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将明“……孽障
隗川跳进了岛心湖。
这十年里,她不止一次做过这样的事,每一次都逼近了古阵残骸留下的“门”,非得到碾骨碎肉才肯停下。
她在粉身碎骨的痛苦中确定自己的存在,在极短又漫长的生死一线里回味当初的情景,这样,宋舟觉那句等她才不显得虚假。
临死之际都当直面本心,宋舟觉怎么会骗她?
又怎么敢骗她?
隗川沉入湖底,碰上了残破的“门”,只一瞬,神魂动荡,本需秘术唤出的金丝一齐涌出,裹在了隗川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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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族议会持续了三天,最后一天祝烛露面,算是例行威慑。
宋念安她们还有得忙,但照旧腾出半天来,几人聚一聚。
她们出了南海冢,到预定好的餐厅吃了顿饭,席间,众人注意到宋长生状态不对,祝云起心直口快,直接问了:“长生,你魂落家里了?”
宋长生并不想多说,对大多数人而言,那件事早就过去了,时过境迁,只有几人还活在从前。她随口道:“最近有点累。”
冢内三日,冢外不过几时过去,宋长生一回到有信号的地方,手机上的信息便不断往外跳,看得祝云起一阵咋舌:“公司离了你就不转了吗?”
“小作坊,还在前期,事情很多。”宋长生道。
“等这阵忙完,可以出去旅游。”宋念安道,“今晚就别折腾了,去冢内歇息吧……万象冢里有你的房间。”
宋长生一顿。
当初万象冢重现天日后,被隗川封了大半,众人不知道被封存的冢里头有什么,也没敢探究,只是最大化利用剩余的冢。
大部分是她们老祖曾遇见过的较为难解的冢,用以历练,少数藏着千年前的典籍,宋长生去看过,当念旧怀故。
祝烛知晓了宋长生的身份,将她带到了其中一个冢内。
里头是宋舟觉叛离后她们师徒三人的落脚宅院。
和赵平冢内不同的是,这地方不是原模原样封存的,而是宋舟觉一砖一瓦造化的,每一个物件都有残余的灵,也因此,房屋随着灵的逐渐消散而变得黯淡,比赵平那儿看着蒙尘不少。
宋长生将这屋子修缮一番,请祝云起施灵,吴山青以符咒稳定后,再没回去过。
此时宋念安提起,在这分外巧合的时间点,误打误撞地戳中了宋长生的心思。
她想,自己该以平常心对待那人留下的一切。
活人是用来挂念的,可以感怀,可以心存期待,甚至可以无病呻吟,以期那人回来后,她能嬉笑怒骂几句。
可人回不来了,她的所有情绪都是累赘。
得郑重其事地清扫干净,省得拖累人家投胎。
宋念安也没想到这次能这么轻易说动人,她们当然能看出宋长生有心结,可这到底是人家的事儿,她们不便插手,只能作为朋友帮衬一下宋长生的生活,时不时搭把手。
这次宋长生松口,几人都有点惊讶,更多的是不放心,于是跟着进冢。
冢内,宋长生去翻茶碗,翻到了残留的线香,不禁想到那一段属于她但她未曾经历的时光,心头生发出细微的感慨。
这感慨不好和朋友们提,能聊的赵平也不在了,宋长生便舍远求近,提到了几人相识的最初。
最初的最初,宋家祠堂,她们都是被宋舟觉坑害的倒霉蛋。
有时候时机到了,被尘封的往事也能被拎出来当个闲话聊,当初的惊心动魄不再,几人付之一笑,尤其是祝云起,她当初被宋舟觉气得多冒火,现在就多自嘲。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当时宋木寻身份不对劲了?”祝云起杵了一下吴山青,“尤其是你,也不提醒我一下!”
吴山青:“人家不是也没和你计较t。”
“她不计较是她的事儿,你不说就是没把我当朋友!”
“强词夺理。”吴山青笑笑,不和祝云起拌嘴。
祝云起佯装愤然,对着几人指指点点:“还有那个判词,就我的坑得要死,谁能想到那东西念出来……叫什么来着,言出法随?反正一念那个,就把吴水师祖招来了,还顺走了长生的琥珀金,倒霉催的。”
几人对当初的细节了然于胸,也知道祝云起所言不假——唯独她的判词上有吴水亲下的咒,只要被触动,就会牵动咒主本人的神魂,相当于是在咒主本人和念咒人所在的区域搭了座无形的桥。
祝云起想到了什么,浑身张扬的气势忽然收敛不少,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叹了口气:“……那什么‘半局残棋争一着,棋未尽,天未晓’,哪里和我搭上边了,净让人背锅。”
现在看来,这说的分明是吴水本人。
如今大局已定,天已破晓,大部分人甚至无知无觉,想来对吴水师祖而言,这局棋下得甚是精妙,但唯有亲身经历的几人总觉棋差一着。
几人沉默的时间有些久了,祝云起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也无心将气氛再拉回来。
宋长生则是摩挲着腕上的链条。
这是琥珀金造化的,自她再没进冢后,琥珀金便没换过样式,一直老老实实盘在她腕上,当个饰品。
养母……张梅说当初便是这物件在茫茫人海中寻到了她,后来,又在生死两隔之际给了她活下去的可能。
宋长生曾尝试过再启用,失败了,也明白这琥珀金如今再普通不过,顶多就是里头有个废弃的冢。
它曾封着的阴时早在十年前消散殆尽,仿佛就是为了救她一遭。
救她一遭?
宋长生一愣,将思绪拨到最初。
琥珀金是怎么找到她的?
当时她还在宋怀瑾的肚子里,胳膊腿没全乎,甚至在法律意义上算不得一个人,而摆渡人口中的“找”,往往和魂魄血肉相关。
宋长生这些年有意回避,刻意不去想这些事儿,总害怕触景生情,自己会在一次次反刍中耗费心气。现如今她决定往前看,也回到了堪称坟茔的地方以决心意,心境一旦转变,思路没了阴霾,便格外清晰。
十年前,祝烛利用琥珀金救回她,靠的是宋木寻和她血脉相连,可以精血定位,琥珀金搭桥——这时的琥珀金只有“桥”的作用,没法儿确定宋长生在何处,否则祝烛没必要找宋木寻。
那三十多年前那次呢?
三十多年前,琥珀金是靠什么找到她的?
那时的她,和十年前的她,有什么区别?
宋长生的眉头越皱越紧,想要将灵觉探入琥珀金,奈何她一身本事都还给了老师,六感钝如锈刀,半点明昧都劈不出。
灵觉盘旋打转,宋长生越发觉得自己碰触到了什么……比如她们以为的,吴水师祖差的那一步棋。
砰一声,她将琥珀金扯下来,按在了桌案上。
几人被吓了一跳,祝云起问:“怎么了?”
宋长生张口,一时失声,她心如擂鼓,好半晌才找到自己舌头在哪儿,说出来的话裹着胆战心惊:“……你,你帮我看看。”
祝云起探手向琥珀金,虽有疑惑,但动作不含糊:“看什么?”
宋长生:“有没有什么东西?”
祝云起依言照做,灵觉横扫其中不大的空间,以她现在的实力——摆渡人中只有少数人能出其右——她堪堪捕捉到一点细微的波动,像是某种封阵,祝云起便立刻用灵撞了上去,下一秒,她被反弹得脑子嗡了一声。
祝云起皱眉,什么鬼东西?
她收敛心思,凝神静气探查此阵玄妙,不过几息,便是一顿,道:“有是有,但是——”
宋长生手指紧紧扣在桌沿。
“但是我打不开。”祝云起道,“这东西上锁了,是叩灵阵。”
宋长生一怔:“叩灵阵?”
祝云起:“是,谦卦九三爻位写着……祝烛师祖。”
下一瞬,一只手凭空出现,上头还沾着风尘仆仆的尘气,无端现出几点紧张,径直拎走了祝云起手中的金链。
是祝烛。
众人一愣:“师祖?”
祝烛没有说话。
隗川早就将这几个冢的权柄分了她半成,免得有人在里头闹事,只要她想,冢内发生的一切都避不过她的眼。
她早就察觉到宋长生等人的到来,本没有放心上,但听闻她们开始叙旧情,难免跟着怅然,直到宋长生忽然让祝云起探究琥珀金内有何不对。
祝烛的脑子远比宋长生要转得快,只要给她一个思考方向,她很快就能跟上宋长生的思绪,并且举一反三。
十年前的宋长生和三十年前的宋长生有什么区别?
只差了一魂。
属于宋舟觉的一魂。
琥珀金找的不是宋长生,是宋舟觉。
将明未明处……
将明未明处。
祝烛的手抖了一下,灵觉冲开琥珀金——也就是“将明”内尘封的叩灵阵,裹住了一滴血。
一滴属于宋舟觉的心头血。
原来吴水早就将棋局的最后一子交代了出来,生怕她这个神经大条的师姐看不明白,特地将琥珀金直接写在了判词内。
如果祝烛对吴水的离开十分坦然,祝烛便能秉持着或缅怀、或沉痛的心态,好好处理她的遗物,肯定不会漏了琥珀金。
可祝烛偏偏有了一丝恨。
以至于她有意回避关于吴水的一切,好像这样,就显得她不在乎吴水千算万算没有算她,显得她骨气尚在,毫不脆弱,当得住吴水她二师姐的名号。
于是阴差阳错又命中注定地错过琥珀金十年。
从未漏算的吴水,唯独没有算到祝烛的私心。
这点私心太过微末,几乎能称得上无伤大雅,就像两人重逢后短暂的对峙,没能让吴水在离开前对祝烛留下哪怕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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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会结束后还没走的摆渡人中开始流传起一则极为诡异的传言。
据说隗川老祖落水后被神秘力量裹挟,惊动了祝烛老祖,后者赶到时说了什么“孩子”“养大”之类的话,隗川老祖喜不自禁,没过几日,隗川老祖便抱着一婴孩下了浮空冢,令门下不得叨扰分毫。
这些流言尚未传到刚醒来的宋舟觉耳中,她本人自然也不知道自己在别人嘴里成了师傅亲生的闺女,她的神志上还残留着轮回路的迷惘,宋舟觉近乎茫然地用被轮回路淬炼过的直觉感知周遭空气中的气息。
随即,她一顿,恍惚怀疑自己没了脑子。
这是谁的人生幻境,还是……真实的人间?
若是幻境,周遭烟火气息未免太重,空气中飘浮的每一颗尘埃上都挂着真切的惦念,毫无轮回路里近乎无垠的凉薄;若是人间……
那她就是诈尸了。
耸人听闻,祸害遗千年。
又千年。
脑子不在本能在,意识到自己极有可能回到人间的一刹,宋舟觉下意识要去找隗川,结果她浑身使不上劲,尚未恢复的灵觉探查不了自己的状况,眼皮都睁不开,宋舟觉憋屈至极,脑子却是清醒了不少——
主要清醒在怎么和隗川谢罪。
遗千年的祸害打了个寒颤。
在宋舟觉想了百八十个磕头姿势,千八百个再不分离的承诺后,她身子一轻,好似落入了一个怀抱之中。
熟悉的冷香唤醒了她的嗅觉,再就是触觉,五感渐次恢复后,宋舟觉意识到要谢罪之人就在自己面前。
她眼皮微微一动,正要直面腥风暴雨之时,耳边却传来低低的笑声。
隗川感受到怀中人逐渐蓬勃的心跳,感受到几乎刻在她骨血中的灵的波动,先是低笑,随后笑声逐渐急促,几乎让她心脏紧缩喘不上气,隗川笑出了眼泪,而这滴眼泪揭开了欲盖弥彰的镇定,在浓烈的喜悦中烫出一个冰凉的洞,一丝哽咽的悲伤滑了出来,转瞬将所有喜乐吞没。
眼泪成串落下,只剩上气不接下气的沙哑。
乐极生悲常常用来说因果——一旦高兴了,那下一秒就要发生不开心的事了——宋舟觉的文学素养随着隗川的悲伤而急转直下,一夜回到解放前,她脑子里只能想到这个不合时宜的词。
就像她现在不合时宜的状态,完全接不住自己师傅的泪。
心疼化作当头一棒,将所有虚头巴脑的偷奸耍滑都敲散。
隗川埋在宋舟觉身上泣不成声。
良久,才道:“……孽障,真有你的。”
宋舟觉本来被低迷的心绪被这句咬牙切齿的话拉得绷紧,眼皮一颤,没敢睁眼。
而隗川似乎并不指望她回答——宋舟觉也确实说不了话——隗川将人抱紧了些,几乎要将她摁进自己的骨血里。
阴恻恻的语气又响:“等你长大了,我再和你好好算账。”
长大?
尚未知晓自己处境的宋舟觉一怔,她脑子没转过弯,隗川的语气又变了。
“但是现在,欢迎回家。”
作者有话说:
叩灵阵:72章有写
心头血:60章t有写吴水要了宋舟觉的心头血给宋舟觉开后门
小宋大概一两星期就长大了,长大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师傅跪下(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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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可以点番外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