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第37章倒数第二。
陆从周一贯的沉默寡言在此刻成了一种体面,他什么也没说,只又看了裴旖一眼,擡起脚走了。
裴旖暗松一口气,眼神示意那婢女跟她来卧房,轻声问她:“你休沐结束了?”
“是呀。”
阿卯脚步轻盈走在她身侧,“昨日是最后一日,今早去东宫领了新差事,就赶快回来见郡主啦。”
裴旖侧目:“什么新差事?”
阿卯答:“殿下让我扮作郡主的婢女,寸步不离跟在郡主身旁。”
她微诧道:“为何?”
阿卯笑意盈盈道:“郡主身边的人不太省心,殿下放心不下,所以就干脆让属下到郡主身边来啦。”
裴旖听言了然,晏绥应该是得知了璟王送她婢女的事。她上下扫一眼身旁的人,年轻姑娘穿着浅色衣裙自是比那一身黑衣好看,可暗卫长久习惯了在暗处行动,突然间要明晃晃扮成婢女想来有诸多不适应,她迟疑问:“那你……愿意吗?”
阿卯听言两颊一鼓,睁大了眼认真道:“郡主这是什么话?我们三个人为了争这个名额都差点打起来了,若不是我近水楼台,今日来上任的还不一定是谁呢!”
裴旖被她说笑,边走上台阶边看向她:“怎么就打起来了,这差事有那么好?”
阿卯笑眯眯道:“当然好啊,我们平日里总是在执行任务,他们那些男人是无所谓啦,本来也没什么好打扮的,我们三个可就惨了,买的那么多衣服和首饰根本没有用武之地,这般光明正大招摇的机会,自然是要抢破头了!”
裴旖先是笑了笑,而后忽然想起来什么,表情凝重起来:“殿下有没有跟你说别的话?”
阿卯不明所以:“说什么?”
她试探问:“你们暗卫的月俸,是不是挺高的?”
阿卯含糊其辞:“呃,还行吧。”
裴旖有点忐忑:“还行是多少?”
今早起来后她细想过这件事,若是晏绥真要罚阿卯,她就自己掏荷包给阿卯补上好了,虽然她这个郡主当得有名无实,手里的现银少得可怜,但长公主府随处可见古董玉器,她偷偷拿一个出去当了,他们应该也发现不了。
阿卯比了两个指头。
裴旖在心里盘算着,这可是东宫的暗卫,整日出生入死,既要保护储君安全,还要收集朝堂情报……她谨慎猜测:“二十两?”
阿卯摇头。
裴旖的底气稍微虚了几分:“二百两?”
阿卯仍是摇头。
裴旖瞳孔地震:“两千两?!”
真怕她再猜下去就是两万两了,阿卯无奈放下手:“二两啦!”
裴旖的心脏经不住这般的大起大落:“多少?!”
见她一脸的不可置信,阿卯笑着解释道:“我们按人头和任务的等级算钱,这二两只是固定俸禄。”
裴旖暗松一口气,心道还算晏绥有点良心。她在桌前坐下,示意阿卯也坐,随口问道:“那你们保护我的任务,算是值钱的吗?”
阿卯给自己倒了杯茶,坦然道:“原本不值钱,但是从雁鸣山回来后涨了一次,今早又涨了一次,现在算是好差事。”
裴旖觉得疑惑:“雁鸣山的刺客是冲着殿下去的,又不是冲着我来的。”
若是要给保护她的人涨钱,也应该是从上次她被长公主府的人刺杀开始涨吧?
阿卯微微一笑,看破不道破:“这个属下就不清楚殿下是怎么考量的了。”
裴旖也没细想,左右这钱不是她出。她擡手掀开阿卯拿来的匣子,里面是一盒药膏以及一盒脂粉,药膏闻起来是消肿祛瘀的,脂粉的香气很是幽淡,她垂眸在手背上擦开一点,复又擡起眼:“对了,你方才是怎么进来的?”
阿卯轻描淡写道:“属下是翻墙进来的,原本一刻钟前就到了,可见阿巳被人引开了,郡主又正在与世子交谈,属下就在外头等了一会儿。”
裴旖扣上脂粉盖子的手一顿:“被人引开?被谁?”
阿卯没有答话,裴旖忽然想起方才翰墨的异样,瞬间了然,摇头轻笑一声,讥诮道:“哥哥这个人谨慎惯了,连与我说话时也是这般防备。”
不过他这样倒也省了她麻烦,否则他今日这番话若是被东宫的人给听到了传到晏绥那里,不知又要生出多少事端。
阿卯笑道:“那个近侍的轻功不俗,被阿巳一通好追呢。”
裴旖弯了弯唇,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午膳之后,她叫来青霜,吩咐对方教阿卯一些基本礼仪,免得到了外人面前一眼穿帮。
院子里日光正好,春风拂面,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候。
阿卯第一次扮成婢女,做什么都觉得新鲜,青霜又是个话多的,两人很快熟悉起来,叽叽喳喳笑个不停。
裴旖拿着本书坐在摇椅上,心神却没有一刻在书上,一下想到晏绥,一下又想到陆从周。
她心不在焉想,若是她方才真的接受了陆从周的安排,晏绥会是什么反应?倘若有一天她突然离开京城消失不见了,他会来找她吗?
裴旖托着下巴想了半天,怎么想都觉得答案是否。她垂眸低哂一声,视线落到花园角落中的一道清瘦背影上。
那人拎着水桶,正在给一排刚结成花苞的月季浇水。片刻后,她擡起手擦了下额头的汗,露出来的手臂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青紫痕迹。
裴旖心中暗诧,晚上时问了一句青霜,见对方表情难言,她猜测:“是不是有人为难雪影?”
青霜点头。
府里这些婢女自小在一处长大,突然间多出一个外来的人,面容姣好,沉默寡言,又不得主子喜欢,自然成为了被她们排挤的对象。
裴旖蹙了蹙眉,她是不信任雪影,却也没想要虐待她。她沉吟片刻,低声吩咐:“你去将雪影送到世子院里。”
青霜面露犹疑:“这恐怕不妥吧?”
她淡声道:“早上我与哥哥说过了,你领人过去就好。”
青霜摇摇头,解释道:“郡主有所不知,世子院中的几个婢女资历更深,若是她这样过去,只怕以后会更难。”
裴旖想说那就与我无关了,但沉默半晌,她还是叹道:“罢了,你去叫雪影进来——”
“啪”!
窗外突然响起一道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阿卯的声音严厉响起:“你在郡主房外鬼鬼祟祟做什么?!”
被责问的人声音轻而淡,丝毫不见慌张:“彩芝姐姐说明日春分,叫奴婢来添些海棠喜庆。”
两人的身影模糊映在窗上,阿卯抓着那人的手腕斥问:“什么花非得三更半夜来添?”
雪影仍旧轻声细语:“奴婢才洗完今日的衣服,想着这花有数十盆,担心明早搬动会扰了郡主休息,又见郡主房中还亮着灯,才想趁着夜色提前布置好的。”
裴旖转头吩咐青霜:“你去叫她进来,然后把彩芝也叫过来。”
青霜应一声后退了出去,窗外阿卯又质问了几句,雪影的回答全都没有破绽。
又片刻之后,雪影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浆洗得泛白的粉色衣衫,垂着眼在裴旖面前跪下:“郡主。”
阿卯抱着胳膊倚在雪影身后的柱子上,目光沉疑。裴旖瞟了眼雪影的手,眼下虽已是春日,但井水依旧凉得刺骨,她的手指被泡得发白,指节也生出了红肿的冻疮。她无声看了半晌,静声问:“你每日都洗衣到这个时辰?”
雪影低眉顺眼道:“回郡主的话,不是每日,只是今日适逢婢房更换褥单,因此要洗的衣物格外多一些。”
“你手臂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她顿了一下:“是奴婢做错事情。”
裴旖静默片刻,又问:“先前你在璟王府时,每日都做些什么?”
雪影回话:“奴婢负责看顾璟王殿下园中的鹦鸟和花草。”
裴旖瞟一眼她的脸:“你这样的身手,舅舅竟只是让你种花养鸟?”
雪影沉默不语,阿卯扬头轻嗤一声。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若她说自己身手不好,那璟王送个废物来的用意何在?若是她身手好,那为何在璟王府又不得重用?
屏风外传来脚步声,青霜和另一个婢女一前一后走进房中。
彩芝看见雪影跪在里面,脚步稍微停顿,但很快镇定下来,走进来跪在她身旁,满脸堆笑地唤了声郡主。
裴旖的视线仍旧定在雪影脸上。雪影静默许久,最后开口:“璟王府高手如云,殿下.体念奴婢一介弱质女流,不便时刻跟在殿下身边,又见奴婢擅长侍弄花草,故而安排奴婢负责园中琐事。”
裴旖不咸不淡道:“你到我院中的这些日,委屈你了。”
雪影低着头没有言语,一旁的彩芝有些耐不住性子。她是别院的掌事婢t女,平日在一众婢女与小厮面前盛气凌人惯了,从来没有人敢置喙她,郡主又一向是个不管事儿的,今日突然让青霜叫自己过来,十有八九是身旁这个小贱.人告状挑唆。
她暗暗剜了雪影一眼,擡起脸谄媚笑道:“奴婢也在雪影姑娘刚过来时询问过她之前的经历,听闻雪影姑娘将璟王府的花草打理得极好,奴婢就安排了一些类似的工作给她。”
裴旖一语双关道:“你既知她是璟王府的人,以后便只让她打理花草就是了,无需再给她分配其他事情。”
彩芝讪笑:“郡主说的是,奴婢也是这样想的。”
裴旖又道:“还有,雪影虽然会些武功,但到底是个姑娘家,以后搬花运草这种体力活儿,还是交给金福他们吧。”
彩芝听言露出几分异色,深深看了眼身旁始终低着头默不作声的瘦弱身影,片刻后,表情复杂应道:“是,奴婢知道了。”
裴旖摆了下手,雪影和彩芝两人起身退下后,她吩咐青霜去拿些药膏给雪影送过去。
青霜应声离开之后,房中只剩下裴旖和阿卯。
阿卯抱着手臂慢悠悠踱步到桌前坐下,裴旖转身对着铜镜摘下耳铛,淡声问:“如何?”
阿卯回:“内力尚可,武艺不知。”
她又问:“跟你比起来呢?”
阿卯傲娇一扬下巴:“那当然是我更厉害了,她这个级别连东宫的门槛都够不到。不过她在外面混的话,若再有个一技之长傍身,也够做个侍卫的了。”
裴旖弯了下唇,好奇问:“你在东宫的暗卫里是什么水平?”
对方的底气丝毫不虚:“倒数第二。”
裴旖从镜子里看她:“谁是倒数第一?”
阿卯竖起一根手指往棚顶指了指。
……好嘛。
裴旖心道,合着东宫的两个门槛全都在她这里,真不愧是她精心挑选出来的卧龙凤雏。
她一本正经恭维:“东宫果真是人才辈出,倒数的两位都已经这般优秀,前面那些简直不敢想象。”
说起这个话题面前人来了兴致,放下手臂倾身笑道:“最厉害的是阿子,他能跟殿下打得有来有回,高下难分,不过他常年不回东宫,我也从未见过他。”
“那是很厉害。”
裴旖又问,“你们平常不出任务的时候,全都待在别院?”
“基本上是。”
“殿下也会过去吗?”
“平时不常过去,只在每年中秋时过去住一段时间。”
裴旖拔下头上的簪子,随口问:“为何?”
阿卯神色略有迟疑,还没等她回应,门外青霜一脸忿忿地走了回来:“郡主,彩芝她们未免也太过分了!”
裴旖擡起头:“怎么了?”
青霜站定后道:“白日里她们欺负她叫她多做活计也就罢了,这春夜里还冷呢,她们人人都盖着棉被,唯独雪影那条被子外表陈旧不堪不说,被芯也薄得跟纸一样,盛暑天盖起来怕是都要着凉!”
阿卯趴在椅背上啧了一声。裴旖听着只觉得荒唐,长公主的人欺负璟王的人,竟然是由她这个最该冷眼旁观的人来主持公道。
她无语抿了抿唇,淡声吩咐:“这件事你去处理吧,以后不用跟我说了。左右她是要回王府的,不必重用她,但也别让她在衣食住行这种事上委屈到了。”
青霜应声走到她身后,低头拆开她的发髻:“有郡主方才那番敲打,彩芝她们想来也会有所收敛。再者方才奴婢细看过,雪影手臂上的伤并不重。”
裴旖闻言擡起眸:“不重?”
“是啊。”
青霜确定点头,“方才我见她手臂上只有几道浅痕而已,许是郡主看到时正是她刚刚挨了罚的时候吧。”
回想起自己白日时见到的那些伤痕,绝非是一朝一夕间能恢复如常的。裴旖心中甚觉古怪,一旁的阿卯抱臂冷嗤道:“亦或是那些伤痕是她自己弄出来故意做给郡主看的,苦肉计罢了。此人不简单,不必可怜。”
裴旖未置可否,但也很认同她的最后一句话。她嗯一声,不再过问此事,目光落向桌案角落的粉盒上,询问青霜:“明日文王妃来府上,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