原本入世入了大半的几大家纷纷收回了在俗世机构的爪牙,老老实实当回自己的清道夫——如果她们愿意的话。
  后辈也不必再解冢,先前定下的指标一律作废。
  再后几年,那些不再进冢的人发现自己的能力有所衰弱,不过是使造化物时卡顿几息,就能让她们病急乱投医,往自己身上猛猛使秘术,发现不管用后,又把冢当解药,可这也治标不治本,忧虑和恐惧一齐涌上,众人纷纷找宋峥嵘要个说法。
  宋峥嵘只说用进废退,权责一致。
  这事儿闹了好一阵,直到祝烛出面镇压,此事才了了。
  仍旧舍不得摆渡人权柄的人开始兢兢业业解冢,对这一途没有执念的人逐渐回到普通人的身份,凡人怎么过,她们怎么过。
  宋念安跟着宋峥嵘学习,羽翼渐丰;吴山青在卦术一道上精益求精,有事没事就进南海冢里研修;祝云起对这一途没什么执念,但她重情重义,深知自己要是放弃了这一身灵,往后若是朋友们出点什么事儿,她就只能干着急,于是自申请跟着祝烛师祖解冢历练。
  祝烛这些年没歇息过,哪儿有疑难杂症就往哪儿凑,不像是热爱解冢,倒像是用忙碌填充自己的脑子,不让自己沉浸在再不可挽回的过去。
  人和事都在往正轨发展,宋舟觉还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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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舟觉在沉入轮回路后,才意识到先前的三千年困囿是多么地温良,那时候她只是累些,迷茫些,但她还能靠回忆生前点滴望梅止渴,不像现在神魂巨震,被金丝裹成了茧,动弹不得。
  这轮回路大抵是嗅到了她身上古阵的味道——古阵之于轮回路,和附骨之疽没差——此路极为不讲理,逮着宋舟觉磋磨,万千魂灵从她残破的魂体上穿过,宋舟觉被迫体会众生之悲苦喜怒,还不能叫停。
  金刚石一般的意志都能磨成破布篓子,什么都兜不住,宋舟觉几乎忘了自己叫什么。
  直到她设身处地地走了一个老熟人的一生——张梅本就是不生不死之物,人间没有人能奈何她,若不是她自开古阵自掘坟墓,吴水哪怕是把天都算破了,也奈何不了这人。
  如今张梅魂归轮回,漫长的寿数下,她的一生沉淀了难以剥离的挂碍。
  宋舟觉看到了古阵的由来。
  在张梅走遍大江南北的那段时间,她取众生之所长,凑齐了所有生灵的魂魄,以此为基,锻造五道轮回之“门”,生生造了个胳膊腿齐全的赝品轮回路。
  张梅将其种在轮回路与人间的交界处——便是湖心岛——像许多蛰伏的蝼蚁一般,这赝品一开始只是偷偷摸摸渡几个亡魂,剥离其挂碍,这也是张梅的本心,可后来古阵贪心不足蛇吞象,妄图取而代之,这便是琮族灭绝的缘由。
  宋舟觉对此不置可否,她将目光移到了张梅这个人身上。
  这人是一捧沾了活人气的土,生于生死交界处,生而蒙昧,却明白众人所求之万物皆是生不带来死不带走——哪怕是一块血肉,一丝执念——她多少不理解,不理解这些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张梅在红尘中走了一圈又一圈,没有找寻到答案。她毕竟不是个原生态的人,喜怒哀乐痴嗔贪都不一定全乎,要她设身处地为人着想,着实是为难泥巴了。
  她只知人有寿尽,前世与今生断得彻底,魂魄薄得像纸,寡淡无味。
  千百年间,泥巴只学会了怎么装作一个人,红尘气在她身上留不得分毫,每每无人时,她总是独自活在自己的孤寂里。
  隗川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她教她神通,阴差阳错之下逼她上歧路,桩桩件件的盘算计少不得她;
  吴水是她的第二个“孩子”。她予她天眼,让她为一堆破烂事收尾,最后又亲手杀了她;
  宋长生是她的第三个“孩子”,一个几乎称得上真切的孩子。宋长生喊她妈妈喊了十几年,两人如同寻常母女那般共同生活,张梅学着人类母亲,悉数教导着她,就像在古树上稼接了一棵脆弱的芽。
  高中学校举办的成人礼上,老师说学生要德才兼备,尤其要孝敬。
  孝敬是个什么东西,张梅想,自己的寿数望不到尽头,这孩子终究会走在自己前头,所谓因果命格也会剥离,张梅看不见宋长生的以后,何谈孝。
  她早就站在不仁不义的彼岸,当不得孝敬。
  台上,老师对德才的“德”字两句带过,正慷慨激昂地展望录取率,台下,宋长生拉了下张梅的手,复又紧紧攥着,手心的温度几乎有些灼人了。
  张梅的心脏被烫得噗通跳了下。
  泥人捏出来的假心脏也会跳吗?
  张梅在这一瞬间,好似有点明白这群蜉蝣似的人物为什么会给自己上这么多枷锁,又构筑一层又一层关系了。
  泥人心于是又砰了声。
  ——来自现在的张梅,回顾一生的张梅。
  此时的她才恍然,稼接的芽是要剥其皮、割其骨、吸其血,扎根其身,才能茁壮成长的。
  宋长生茁壮吗?张梅不清楚,毕竟这孩子只是个重若万钧却又无足轻重的耗材。
  而这耗材通过相连的血肉,教会了她人类的心跳。
  可惜只不过一下。
  张梅很快忘却了这细微的感受,扭头扎入过往的洪流中。
  这砰砰两声,落到了宋舟觉耳中,将她从她人往事中惊醒。
  宋舟觉原本置身之外,后被迫感同身受,感觉并不美妙,像是做了一场鬼压床的梦,但得幸于张梅漫长的这一生,宋舟觉不必快马加鞭地感受她人之苦,终于腾出机会往外看。
  看看那全然一体的轮回路。
  巨石还在坍塌,挂碍层层叠叠t散落,其中的骨核逐渐露出全貌——那是一根极细的骨刺,看不分明,仿佛不在此间,只一晃眼,骨刺便移形换位,贯穿万千亡魂的一生。
  宋舟觉一怔,恍惚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换了个视角,发现骨刺还在那儿,一点都不偏移,跟着人视线走似的。
  宋舟觉意识到什么,猛地将自己风雨飘零的灵觉散开,拢住了周身的亡魂,以一己之身感受数百人生。
  果不其然,骨刺出现在了每一种人生的影子里。人生像一颗眼珠,那根刺是虹膜上的一道痕迹,无论是看飞黄腾达,还是看飘摇落魄,它就静静地立在那儿。
  它是一种无处不在的存在。
  宋舟觉眯了眯眼,骨刺是人为塑造的,真正无处不在的,是它掩盖下的东西,像光栅——说是光栅,其实不太对,宋舟觉并没有看到什么,但她直觉那儿有什么东西,甚至比光更扑朔。
  或许是开天辟地伊始,从盘古的斧子下诞生的某种规则。
  意识到这一点,宋舟觉陡然从一种蒙昧中惊醒,她心念一动,便从张梅鬼打墙一样的人生中抽离了出来。
  她往回望,看见了一层层挂碍如同一个个浑然静止的整体,几相交叠,人生轨迹如同珠串被穿成了一线,又在各个分岔路口处,增生出新的可能。
  人在死后,又活了一遍——活在她们自认为的正确和圆满中,是与生前截然不同的人生,于是她们发现,重新活一遭,照样各有各的不圆满,于是生出新的惦念。
  走遍了所有的可能,执念便都放下了。这让宋舟觉想到吴水的骨牌推衍,设定无数条件,推衍无数可能,她具象化地认识到,张梅是偷了什么奇诡能力给吴水。
  或许张梅正是用这种能力,窥见往后种种,于是选择了吴水作为行之有效的底牌——可惜棋差一着,吴水临阵反水,将了她一军。
  是张梅没有看到未来的走向吗?
  比起这个可能,宋舟觉更愿意相信是这轮回路自己在拨乱反正。能力出自它身,藕断丝连,未尝不可控。
  宋舟觉灵觉蔓延至无限远,回溯时光,看到了张梅窃阴时的那一瞬——此处分岔口延伸而出的珠串何止千万,摆渡人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可能,因缘际会下被轮回路选中,于是有了几千年的踽踽独行。
  她们辗转至今的筹谋,所有的悲欢离合大波大浪,都是轮回路上不值一提的小波折。
  哪怕没有吴水,没有宋舟觉隗川,轮回路也能选出百八十条修正的法子。
  摆渡人何其累赘,自我意识何其过剩。
  宋舟觉久久不语,头一次明白什么叫大道至简。万事万物不过沧海一粟,所有的运筹帷幄都是笑话。
  此念头一出,她的意识猛然散落在万千珠串中,熟悉的碾压接踵而至,宋舟觉这次忘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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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长生休了年假,准备和宋念安等人去南海冢。
  那地方早就成了摆渡人的核心地,几年一次的合族议会就在这儿举办。宋念安和吴山青要参会,祝云起负责统筹场地秩序,宋长生就是来凑个数。
  她们也就逢年过节能聚上几次,机会不多,宋长生每次都不缺席,这次也一样,就是为会议结束后,她们能唠唠嗑。
  那段极为短暂又深刻的时光将她们团在一处,有了近乎斩不断的链接。
  宋木寻也来了,姐妹俩各自有工作,但也能常聚,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说开,随着年岁渐长,生活都有了新的重心。
  “快十年了。”宋木寻说。
  宋长生点头。
  两人坐在冢内的一个溪流旁。此地禁灵,所有人都有点风声鹤唳,造化物也都乖乖团在身上不露头,倒是很安全。
  宋木寻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平安符,递给宋长生。
  宋长生失笑:“这是第几个了?”
  宋木寻:“材料是念安送的,我给你们几个都做了一个,别人是头一个,你有五个。”
  那些事儿虽然都过去了,但钉子拔了也有洞,宋木寻常常望着这洞眼草木皆兵、心神慌乱。一慌乱,就去刻平安符,全搂给宋长生。
  “我现在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平平无奇,”宋长生说,她的倒霉随着命格的消失,一道没了,最近甚至中了五千的彩票,“不会出什么事儿的。”
  但她还是接了过来,毕竟是姐姐的心意。
  姐妹俩又零零碎碎聊了点日常。
  得益于几位好友的雄厚财力,宋长生成立了一家小公司,并且日渐壮大,主营业务是投资,附营业务是“装神弄鬼”——简而言之,要是家里闹鬼了,可以来寻求帮助。
  附营业务只是挂靠在她司名下,主要是摆渡人负责,一伙人见面了也能笑模笑样称她一句宋总。
  此时那几个常和宋长生对接的摆渡人找了过来,几人随便聊了两句,倒也其乐融融。
  宋长生心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社交,她早该习惯,但心里头总有倦怠,可能是触景生情——这地方离湖心岛太近,宋长生总是想到当初的一幕幕——也可能是单纯累了。
  她正想找个理由避避人,忽然,灵觉一动。
  她的灵觉早就衰退到只能感受方寸之地的灵的变化,和普通人没差,可刚刚的感受不似作假——一抹熟悉的灵,擦着她的脸颊荡了过去。
  是那人的灵。
  宋长生猛地看向岛心湖的位置。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抹威压,来自隗川。
  会议室里高谈阔论的人都闭上了嘴。
  有人低声惊呼:“那位老祖也在?”
  在她们的认知里,隗川应当和祝烛一样,常年奔波在解冢的路上,非天塌地陷绝不露面。
  不知内情的人显然猜不到她们的老祖这些年都在当一个兢兢业业的园丁——那树苗在十年内根深叶茂,有三人合抱之粗,苗圃放不下,被隗川移栽到了岛心湖旁。
  威压只出现了一瞬,便被尽数收敛,大多数人继续各干各的事,只有宋长生眸子定定地看向一处。
  宋木寻问:“怎么了?”
  宋长生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脸色很苍白,眸子也黯淡得很,像是希冀什么又破碎,人想动,腿却挪不动分毫。
  她在这灵里嗅到了腐朽的气息。
  那一魂给她的影响太深了,深到那人的灵是什么状态,只消接触一瞬,宋长生便能了然。
  继而心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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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遭是光怪陆离的红尘。
  人从虚无中来,到红尘中庸庸碌碌滚过一遭,又往虚无去。
  一个人——或者是一抹念头,总之有意识——此人在又一次翻来覆去的人生末路中,尝到了切身的寡淡无味,随即发散地想,为什么她会用寡淡无味这个词来形容这些如出一辙的人生。
  或许是这些人的人生总是大同小异,她们的寿数太短,又常常想得多见得少,日复一日地重蹈先辈们的覆辙,乐此不疲,庸常碌碌也好,跌宕起伏也罢,各有各的甘之如饴,但在她看来——此人已经见识过无数这样的人生了——她觉得甚是无趣,毫无新鲜,所以寡淡。
  又或许是,她曾看过某个人漫长的一生,那人就是用寡淡来形容这些如出一辙且短暂的人生。
  她觉得是后者,因为照她的脾性,她可能说不出寡淡这么文雅的词。
  用她的话来说,大概就是:“这群人怎么都上赶着当驴,去磨同一个磨盘?”
  可见此人哪怕忘了自己是谁,经历过什么,刻薄却是刻在神魂里的,在一次又一次的循环往复中也洗不掉。
  又沉浮了不知多少条人命——感谢上苍,让她只在人之一道里打转,没有让她体会一番狗是怎么吃屎的——她或多或少明白了为什么人与人之间总是殊途同归。
  眼看喜、耳听怒、鼻嗅爱、舌尝思、意见欲、身本忧。
  是为六贼。
  六贼如影随形,轮回不息,周而复始,歧路都能走成庸常路。
  所以是根上出了问题。
  于是她不再思考了,思考也没用,她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也没有追根溯源的兴趣。
  寡淡,望不到头。
  她在众生相中头一次收回往外看的眼,转而直面自己的内心。
  一个疑问冒了出来。
  既然人人皆不能免俗,她凭什么认为高高在上评判她人人生的自己有什么特殊?
  因为她特立独行,断情绝欲吗?
  她没有喜怒爱思欲忧吗?
  她当真没有吗?
  众生有所求,为其奔波劳碌,不过眨眼间,命如草叶枯败,神魂涤荡得干干净净,那所求为何?
  其一生为何?
  究其根本,所求不过一场空——求人,终化为枯骨;求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求情,情之一字何其脆弱,轻则只言片语吹散,重不过神消肉殒带走,比无根浮萍好不到哪儿去。
  一生为何?
  求之所求,终其所终,没有尽头。
  她无来处,不晓归途,在无尽的人生中体会她人喜怒,越品,越觉得天地待人何其不仁,越不t过沧海一粟。
  没有意义,她心想,哪怕是现在让她神魂俱灭,亦或是永远沉睡,她都没什么感觉——她用毁灭反切自己渺茫的人生,得不出一个能挽留她的答案。
  一切缘由殆尽,空便成了必然。
  她闭上了眼,不再随波逐流去体会万般人生,反正最后也是落得什么都不剩。
  什么都不剩——
  她猛地睁开了眼,早就碎得不成样儿的神魂在她意识里敲响了雷鸣般的警钟,震得她眼皮一颤,随后便是一凉。
  有雪落下。
  这是谁的人生?
  放眼望去,万物空茫,雪大到只能得见身前三分地。
  她环视四周,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在一个女人手上。
  手上?
  很好,这次连人都不是,而是变成了一根线。以她尚未跟着神魂碎成片的有限知识来分析,这根线和她应该有莫大的渊源。
  没等从犄角旮旯里扒出来这线是个什么来处,她便感受到一阵暖融,随后是烈火灼烧一般的热烫,几乎要把她烧化。
  而在这外冷内热的难耐痛苦中,她敏锐地感受到了一丝死意。
  自戕的死意。
  她一顿,心想,又来了。
  有些人总以为死是解脱,是孤注一掷的妄念。死时一了百了,魂魄超脱□□,以为人生不过大梦一场,死了,不过是一觉睡醒了,可以兴高采烈地摆脱现状,去奔赴新生,却不知道万物有常,新生却不再。
  一觉睡到头,醒了,得见人生真相一瞬,复又沉沉睡去,重蹈覆辙。
  无趣。
  她眼见这人要毫无新意地死去,惫懒得伸了个懒腰——哪怕四散的神魂没有“腰”这个部位,但她还是保留了身为人的习性。
  只这一动,她忽然发现,自己能控制这根线。
  她一顿。
  往常,她只是一个看客,寄宿在种种人生中,以第一视角尝遍酸甜苦辣——人家尝,她就是随一口,在心里头留不下什么痕迹。
  因为她的所思所想影响不得别人分毫。
  动也动不了,说也说不出,常常憋屈,偶尔春风得意,浅薄得很。
  这是她头一次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哪怕只是一根线。
  于是她试着拉了下女人的手。
  只一下,原本锣鼓喧天的死意陡然偃旗息鼓,大雪似乎都为此停了瞬息。
  而因为她的插手,这点微末死意再也拽不住她的意识,抽离的一瞬,她看见了女人的脸……隗川的脸。
  只这一刹,她猛地想起自己有来处,亦有归途。
  有人在等她。
  隗川在等她。
  她想起来她是谁了。
  猛烈的清明冲刷过宋舟觉将将苏醒的神魂,竟让她在分崩离析之中凝聚出极强的求生欲,但这点求生欲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人间是此岸,轮回路是彼岸,而她置换命格,与轮回路纠缠不清,除非轮回路彻彻底底恢复原样,否则她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现下境地。
  可肉身没了,她只能轮回——肉身是连通二者的桥梁,魂魄栖居血肉之躯中,才能有行走人间的资格——但轮回之后,她便不再是她了。
  宋舟觉心想,隗川可能等不到自己了。
  生门是骗她的,这里头一丝活路都没有,就连张梅都返璞归真,在自己的过往中走不出,罔论她一个刚明白了轮回路真相的残魂。
  不该给隗川许诺的,不该骗她的。
  宋舟觉想到刚刚那一场大到模糊人影的雪,切身体会到那浓烈的死意,后知后觉地后悔了起来。
  当初应该让隗川下来陪她。
  私情总是两厢流转,企图给爱人一个好的结局,却常落得潦草的收场。
  就像隗川也没有想到,自己怀抱满腔热切奔向的是一株枯败的树。
  岛心湖旁,隗川怔怔望着眼前的枯枝败叶,久久未动。
  宋舟觉的灵散了。
  作者有话说:
  六贼:取自《西游记》
  依旧是世界观补充,可以不必理会:把死后轮回抽象成超立方体的四维概念(超立方体:除了长宽高三轴外,还有一条能垂直于所有三维立方体的线,构成第四条轴,由这四个维度构成的立方体就是超立方体),本文中轮回路就是这么个存在。亡魂进入到这个空间,此生种种被凝聚成“珠串”,每一个珠子都是此人的一种人生,穿在珠子上的线就是这第四根轴(并非单一一根线,可以想象为无数选择之下的分叉,分叉上亦有珠子),最后线殊途同归,亡魂看过了自己曾希冀的人生,洗下所有的挂碍,赤条条轮回去。
  鉴于我们的主角宋舟觉是个没学过物理的文盲,所以只能麻烦作者本人在作话补充理解orz
  ps之前骨刺覆盖在“线”上凝聚巨石,也就是四维被“堵”了,所以摆渡人应运而生。也因此,宋舟觉才能不依靠以肉身作为桥梁的方式,上了宋木寻的身(误打误撞钻了bug)
  he,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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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利一下姬友的文《女主的配偶是女配》,书号8972264
  是最近的热梗,霸总总是有一个反派“未婚妻”角色,却还惦记小白花女主,结果女配是最了解女主的,做的所有事都是为女主,女主喜欢的也是女配。对这个题材感兴趣的宝可以去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