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第38章皇叔的美人
隔日一早,文王夫妇登门探望长公主,裴旖也早早从别院过来。
这两人才成婚一年,又聚少离多,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晏洵对待妻子极为体贴,简直是将周绫当成女儿一样照顾,周绫也满心满眼都是他,直到他起身去陆从周的别院之前,目光几乎一直没离开过他,眼里尽是柔情蜜意,连晏月华都不禁出言打趣他们两个小别胜新婚。
周绫有些害羞,转眸看向裴旖笑道:“姑母说笑了,等到下个月郡主妹妹的好日子时,才是真正的新婚呢。”
晏月华无声牵了下唇角,神色高贵而冷淡。裴旖淡淡笑了一下,随后慢慢红了眼圈。
周绫见状一怔,倾身关切询问:“妹妹这是怎么了,可是舍不得离家吗?”
裴旖低垂着头,两行泪珠欲坠未坠地挂在眼睫上,令人见了忍不住心生怜惜。周绫忙掏出自己的帕子给她擦眼泪,一面自责道:“都怪我唐突,惹得妹妹伤心了。”
晏月华冷眼看着面前的两人,美眸中闪过厌烦。裴旖扯了下唇,轻轻抽噎着:“让王妃见笑了。”
周绫与她年纪相仿,非常能够感同身受她的心情,握住她的手,切声劝道:“当初我也是与妹妹一样不舍,尤其成婚前半个月,我都是哭啼啼赖在我母亲房中睡的。我母亲见我那副模样很是为我担心,妹妹也莫要再流泪了,不然姑母也要伤心了呢!”
裴旖装模作样擦了擦眼角,红着眼睛看向晏月华。对方皮笑肉不笑道:“这都要嫁人了,怎么还是这般孩子气?”
周绫没有觉察到两人间隐隐诡异的氛围,朗声笑道:“在姑母面前,郡主妹妹可不就是永远的孩子嘛?”
“岁月催人老,一转眼你们都要嫁人了。”
晏月华拿起桌上的茶杯,不冷不热岔开话题,“本宫看着你们接连出阁,又何尝不伤感呢。”
周绫忙道:“姑母是大昱的长公主,雍容华贵,仪态万方,在旁人眼中只有高贵风姿,何来其他?”
晏月华垂眼撇着茶沫,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寂寥之意:“再雍容华贵,还不是一样容颜易老,古往今来又有谁能真的青春永驻呢。”
厅内其他人听言均是默然。
作为曾经的北靖第一美人,长公主最为自负的就是她这张脸,可是尽管她保养得再精心,岁月的痕迹仍旧已经悄悄从她眼角蔓延开来。近几年来她花了大价钱寻找能人异士试图挽留容颜,但方法试过许多,全都收效甚微,也难怪高傲不可一世的长公主竟会当众讲出如此落寞之语了。
周绫宽慰她几句后,裴旖吸了吸鼻子,自责开口道:“是女儿不好,不舍离开母亲,还勾得母亲也因为我而伤感了。但母亲的心事亦是女儿一直惦念的心事,上次女儿去雁鸣山时新得了几株药草,回来后制成了两盒玉容膏,今日王妃前来,刚好献给母亲和王妃。”
青霜走上前来,将粉盒分别送至两人面前。周绫的神色很是惊喜,打开粉盒的盖子闻了下,称赞道:“好雅致的香气,郡主妹妹好厉害!”
晏月华靠在座椅上睨过来一眼,没有动。琉璃将东西接过去后,她才懒懒敛了下眼皮,语气疏淡道:“这种事何须你自己动手,上京城什么样的药膏买不到,再不济写了方子叫太医院去配就是了。”
裴旖一脸乖顺道:“母亲有所不知,此膏的配制十分麻烦,其中尤其有一味药很难寻到,女儿也是听闻雁鸣山的峭壁下可能会有,想着过去碰碰运气,才得以配成这两盒玉容膏的。”
说着,她下意识抚了下自己的膝盖。周绫余光瞟见她的动作,恍然想起来:“听闻郡主那日坠下山崖时伤到了腿,可是还没有恢复?”
“劳王妃挂念,已经恢复了很多,只是这两日下雨,膝盖还是有些酸痛。”
裴旖微微笑道,“我从前也经常上山采药,偏这一次不小心踩空摔伤,幸而遇见了太子殿下才获救,却也因此被外面那些不知情的人误会了。”
晏月华听着她的话,面露狐疑之色。另一边,周绫哪里还听不出自己是借了长公主的光,才得到了一盒这么珍贵的玉容膏。她握着手里的粉盒,真心实意道谢:“郡主妹妹时刻记挂着姑母,我今日也是来得凑巧,沾了姑母的光才得了如此宝贝。”
裴旖道:“王妃这是哪里的话,我初来上京时多亏有王妃照顾,这份见面礼今日才补上,还望王妃莫要怪罪才是。”
周绫与她客套了几句,复又转脸向着长公主笑道:“郡主t妹妹如此贴心,姑母也定是极不舍妹妹嫁去东宫,这些日身体才一直欠安。好在郡主妹妹与太子殿下情投意合,想来婚后也定能常回家里来陪伴姑母,姑母也要多多宽心才是。”
晏月华眼波未动,唯有两侧唇角提了下,仿佛一张诡异的人皮面具:“是啊,本宫舍不得她离开,只恨不能将她永远留在十八岁呢。”
周绫听不出这话里的一语双关,可裴旖却太清楚晏月华对她的真实杀意了。她望着对方的脸,慢慢扬起唇尾,柔声道:“女儿也是一样,想要亲手为母亲永远留住美貌。”
母女二人的目光无声交锋,一旁的周绫终于模模糊糊觉得有点异样,但还没等她捕捉到那点不寻常,晏洵和陆从周两人走进来,将她刚刚凝起来的思绪岔开了过去。
几人又说了半天的话,正要去膳厅时,宫中忽然来人报说太后今晨突发恶疾晕厥,现下人虽然醒了,但一直昏昏沉沉不见好转。
裴旖眼睫一沉,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
众人心知肚明,太后身子一向病怏怏的,虽算不上硬朗,但平日里各种汤药和参汤吊着倒也无碍,今日这般突发的恶疾,怕是不好。
晏洵和周绫当即起身告辞要前往宫中,晏月华也命人去准备给自己更衣,裴旖站起身来,请求道:“母亲病体尚未痊愈,女儿在外十八年一直未能尽孝心中多有惭愧,不如这次就让女儿代母亲前去侍疾吧!”
她言辞恳切,眸光盈盈,晏月华迟疑了下,晏洵在一旁温声帮腔:“郡主表妹说得是,姑母也尚在病中,若是再为太后急火攻心而致病情加重就更是不好了,不如等太后情况稍稳定下来些姑母再去探望吧。”
晏月华沉思片刻,象征性地嘱咐了裴旖几句。待几人离开之后,她回身倚在贵妃榻上,懒洋洋撑着额头,阖上了眼。几名婢女低眉顺眼在她四周蹲下,小心翼翼地给她捏肩捶腿。
半晌,琉璃端着炖好的燕窝走进来,将盏子放在案几上,俯身低声问:“殿下,那盒玉容膏,要怎么处理?”
晏月华阖着眼,想到方才裴旖哭哭啼啼的模样,冷冷嗤笑一声。
那丫头对自己的身份深信不疑,受了她的冷落还百般来讨好她,当真是个十足十的蠢货。蠢货送来的东西她倒是不怀疑,但也绝不会用在自己的脸上。
她掀开眼,目光在房间内沉沉扫视一周,最后落在低头为她捶腿的婢女脸上。
那婢女生得白净,又眉清目秀,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正是未施粉黛也难掩姿容的年纪。
晏月华眸底愈发阴沉了几分。
她伸出手,捏住那婢女的下巴,将她的脸擡了起来,左右端详了两息,漫不经心道:“这张脸倒是生得不错。”
婢女面色陡然变得惨白,身体僵硬颤抖,不敢擡起眼。
晏月华松开手,靠回榻上,重新阖上眼,语气轻飘飘的:“那盒玉容膏,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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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旖几人先后踏进太后宫中,殿外已经乌泱泱来了一众妃嫔和皇子公主。
众人都低头各自保持着肃静,唯有淑贵妃一人在寝殿门前沉眉与太医交谈。裴旖不动声色环顾一周,没有见到晏绥的身影。
几人走上前,询问过太后的情况后,先后走进寝殿。
顾祈安向后退了一步,给众人让出路。走至他身边时,裴旖暗暗看他一眼,他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看到的幅度极轻地点了下头。
裴旖定下心神,敛眸踏进殿中。
与此同时,朱雀司。
听闻太后宫中的消息,晏绥放下笔站起身,正要叫北风去备车,一名身着焱影服的校尉快步走了进来。他的面色疲倦,神情却很亢奋,低声兴奋快速道:“殿下,郭恒终于松口了!他说他信不过旁人,坚持要见殿下!”
晏绥嗯了一声,脸色不辨喜怒。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昏暗的牢房,房间内的中年男子坐在椅子上,头颅低垂在胸前,呼吸低而沉,身上虽不见血污,但看他那惨白又昏沉的脸色,想来这些日来所受的折磨丝毫不比皮肉之苦轻松。
听见有人走进来,他迟钝擡起头,目光浑浊而空洞,花了些力气才聚焦到来人身上。他的视线从下至上,缓缓从晏绥的靴尖一路移至他的脸庞,而后忽然闭上眼笑了。
起初他是无声的笑,后来他逐渐放肆起来,笑得仰在椅子上,身体跟着他的笑声不住颤抖,嘴唇也因为干裂而渗出血迹。他一边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道:“老臣曾教导过殿下三年,没想到啊……没想到最后落得个这样的结局。”
守在门外的两个狱卒被他这番诡异的笑声搞得心里发毛。晏绥冷眼看着面前狼狈又疯癫的人,哪里还有一代权臣的模样。
他淡漠开腔:“孤还记得大人教导孤的第一课,即是身正,不令而行。可惜,大人自己并未能做到以身作则。”
对方的笑声好不容易逐渐平息,他眼望着棚顶,毫无悔过反问:“人非圣贤,难道殿下就没有过做错事的时候吗?”
晏绥黑眸极其隐晦一暗,面前的人坐正身体,收了笑意,看起来似乎冷静下来了,淡定要求道:“看在臣曾教导过殿下的份上,殿下能否赐臣一壶酒?酒足之后,殿下想知道的事,臣必定知无不言。”
晏绥无声看他片刻,向身旁人使了个眼色,转身走出牢房。
屋外的风渐渐大了起来,晏绥负手站在回廊上,玄色的衣角在风中翻飞。
他面色不明盯着远处的天际,不知在想些什么。半刻钟后,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向稳重的人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惊慌:“殿下,郭恒自杀了!”
晏绥眸光骤然一凛,回过身,来人在他面前站定,深吸口气继续道:“他趁我们不备吞了酒杯,窒息而死!”
晏绥长久未语。
倘若郭恒早就做好了赴死的打算,不可能在临死前还故意叫他来说上几句废话,更何况朱雀司的人也不是饭桶,审了这么久,不会连犯人是想交代还是想寻死都分辨不出。所以对方原本想要交代那笔赃款下落的念头是真的,只是在见到他后,突然改变了主意。
晏绥沉沉垂下眼,目光沿着方才郭恒看他的视线走了一遍,最后停在了自己腰间的香囊上。
他摘下那枚技艺粗糙的香囊,无声看了半晌,最后掀起一侧唇尾笑了。
“不是自杀,是灭口。”
校尉闻言一愣,顿觉毛骨悚然。虽然他们都心知肚明郭恒背后之人是谁,也心知肚明那笔下落不明的赃款是被谁所用,可是朱雀司密不通风,对方究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做出威胁之事,让一个原本贪生的人陡然转变为求死的?
晏绥指腹磨挲着那枚香囊,缓缓幽声道:“皇叔的美人计,真是妙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