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第52章另一位郡主
裴旖在朱口镇波澜不惊地过了三日,小范围的在附近活动了下。镇子上的人家少,去过外面的人更少,她好不容易才东拼西凑打听到,此地距离上京城有十几日的路程,因为是依山而建,地势偏僻险峻,官府都难管到这里,外人就更少有过来的了。
她无奈暗想那黑衣人还真是煞费苦心为她选了个t隐蔽的好地方,可是她躲在这里再安全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想办法尽快和外面的人联系上。
她心事重重回到季家,这几日的天气大幅转暖,阿婆的精神头儿看着也好了一些。对方的脑子一直时好时坏,裴旖趁着她清醒时替她把了脉,镇上的郎中确实是庸医,但阿婆的病症也已经是病入膏肓,再用什么药也基本无力回天了。
放下阿婆的手,裴旖斟酌着道:“阿婆,小花抓的药你一定要按时喝,她还说等你好起来要带你去京城呢。”
“京城?那可远了吧?”
阿婆笑得合不拢嘴,“只要我这把老骨头那时还走得动,一定跟她去。”
裴旖扯了下唇,望着面前人慈爱又期待的面孔,心中略有沉重。对方浑然不觉,又问道:“阿楚啊,小花老是嫌我唠叨不爱跟我说,你知不知道,她有没有中意的人了?”
她摇摇头:“这个她也没有跟我说过。”
阿婆叹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她还是在等阿生啊。阿生是和阿威一起走的,萧家丫头都不等了,只有她傻,一根筋等到底。”
裴旖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在她糊涂时扮演的是这么个角色,避重就轻道:“小花还年轻,也不着急嫁出去。”
或许是因为在她这个外人面前,老人家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附和道:“是,小花还年轻,再说她的婚事,怎么也得她爹给她把一把关才好。”
说到自己的儿子,阿婆的神情再次落寞下去:“上次收到家书还是他刚离开不久,如今大半年过去了,一点消息也没有。”
裴旖宽慰道:“如今边线战事胶着,他们一时顾不上写信回来也是有的。”
阿婆叹息道:“阿威是去很远的地方了,但他爹不是。”
她问:“伯父是去哪里了?”
老人家摇头:“我也不知,他身体不好,年纪又大了,人家征兵的原本没打算要他,可是他会画些东西,不知怎的被那些人给知道了,说是有个大官正好需要这样的人,就将他给带走了。”
裴旖闻言了然,此事若论起来还要追溯到前朝。
前朝后主虽不通治国之术,却以丹青妙手闻名,而晏家世代尚武,与笔墨一道毫不相干。昔年先帝初入京城,马蹄踏过青石长街,入目所见,尽是与北靖的粗旷豪情截然不同的文风画意。先帝有感于此,不忍废其文脉,前朝的崇画遗风因此得以延续,朝中百官亦紧随圣意,竞相附庸风雅,天下画师无论南北,皆备受尊崇。因而她出言劝慰道:“伯父既是被贵人看中请去作画,阿婆也无需太替他担心了。”
阿婆苦笑道:“你不知道,他年轻时就是给人画些神啊鬼啊的,这些东西画多了是要犯忌讳的,小花从小身子就比别的孩子弱,爱招些不干净的东西,后来他不画这些改教书了,小花才慢慢好起来。”
裴旖暗忖,此事的确有几分蹊跷。小花的父亲应该是被某个有些权势又迷信的人给请去做事了,可是作画又没有性命危险,为何会突然失去音讯呢?
阿婆又道:“他书房里还有他以前的画,你若是无事可以翻来看看。”
裴旖随口应了声好,扶着阿婆回了房间。
十二这天早上,裴旖与小花还有罗嫂一起去了西镇的集市。
集市的规模比裴旖想象得要大一些,一到集市上小花就遇上了一起采茶的小姐妹,罗嫂要去买孩子的东西,三人约好一个时辰后在集市的末尾碰面,便各自分开了。
裴旖先去当了簪子,而后找了间药铺,抓了几副药后,与老板攀谈起来。对方见她也是同行,爽快收下了她的信,并答应过几日进药材时帮她捎到京城。
她悬了几日的心落下去一半,走出药铺时的脚步终于轻快起来。她用剩下的银子买了米和肉,想着小花爱吃甜食,又买了些糖糕。
已经接近正午,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多,裴旖捧着怀里的东西,担心糖糕被挤得扁了,一路小心翼翼用手心托着。路过鞋摊的时候她缓缓停住脚步,思虑着要不要买一双新鞋。她原本那双婚鞋太扎眼,这几日穿的是一双小花的旧鞋,尺码有些小,前几日在家里进进出出尚能忍耐,今日连着走了半天的路就非常不舒服了。
但在问过鞋子的价钱后,她又迟疑起来,这几日她见小花一个人支撑着这个家实在是辛苦,她想尽量把自己身上的钱都省下来,在离开时交给小花,算是报答对方的收留之情。再者她也不知自己的信几时才能送到京城,因此更加不敢大手大脚动这些银子,犹豫片刻,问老板:“还有更便宜的吗?”
原本老板见她是个生面孔,虽然衣着普通,可长相和气质都不像是镇子上的人,以为自己遇上个落魄富户,听见她这寒酸话,完全是瘦死的骆驼不如马,脸上的殷勤笑意倏然落了下去,从鞋堆里捡了一双扔过来:“这双,这双最便宜,四十文。”
裴旖垂眸看过去,无奈抿了抿唇,这一双的鞋底也太薄了些,都不知能不能撑到她回京。
老板睨着她的表情,阴阳怪气道:“一分钱一分货,你想要便宜的又瞧不上,要么就添钱买贵的,要么就别挑三拣四。”
她脸色淡然道:“我再去别家看看。”
老板在她身后将鞋子摔得砰砰作响,裴旖对对方的指桑骂槐置若罔闻,直到走出几张摊位彻底听不见鞋摊的声音之后,一道怯怯的童音在她身后响起:“姐姐。”
集市上人多,声音也杂,起初裴旖没以为这道声音是在叫自己,继续往前走,直到自己的衣角被轻拽了拽。她停住脚步回过身,垂下眼,只见一个五六岁的女童,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粗布衣裳,脸色因为害羞而有些泛红,怯生生问:“姐姐,你要买鞋子吗?要不要看看我娘做的鞋?”
裴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本能有些防备,没有立即回话。小姑娘以为她不愿意,有些紧张地攥着自己的衣角,结结巴巴推销着:“那些鞋子全都是她亲手做的,不贵的,也很结实,我已经穿了很久很久了,都没有坏的。”
见她一脸小心恳切地望着自己,裴旖实在不忍心叫她失望,俯身问:“在哪里?”
小姑娘的眼睛蓦然亮了起来:“我带你去!”
她走在前面,每走两步就要回头小心翼翼确认一下裴旖有没有跟上。裴旖看得既好笑又心酸,跟着她走到集市外不远处的一条胡同。
胡同里零星有几个卖菜的人,看起来都是附近的乡民,其中一个年轻女人蹲坐在地上,面前铺着块布,上面摆着十来双鞋子。女人的脸庞清秀,只是看起来瘦弱又疲惫,小姑娘用手向她比划了半天,她不停点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最后从地上拿起一双鞋,仰脸向裴旖望过来,两只手递给她,满面堆笑地示意她看一看。
裴旖没有想到小姑娘的娘是喑哑之人。她擡手接过对方递来的鞋子,面料虽不及方才那个鞋摊上的精致,但针脚细密,鞋底也纳得厚实。她问了价钱,小姑娘细声说了个三十文,而后一脸忐忑看着她,像是很怕她会嫌贵。
她有些不忍看对方的眼神,没有再迟疑,正要付钱时,身后胡同口突然窜出几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来,各自提着木棍,看表情明显是来者不善,指着她们的方向大声喊道:“就是她!小毛贼!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赶紧把偷的东西给老子交出来!”
……
另一边,集市上,一个一脸精明相的微胖妇人凑近了套近乎道:“哎,罗嫂子,我听说方才跟你一起来那个姑娘,是你娘家妹子?”
罗嫂正专心挑着东西,头也不擡道:“是。”
“她男人死了?”
“嗯。”
“没孩子?”
“没呢,才成婚不久男人就走了。”
妇人啧了声,又道:“人长得倒是水灵,就是不知道她手脚麻利不,认不认得几个字?”
罗嫂回眼看她:“你问这些是啥意思?”
妇人的脸上堆出笑意:“我想给她说个媒,你看合适不合适?”
罗嫂闻言微微皱了皱眉,附近几个镇子上到了说媒年纪的男子几乎全都被抓去充军了,剩下的除了小的和老的,再就是傻的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见她不搭话,对方神神秘秘压低声音:“何家少爷,你觉得怎么样?”
何家是镇上的茶商,家底儿自然没得说,在附近几个镇子里都是数一数二的,但何老爷的风流韵事也同样是头一档的,夫人怀孕时发现了他养的外室,生气吃错药伤了胎,儿子打从落地起便不会哭,如今二十来岁了,还是整天傻乐,话学了这么多年也只学会两句:爹!娘!
罗嫂一阵无语,推辞道:“她t男人刚死不久,不合适,再缓缓吧。”
对方却并不死心,接着游说道:“他们家夫人说了,钱你们先拿着,只要人先定下来,过门儿不着急,年底前能嫁进来就行。”
罗嫂睨她一眼:“那也不合适,人家还在服丧呢,哪有这时候去相看的?成什么了?”
语毕她付钱拿了东西要走,那妇人还不死心,将她拉到一旁,低声道:“罗嫂子,你知道他们家愿意出多少钱吗?”
她比了五个手指,“娶个黄花闺女也不过这个数儿了,这心还不诚啊?”
罗嫂耐不住她磨,敷衍道:“我回去先问问她的意思,这总行了吧?”
妇人跟在她身侧喋喋不休道:“你也要多劝着她些,女人能年轻几年?你这个当姐姐的不替她谋划,还有谁能替她着想?她都已经嫁过一次了,再像做姑娘时一样挑剔还能嫁出去吗?再说男人好不好的又能怎么样,只要么婆能赚钱,她再生个儿子,以后那么大的家业还不都是她的?”
罗嫂有点不耐烦了,对方见好就收,话锋一转:“当然了,何夫人还说了,也不能叫你在中间白辛苦,若此事能成,你至少能拿这个数儿。”
说着,她又比了一根手指。
罗嫂见状,眼神微动。
这般细微的变化自然逃不过对方的眼睛,妇人殷切笑道:“你家小儿子的身体不是反反复复总也不好嘛,你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跟谁过不去也千万别跟钱过不去,你说是吧?”
罗嫂对这十两银子很是心动,但还没忘记她们所说的这个人根本不是她的真妹子,摇了摇头:“她……她应该是不情愿的。”
妇人笑了笑,别有深意道:“你只要能把她带出来,后面的事情有我呢,不用你操心。”
罗嫂迟钝会意过来对方的暗示,脸上浮出惊愕,对方却轻描淡写道:“她现在还年轻,不懂咱们的苦心,等来日她生下儿子站稳脚做了少奶奶,就是咱们这些人巴结她了。她的福气在后头,到那时她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罗嫂愣了片刻,未等回应,小花从人群里匆匆穿过来,满脸焦急,一把拉住她:“罗嫂,快跟我走!”
她回过神来,被小花拖着往前走:“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小花跑得有些喘:“那个……阿楚姐……阿楚姐她偷了东西,人家要抓她去报官!”
**
上京,朱雀司。
两个少年一左一右倚坐在房檐上,北风衔着根草叶,挑眉嫌弃道:“他们那帮暗卫到底行不行啊,这都多少天了,就拿一具确认不了身份的尸体交差?什么办事效率啊,还不如让咱们俩去了。”
南风深以为然,狠狠点头:“那尸体烧得焦黑,看不出面目,殿下也不认,不还是得继续找?”
北风压低声音问:“哎,你亲眼看过那尸体,你觉得是吗?”
南风摇头:“我不知道是不是,但是殿下肯定觉得不是。”
那尸体再烧下去都快成灰了,他要是能认出来就有鬼了。
北风随口道:“可是依我看,殿下这几日反而不似前几日那么急了。”
太子妃刚失踪的那几日,殿下身上的躁郁火气相当明显,处于一种随时随地会被引爆的状态,他们全都得提着脑袋胆战心惊做事。可是这两日的殿下却突然平静下来,他身上的焦躁、压抑、愤怒……全部在一夜之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森森的沉静,给人感觉更诡异,也更凶险了。
经他这么一说,南风细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不禁唏嘘道:“可能殿下心里也相信这个结果了,只是还不愿意承认而已。”
北风叹口气,拍拍他的肩:“南风兄,你说若是一开始就让咱们俩去找人,还能有后面这些事儿嘛?”
南风还未来得及点头,两人的后脑勺同时被石子嘣了一下,疼得两人捂着脑袋龇牙咧嘴擡头。阿卯蹲坐在树上,扬了扬手指上夹着的石头,无情嘲笑:“你们俩去?这要是暗器的话你们俩的脑壳儿现在都已经被打穿了。”
北风放下手臂笑了声,贱兮兮挑衅:“姐姐,你们的脑壳儿倒是还好的,可惜也不顶什么用啊。”
话音未落,树上的石子再次朝着他打了过来,这一次他有所防备,笑嘻嘻翻身躲过,但紧接着他就不嘻嘻了,瓦片上一条绿油油的小蛇吐着信子盯着他,他颤着声音尖叫起来:“阿未!!你你你快把这玩意儿弄走!!快啊啊啊啊!!!!!”
阿未蹲在阿卯身旁,学着他结巴戏谑道:“我我我弄不走它,谁叫我办事效率不不不行呢!”
房上面正乱成一团,院子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北风备马车,殿下要出去!”
南风赶紧一把薅起身旁被吓得腿软的北风,翻身从房上跳了下来:“殿下要去哪里?”
墨韵斋。
晏绥在店门外站定,扫了眼门头上的牌子,擡脚迈上台阶。
小店的面积不大,布置得却很是用心,墙上挂满了各种类型的画,桌案上也整整齐齐铺开一列卷轴,有山水花鸟,也有风俗人物。画师虽无甚名气,但不难看出他的技艺不俗,颇具灵气,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晏绥放下手里的画轴,目光投向柜台内的素衣女子。对方身量纤纤,面容明艳,只可惜左边眼下生了一大块红斑,几乎遮住了半边面庞,当真是白壁生瑕,可惜至极。
似乎是感受到他的视线,女子手指不自在地在柜沿上蜷了蜷,弯唇笑了下,柔声问:“公子要买画吗?”
晏绥反问:“你是画师本人?”
“我不是,这些画都是家兄所作。”
“我想请他到府上作画,不知他是否方便?”
对方婉拒道:“家中长辈突然病重,家兄最近要回老家一趟,恐怕难承公子美意。”
晏绥望着墙上一幅仕女图,状似随口问:“你们不是京城人?”
“不是。”
“那你为何不与他一同回去?”
他不咸不淡问,“他的长辈,不也是你的长辈?”
女子顿了一瞬,礼貌搪塞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个就不与公子细说了。”
可面前人却并不接受她的说辞:“我曾在宋府与令兄有过一面之缘,你们兄妹二人的相貌似乎并不相似。”
这样的话从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口中说出来实属有些冒犯了,女子却出乎意料的好脾气,微微笑道:“看来公子是被我脸上的胎记吓到了。”
晏绥随手拿起桌上一本画册翻着,淡声道:“如若没有这块胎记,你长得倒是像我认识的一位长辈。”
女子袖子下的手臂骤然绷紧。他接着又道:“那位长辈多年前曾遗失过一女,至今下落不明。倘若她的女儿还在世,应该与你差不多年岁。”
女子嘴唇紧紧闭着,片刻后,才缓声道:“公子气度不凡,所相识的长辈也必定不是等闲人家。若是连你们倾尽全力都找不到的人,要么是对方已经离开人世,要么是对方并不愿相认,不希望你们前来打扰。”
晏绥扔下手里的画册,漫不经心掀起眸:“既然不愿相认,你又为何要用风筝引另一位郡主与你相见呢,姜姑娘?”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