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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第36章下次孤让郡
  裴旖光顾着发泄愤怒,像只咬住庞大猎物后倔强不肯松口的小兽,直到被对方压到身上来才迟钝意识到好像不太对。
  她怔怔松了口,手握着他的手腕,脸色看上去有些恼,但更多的是懵。
  晏绥手臂撑在她脸侧,居高临下看着她,片刻后,伸手在她鼻尖上点了两下:“你是狐貍吗,还咬人?”
  裴旖躺在床上轻轻喘着气,慢慢回过神儿来,方才受到的惊吓还未平息,此刻处于下风的慌乱有增无减。她既紧张,又不想服软,用力推了他两下未果后,反唇回道:“狗才咬人。”
  “郡主所言极是。”
  他轻轻扣住她挣扎的手腕,阴晴莫测笑了,“所以应该是孤咬你才对。”
  裴旖心头一跳,后知后觉到自己嘴里淡淡的血腥味,有些忐忑自己是不是真把他给惹恼了。可方才明明是他过分捉弄她在先,她咬唇沉默,眼见他攥着她的手腕,也在她的虎口上捏了捏,像是在掂量着有多少肉够不够他下口。
  虽然早在她偷袭之前她就已经做好了大不了让他咬回去的心理准备,但他这副不急不缓的模样还是很折磨人。裴旖等了半天,他终于低下头,似是要动口了,她本能紧紧闭上眼,喉咙里小声挤出来:“轻……轻点……”
  万籁俱寂中,她听见一声很低的轻笑,随后预想中的疼痛始终没有传来,反而是她的鼻尖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柔软又微凉,像蝴蝶短暂落了一瞬。
  裴旖慢慢睁开眼,男人近在咫尺盯着她,深邃黑眸里的陌生情愫看不分明。但有些事物是人类共通的本能,即使她从未体验过,即使她懵懵懂懂,模模糊糊,也还是很快辨认出来,他眸底的那种情愫,叫欲念。
  她眼睫重重一颤,呼吸瞬间轻了,眼睁睁看着他低头缓慢靠近,清冽的酒气混合着熟悉的甘松香气扑进鼻息,化成了那日山洞里潮湿的风。她的心脏乱得仿佛倏然涌入千百只蝴蝶,就在一只即将落到她唇上时,门外突然再度传来声音:“郡主?”
  房间内的暧昧氛围被打断,裴旖骤然回过神来,一把推开了面前人的脸。太子殿下本就不悦的脸色瞬间更加黑沉了,裴旖顾不上理他,心虚应声:“什……什么事?”
  下半夜守夜的是个小丫鬟,半梦半醒,声音听起来迷迷糊糊:“奴婢听您房中有声音,出什么事了吗?”
  裴旖定了定神:“方才有只老鼠,已经……嘶!”
  男人在她脸颊上重重咬了一口,冷冷盯着她,显然是十分不满老鼠这个身份。
  裴旖哭笑不得,擡手擦了脸上的口水,嫌弃蹭到他的衣服上。门外的小婢女惊呼道:“老鼠?有没有咬到郡主?奴婢去多叫几个人来吗?”
  片刻寂静后,卧房里的人才好似有些艰难地吸气回道:“没咬到,不用……不用叫人了,已经跑了……你下去吧。”
  小婢女听得奇怪,但也没有多想,应一声后退下了。
  在她离开之后,房间里的人影用力挣扎起来。
  床榻上的人在女子中也算是高挑的,但在男人的身影笼罩下就显得过分娇小了,她扭头极力想躲开对方,但下颌被他钳着,手腕也被他扣在一旁,她挣不开,又躲不掉,半晌后,实在忍无可忍,咬牙羞恼道:“晏绥!”
  晏绥最后埋在她唇尾轻轻咬了下,恋恋不舍起身,同时将她也拉了起来,淡定应声:“郡主有何吩咐?”
  裴旖又气又羞地瞪着他,脸颊在夜色里都能看得出红透了,憋了半天,忿忿怒道:“我只咬了你一口!”
  发泄过后,晏绥的脸色也没有方才那么沉了,云淡风轻回:“下次孤让郡主咬回去就是了。”
  裴旖用力蹭着自己的脸,脸皮儿都蹭得疼了,听言睁圆了黑眸诧道:“还有下次?”
  晏绥有些好笑,意味深长道:“毕竟这次孤依旧出师不利,尚未成功。”
  裴旖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只觉得脸更烫了,连带着脖子好似都氤氲出热气。
  她沉默扭开头,擦着脸颊的动作更用力了。晏绥真怕她把自己的脸给搓破相了,把她的手拽下来,捏着她的下巴就着已经半亮的天光细看了看,她两腮的软肉上布满了湿漉漉的凌乱咬痕,被她用力蹭过后红得更厉害,看起来好不可怜。他指腹在她面颊上停了停,掀唇承诺:“下次孤轻一点。”
  裴旖垂着眼,气氛一静下来,她心里头更乱了,她鼓起勇气与面前的人讲道理:“我们这样,是不对的。”
  晏绥明知故问:“哪样?”
  裴旖难以启齿,眼神飘忽道:“这种事要等到成婚之后。”
  他反问:“不等会怎样?”
  “会有损殿下的名节。”
  她小声加了一句,“还有臣女的。”
  晏绥轻哂:“郡主会讲出去?”
  “当然不会。”
  “既然郡主不说,孤也不说,何来的有损名节?”
  “……”
  裴旖被他的歪理噎得无语,窗外的天色越来越透,院子里已经陆续有婢女起来清扫。她用力推了推他,忍耐低声道:“你闭上嘴,别人还长了眼睛,你再不回去等下就真的被人看到了!”
  看她顶着一头乱蓬蓬的乌发极力忍耐着给他两拳的模样,晏绥没忍住低笑出声,握住她的手扣进大掌里捏了半天,最后恋恋不舍道:“孤回去了。”
  裴旖没好气嗯了声,抽回自己的手,缩回被子里蒙上了头。
  片刻后,她听见开窗的声音,悄悄钻出脑袋,看见他的身影一闪,融进了晨雾中。
  她轻轻摸着自己余温未消的脸颊,闭上眼,小声嘟囔了句:“疯子。”
  **
  隔天裴旖起来时,谢颜已经在院子里坐了好半天了。
  她一边吃着蜜饯看话本,一边稀奇道:“你平日从不贪睡,怎的今日这么晚才起?”
  裴旖头昏脑胀坐到她对面,还未答话,谢颜瞟过来一眼,视线停了停:“你的脸怎么了?”
  方才裴旖已经擦了一层粉,但脸上还是隐约能看出浅淡的红色印子。她镇定回:“春日里花粉多,每年都会这样。”
  “痒你也别抓呀,会作疤的。”
  谢颜停了停,似是想起来什么,“过些t日的花神节上全都是花花草草,你这样可如何是好?”
  “那时再说吧。”
  裴旖敷衍扯唇,扫一眼她身上穿着劲装,“你这是从哪里来?”
  “今早我与尚书府的小姐约好了去骑马,一路上听到了好大的见闻,害我赛马时都心不在焉,归心似箭,只想赶快回来跟你分享。”
  谢颜凑近了神神秘秘道,“昨夜画舫上的事你听说了?”
  裴旖沉睫喝了口茶,大约猜到了她要说些什么:“没有。”
  谢颜压低声音道:“昨晚那艘画舫上死人了。”
  “怎么死的?”
  “狼咬死的。”
  裴旖擡眸:“狼?”
  谢颜绘声绘色兴奋道:“昨晚跟那群歌姬舞姬一起上船的,还有四个装着狼的铁笼子。画舫主人特意从河西请来的厨子,说活狼的肉烤起来最为鲜嫩,谁晓得席间那几匹狼突然发狂挣脱了笼子,直直冲着裕王去了,一口撕下来他半条手臂!他的两个手下为了护主被啃得全尸都没剩下,啧!”
  裴旖听得目瞪口呆:“……后来呢?”
  谢颜一耸肩:“后来太子下令,把那几只狼杀了烤了,但有没有人敢吃就不知道了。”
  裴旖脸色凝重,许久没有作声。
  昨夜晏绥轻描淡写说死了人,她以为那人至多是被他当众处死杀一儆百罢了,她没有想到,他的处理方式竟然是以牙还牙,以狼还狼。
  她当然知道那几只狼不可能是突然发狂,也知道昨夜之事的原貌绝不会是谢颜讲述的这般简单。昨日画舫上的贵客如此之多,侍卫的数目必然也少不了,有那么多的侍卫在,怎么可能任由几只狼在大庭广众下将人咬死啃食?除非,这本来就是一场由晏绥授意给昨晚席间所有人观看的表演。
  众人不得不硬着头皮看完这场戏,也不得不留在座位上等着狼肉端上来,她甚至能想象到晏绥尝一口狼肉后称赞味道不错而后似笑非笑催促众人动筷的模样,后颈一阵悚然发凉。
  这样的晏绥与昨夜来找她的那个晏绥相比令她感到十分割裂,她不知道哪一个晏绥才是真实的他,更不知道对于他而言,她的主动接近是不是也是一场表演。他现在还有看戏的兴趣,所以愿意纵容她,若是哪日他突然失了耐心,她的下场会比喂狼更体面吗?
  送走谢颜之后,裴旖回到房间,心神不宁拨弄着桌上的连弩。正出神间,门外的婢女突然来报,世子来了。
  裴旖手上动作一顿。陆从周极少来自己的院子,今日与谢颜一前一后到访,十有八九为的是同一件事。
  更衣后,她踏进方厅,房间里的人开门见山:“你昨日可见过太子?”
  裴旖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怎么?”
  婢女端茶送了进来,来的人正是雪影。
  左右这两个都是璟王的人,裴旖也没打算防备,由着她慢吞吞摆好茶具斟满茶水。可陆从周却在雪影进门之后一言未发,直到她退出去走远后,他才皱了下眉:“方才这个婢女,我从未在府中见过。”
  裴旖有些意外于他的细致:“是舅舅送来的。”
  他沉吟片刻后道:“你若是用着不习惯,可以打发她来我院里。”
  裴旖不知他是何意,但也没有多想,随口应:“好。”
  他又问:“昨夜画舫上的事你听说了?”
  “是。”
  裴旖擡眼看过去,见他脸色似比平常疲倦,“哥哥昨晚也在?”
  陆从周嗯了一声。裴旖作困惑状:“好端端的,狼为何会突然发狂挣脱笼子?可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他沉声道:“不是狼突然发狂,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她惊诧问:“何人?”
  “太子。”
  陆从周看着她,神情严肃,“昨日之事并非意外,那日你与他坠下悬崖时遇到的狼群,也不是意外。”
  “我听谢颜说,昨夜死的那两个人是裕王的手下。”
  她唯一与对方打过照面的一次,正是上次宫宴之后和陆从周一起,她佯装猜测道,“莫非那日悬崖遇刺的幕后之人,和裕王有关?”
  面前人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朝堂之事你不必知晓,你只需知道,东宫比长公主府更加危险。”
  裴旖不解面前人到底是何用意,沉默少顷,静声问:“哥哥所说的危险,是指外界对东宫的觊觎,还是太子殿下本身?”
  “都有。”
  “所以哥哥今日前来,是想提醒我多加防范?”
  出乎意料,面前人道:“你若不想嫁进东宫,我可以安排你离开京城。”
  这已经是自她重生以来陆从周第二次提出要送她离开了。裴旖掩住眸底的警惕,装作疑惑道:“倘若我不嫁进东宫,也该是留在母亲身边尽孝,哥哥却说要安排我离开京城,此言是何意?”
  陆从周道:“接下来朝中恐有巨变,会牵连到长公主府。你若留在京城,只会徒增危险。”
  “可我无论走到哪里都是长公主府的人,倘若长公主府出事,难道我离开京城就不会被牵连了吗?”
  “你自然不能光明正大离开京城,而且离开京城之后,你就不再是郡主,也不是裴旖。”
  裴旖暗暗震惊,完全没想到陆从周竟然是要暗中安排她隐姓埋名离开上京。
  此刻她已经完全看不透他到底是什么意图了,晏月华、晏凌风、陆从周,上一世害她惨死的这三个人,眼下对她竟是截然不同的三种态度。这般的一鱼三吃令她感到十分荒诞,她启唇淡淡道:“哥哥的心意我明白了,只是我流落在外多年,实在不愿再过从前那般孤独无依的日子,即使留在京城危险重重,我也愿意与母亲和哥哥一起面对。”
  “你不要意气用事,正因你在外十八年,我与母亲才更不希望见你出事。”
  陆从周静声道,“何况现在送你离开也只是未雨绸缪之举,待风波平定之后,我会再去接你回来。”
  裴旖再度拒绝:“哥哥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想离开京城,一来是方才所说的原因,二来,也有东宫的缘故。”
  陆从周闻言深深看她一眼。裴旖被看得有点心虚,硬着头皮继续道:“太子殿下待我很好,而且我……我也爱慕他。”
  陆从周听言拧紧了眉。不管今日他实际是出于什么目的而来,但至少这一刻看起来,他的表情完全是个看到妹妹被黄毛小子迷得神魂颠倒而头疼的兄长:“你们才相识数月之久,何来爱慕?”
  万事开头难,第一句难以启齿,第二句裴旖便逐渐得心应手了:“太子殿下是人中之龙,自然值得爱慕。”
  陆从周面露不可思议:“先前他对你那般冷淡,你全都忘记了?”
  她淡然道:“那时我才来到京城不久,与殿下还不相熟。”
  他无语追问:“那你们又是何时相熟的?”
  裴旖一时被问住,张着唇顿了顿。陆从周紧盯着她脸,沉下声音:“在雁鸣山?”
  裴旖怔了一下,恍惚想,他们的关系确实是从那时候起发生变化的。她点了点头,面前人眉头倏然锁得更沉了,他沉默盯着她,她半天才迟钝反应过来他目光里的深意,脸颊蓦然红了:“那晚什么也没有发生!”
  陆从周默然不语,裴旖急声辩解:“他那日伤得那么重,我们怎么可能——”
  似是觉得她说得有理,面前人的脸色稍微缓和,复又低沉开口:“太子作为男子的确无可挑剔,你年纪小,心悦于他也是常理之中,但你平常所看到的全都是他在人前光鲜的一面,倘若昨夜画舫上的他才是真正的他,你也能接受吗?”
  裴旖镇定下来,反问道:“若是我不接受,难道皇上就会收回成命,解除这门婚约?”
  陆从周定定盯着她的脸:“若是你不愿意,我会替你安排。”
  裴旖无声看了他许久,倘若没有前世那杯毒酒,或许此刻她真的会认真考虑他所言的可行性,可惜,如今的她不可能再信他分毫。
  她弯唇道:“哥哥误会了,我愿意的。”
  陆从周默然看她片刻,似是这样的结果在他意料之中。他站起身,低声嘱咐:“我今日所说之事,你自己再思虑便是,莫要与母亲讲。她身体不好,有些事不必说与她烦心。”
  裴旖也站起来:“我知道了。”
  翰墨站在厅门外,脸色看起来颇为狼狈,仿佛刚刚去哪里奔波了一通回来似的,额头和颈上全都是汗。他暗暗看一眼裴旖,神色有些复杂。陆从周大步踏出方厅,翰墨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迎面款款走来个婢女,看起来眼生又眼熟。
  裴旖定睛细看过去,惊讶张了张唇。只见那婢女一身浅靛色衣裙,容貌清丽,唇红齿白,天生一副笑颜,捧着只赤色的木匣在两人面前站定,松松散散行了一礼。
  陆从周暗暗拧眉,婢女浑不在意他的脸色,视线掠过他,向他身后的人笑吟吟道:t“奴婢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殿下说昨夜之事是他的过错,请郡主先收下药膏,改日他再亲自登门向郡主赔罪。”
  裴旖:“…………”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