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第51章郡主乃伪也
裴旖慢慢睁开眼睛,视线在虚空中迟缓聚焦。
她看到自己躺在一处简陋的棚屋里,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潮湿和淡淡的茶叶香气,窗缝透进来的天光清冷明亮,显然又是一日的清晨。
她的神思逐渐回笼,迟钝记起了自己此刻身处的危险状态,与此同时,身后突然响起一道陌生的低沉男声:“醒了?”
裴旖挣扎着翻身坐起来,如此简单的动作却耗费了她不小的体力,她紧紧盯着面前的身影,呼吸因为紧张和疲倦而轻微有些喘。对方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身材高大,一身黑衣,脸也被蒙在黑布里,只露出一双冷冰冰的眼睛,见她神色戒备,并没有走近,只擡手扔过来一只水囊。
裴旖余光瞟着自己的衣服还完好穿在身上,暗暗定了定心神,哑声开口:“你是谁?”
男人静静看着她,没有作声。她换了个问题:“是谁派你来的?那个人让你对我做什么?”
他答得干脆:“杀你。”
她神色怀疑:“那你为何还不动手?”
若对方的目的是杀了她,那在长公主府时他就完全可以动手,何况此刻她头晕得厉害,手脚也发软使不上力,胃里饿得涌起灼烧感,这样的身体状态说明她绝对昏睡了不止一日,对方既想要她的命,何须特意将她弄到荒郊野岭来?
男人语气冷淡道:“三年前在长陵,你和你父亲曾救过我一条命。今日我放你一马,你我从此便彻底两清了。”
裴旖闻言诧异一怔,擡起脸细细看着他的眼睛,半晌,恍惚喃喃道:“是你。”
先前在琼华殿那个最后一刻蓦然收手的古怪刺客。
男人看着她不语。她启了启唇:“但是……这怎么能算两清?我没有武功,也没有银子,你把我从京城抓出来扔在荒山野岭,这跟杀了我有什么分别?”
男人扔给她一个钱袋:“两个时辰后会有采茶的人前来此处休息,你跟着他们到镇上去便是。”
她神色复杂握着钱袋,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男人冷漠告诫:“想活命就不要回京城,你如今在京城已经死了。”
裴旖一愣:“什么意思?”
男人道:“太子已经见过你的尸体了,而且,他现在应该非常痛恨你。”
裴旖瞠目结舌怔了怔,此刻她的体力太过虚弱,以至于她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难以理喻:“……除了将我劫到此处,你们还做了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道:“想杀你的人不止我身后的这一个,你若是非要回去,在路上被人发现踪迹,谁也救不了你。现在是你回长陵最好的机会,你是要命,还是荣华富贵,你自己决定。”
语毕他起身便要离开,裴旖回过神,出声叫住他:“等一下!”
男人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她语速飞快道:“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又以我的名义把东宫给得罪透了,这次我肯定凶多吉少。你受雇于人,所以我不怨你,但我曾经救过你一命,你总要叫我死得明白吧?”
门前的人没有立即作声,片刻之后,才低声开口:“三个问题。”
裴旖深吸口气,盯着他的背影,镇定发问:“我是如何得罪你主人的?”
男人惜字如金:“东宫。”
她继续问:“那我现在又是如何得罪东宫的?”
“背叛。”
她敛了敛神,最后问:“你的主人是谁?”
男人沉默片瞬,静声回答:“姐弟。”
“姐弟?”
裴旖愣住,晏月华和晏凌风?这怎么可能?
三个问题结束,男人一刻也不再多留,推门离开了棚屋。裴旖独自呆呆坐了半晌,喝几口水后,后又躺了下去。
她几日没有进食,身体太虚了,即使出去了也走不远。她闭上眼,脑袋里昏昏沉沉回想着方才与这个人的对话,她直觉他没有对她说谎,可京城里除了晏月华和晏凌风,还会有哪个姐弟对东宫恨之入骨?而且在劫走她之后,对方又是如何在东宫面前塑造她的背叛者形象的?逃婚?假郡主?还是璟王府的棋子?
她越想越是觉得混乱,沉着气揉了揉眉心,将大脑强制放空,从头细致回想着整件事。
首先,在大婚当日劫走她杀掉,这么做的人肯定不会是晏月华和晏凌风。而不希望她嫁进东宫的人,不久之前才刚刚在宫宴上对她下过手,倘若这两件事的背后是相同的人,那么这一次他们所做出的她“背叛”东宫的局,很有可能仍与宋子都相关?
裴旖慢慢睁开眼,狭长黑眸凝起。
若真如此,那对方的目的不是要她死,而是要让她身败名裂的死。
上一次他们险些夺了她的清白,这一次他们一边杀了她,一边给她扣上了死无对证的背叛者罪名。她能清晰感觉到对方对她的强烈恨意,他们似乎不仅是要搅黄这门婚事,还要让晏绥彻底厌她、憎她、恨她,相比于长公主姐弟明目张胆的嚣张狠毒,这一对姐弟似乎更加阴暗和疯狂。
裴旖沉着眸心事重重想,晏绥会识破他们的诡计,前来找她吗?
她出神想了半天,最后垂睫自嘲摇了下头。
即使他不相信那些人,也不代表他就相信她了,她对于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她轻叹口气,翻了个身不再想他,不多时,她抵不住身体的疲乏,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直到晌午,才被门外传来的脚步和说笑声吵得醒过来。
她撑着身下的木榻坐起来,将钱袋藏进了怀里,同时拔下了头上的金钗握在手心里,警惕看着门开的方向。下一刻,五六个背着竹筐的人推门走了进来,年纪有大有小,全都是女子,皆是一脸惊讶又好奇地望着她。
裴旖暗松口气,谎称自己是从家里逃婚出来的,她与表哥两情相悦,但她父亲嫌表哥是读书人没出息,要卖她去给一个老头子做他的第七个小妾,她誓死不从,被父亲打一顿关在家里,直到成亲当日才逃了出来,已经好几日没有吃过东西了。
她声泪俱下,梨花带雨,加之她现在的形象又确实狼狈可怜,众人听言都很是忿忿不平,将随身带的干粮分给她吃,并安慰她不要着急,先在镇上住下,等风头过去了再做打算。
裴旖含着眼泪,诚恳道:“我会想办法尽快联系上表哥,在这之前,可能要麻烦大家几日。”
一个少女年纪看起来与她相仿,大咧咧道:“不麻烦,我家里人少,你就跟我到我家里去住好了!”
裴旖道谢后,又细声抽噎道:“我爹收了人家五十两银子的彩礼,他好赌,家里欠下了不少外债,这笔钱刚拿回来时就被他又输光了,我逃婚后他还不上这笔钱,对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甚至可能会报官抓我回去。”
众人闻言更气愤了,纷纷附和道:“你放心,若有外人问起来,我们绝对不会将你说出去!”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道:“我表哥虽然家中没有什么大钱,但为了娶我也攒下些银子,待表哥来接我时,我与他一定尽我们所能感谢大家。”
一番话言辞恳切说下来,众人皆是对她十分怜爱。她们七嘴八舌讨论着该怎么将她带回去,帮她脱掉身上脏兮兮的大红婚服,换上了一身她们备用的粗布衣裳,并给她挽了个妇人的发髻。傍晚时,其中一个被唤作罗嫂的妇人绕了另一条路带她下山,从家里拿了个包袱给裴旖,路上遇见熟人询问时,她笑着介绍:“这是我娘家的表妹,男人从军死了来投奔我的。我家里两个孩子太闹人了,便跟小花妹子借了间房,现在送她过去。”
对方闻言表情里带上点怜悯,裴旖装作怯生,攥紧了包袱低头跟在罗嫂身后。两人一路顺利到达小花家,裴旖向罗嫂道谢,对方爽朗摆摆手,简单给她说了说小花家的t情况。她没想到小花比她还要小两岁,母亲早亡,父亲和哥哥全都被征兵带走了,家中只剩下她和阿婆,入春之后老人家的身体一直不见好,脑子也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现在正在里屋躺着呢。
从前在长陵时裴旖见过不少这样的人家,对这样的环境适应起来并不困难。她点了点头,送走罗嫂后不久,小花也回来了,放下肩上的东西,带她见过了老人家。
晚饭是蒸饼和炒春笋。回来的路上裴旖从罗嫂口中得知今日是初九,她昏迷了整整五天,怪不得这么没气力。她闷着头专心扒饭,连话都顾不上说,小花看着她狼吐虎咽的吃相,默默给她倒了碗水,把盘子里最后一块饼推给了她。
因为家里很久没有来过客人,另一套被褥要晒过后才能用,第一晚裴旖只能和小花挤在一起。
小花这名字听着实在有些随意,可她的本名却很唯美,叫季雪亭,据说她父亲原是镇上的教书先生,也算是半个文化人。裴旖取了养母的姓氏,自报姓名:“我叫楚旖。”
小花的性子跟青霜是一路的活泼健谈,弯着眼笑道:“那我叫你阿楚姐好了。”
裴旖微微笑了笑,问道:“这里是哪里?离京城远吗?”
“这里是朱口东镇,京城……应该很远吧?我没有去过。”
小花好奇侧目,“你是京城人?”
裴旖摇头,否认道:“我不是,我想等表哥来了后跟他一起去京城,听说京城很大,去了之后我爹就找不到我们了。”
小花眼露憧憬:“京城一定很好,我也想去。”
裴旖笑问:“你去了,阿婆怎么办?”
小花想了想,笑了:“是啊,还有我爹和哥哥,若是他们哪日突然回来了看不到我就不好了。”
她又问:“老人家得的是什么病?”
小花惆怅道:“不知道,镇上的郎中也看不出来,只说是积劳成疾,然后开了张药方,药不便宜,吃着却始终不好也不坏。”
裴旖静默片刻,问:“你平日都去哪里抓药?”
从山上下来这一路,她只看到镇子口有一家狭小又陈旧的药铺,也不知倒闭没有,别的店铺更是连影子没有了。
“隔壁西镇,每个月集市的时候过去。”
少女抱怨道,“我们东镇太小了,要买点什么都得去他们那边。”
“下次集市是哪天?”
小花在手指上数了数:“十二,就是三日之后。”
裴旖道:“那日我同你一起去吧,我有支钗,想当了换些东西。”
看她那身嫁衣,小花也知道她嫁的是有钱人家,身上必然少不了几件好首饰。她点头应了声好,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各自沉沉睡了过去。
隔天小花照常要去山上采茶,早早就出门了。裴旖的身体比起昨日恢复了不少,但要跟她们一起上山还是吃不消,因此便留在家中。
她的厨艺相当一般,不过填饱肚子还是没问题,早饭她蒸的红薯和粥,趁热给阿婆送了过去。老人家靠在榻上看着她将碗筷摆在桌子上,忽然出声问:“你是萧家丫头?”
裴旖顿了瞬:“我不是,阿婆。”
老人家置若罔闻拽住她的手,一脸慈爱端详着她:“来给阿婆瞧瞧……越长越俊了,阿威真是好福气……阿威呢?阿威去哪里了?”
裴旖心里猜测着,阿威十有八九是小花的哥哥,便顺着她的话道:“阿威和小花一起出门了,要晚上才能回来,阿婆先吃饭吧,好不好?”
好说歹说,老人家终于被她哄得坐了下来。饭后裴旖收拾了厨房,又打扫了院子,然后洗干净了手,走到北面的一间屋子前。小花说这是她爹以前的书房,让她想看什么书尽管自己过去拿,若是她爹还在家,来了个能和他一起看书聊天的人,他一定高兴。
她踏进书房,房间不算宽敞,却打扫得很干净,看起来仍维持着主人离开前的样子,桌上放着几本摊开的书,笔墨纸砚也一应俱全。她抽出一张纸,磨好墨后左手握着笔沉吟片刻,缓慢而谨慎地写下了第一行:子恒表哥如晤。
写好信后,裴旖细细检查了一遍,折起来放进了怀里。
天气晴好,她拿了本书坐在院子中间的藤椅上,不多时便被晒得微微出了汗。她体感此地要比上京更暖一些,而且看房屋的样貌,推测这里应该是在京城的西南方向,也是去往长陵的方向。
她合上书,向后倚在椅子上,望着蓝得晃眼的天空,突然想起昨日那个刺客说,如今是她回长陵的最后机会。
若非他对裴家早已离开长陵一无所知,在他说出这句话时她甚至怀疑过他是陆从周的人。裴旖垂下眼低哂一声,从上一世踏进长公主府的那一刻起,她早就无家可回了,她要回,也只能回京城。
同一时刻的京城,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两道身影撑着伞一前一后踏入东宫。晏然快步走在前面,刚迈进书房,房间里的人毫无征兆扔过来一支珠钗,面无表情问:“认得吗?”
晏然擡手接住,定睛看了眼:“这不是之前母妃送给郡主的珠钗吗?”
晏绥紧抿着唇盯着她手里的珠钗,眸色似乎更加黯了几分。
晏然不明所以,但也预感到不会是什么好事,转头问南风:“这支钗是在哪里找到的?怎么这么脏,油乎乎的?”
南风瞟一眼晏绥的脸色,小心翼翼回话:“……在一具烧焦了的尸体上。”
晏然骤然尖叫一声,一把将珠钗丢向南风,自己掏出帕子狠狠擦了擦手,埋怨瞪着晏绥。
瑶光站在她身后,诧异开口:“烧焦的尸体?太子妃出事了?”
晏绥冷脸不语,南风只能硬着头皮委婉道:“尸体面目全非,还不能确定身份。”
晏然将手帕扔进一旁的纸篓里,问南风:“尸体是在哪里找到的?”
“西郊的一处民房。”
“周围的人怎么说?有没有人看见是怎么回事?”
南风隐去了两具尸体的情况,避重就轻道:“那地方偏僻,隔壁在住的只有一个老翁,耳朵还不好,说这房里的人是前几日刚搬过来的,一直没见过她出门。至于火是怎么着起来的、有没有人呼救,他也不清楚。”
晏然又问:“除了珠钗现场还有发现其他的东西吗?”
南风摇头:“没有了。”
晏然沉默片刻,扭头对瑶光道:“你先回去吧,晚膳后我再去找你。”
瑶光担心看了眼桌案里侧的人,点点头,由南风撑着伞送出宫去了。
书房内只剩下兄妹二人。晏然走至榻前坐下,静默半晌,低声问:“皇兄还找吗?”
方才她来东宫之前,她就已经从宋知序那里得知宋子都的尸体在西郊找到了。在她看来,此事已经相当分明,只在于皇兄自己是否愿意接受这个结果罢了。
晏绥沉声道:“我觉得不是她。”
晏然望着他的脸,忍不住问:“为何?”
从皇兄启程凉昭的那一日起,她已经亲眼看见皇兄为了郡主破过太多次例,直到现在郡主背叛他的种种证据已经摆在他面前,可是他依旧不相信也不接受,这让晏然感到不可思议,他就那么喜欢她吗?
面前的人缄默不语,半晌,晏然再次无奈开口:“即使她还活着,皇兄日后将她寻回来了,又能怎样?”
眼下她和宋子都的事传成这样,父皇也知道了两人同时失踪的事,即便她是为人陷害,这几日发生了什么她又如何说得清楚?这样的她还如何能做大昱的太子妃,未来的中宫之主?
晏绥的面色看不分明,语气却是不容置喙:“先找回来再说。”
晏然启唇还想再说些什么,阿辰忽然闪身进入书房,走上前压低声音道:“殿下,阿子有消息。”
他将一支极纤细的竹筒放到桌上,而后低着头向后退开。桌案前的人拿起竹筒拆开,垂眼展开字条,眸色由沉转惊,再到震怒,最后陷进一片可怕的阴翳晦暗中。
良久,他掀起一侧唇尾,笑了。
晏然觉得他这样的笑容简直毛骨悚然,然而之后他却并无任何过激的举动,只是将纸条塞回竹筒,平静扔给一旁的阿辰:“烧了。”
阿辰应声快步离开,晏然也看出氛围不佳,很有眼色地跟着离开了。
晏绥独自沉着面容靠在座椅里,半晌后,突然面无表情捏断了手上的珠钗。
——【阿子:郡主乃伪也,殿下慎防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