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第83章我也是你的
这一声仿佛开关,晏绥t猛然停住动作,缓缓转回头。眸光定焦在她惊惧脸庞的一瞬,他眼里漆沉如黑洞般的暴戾一点一点褪去,露出清明。
他松开手。曹五瘫软滑落地上,双目浑浊瞪大,身体不住抽搐,颈间的五个黑洞血流潺潺。
他转过身来,一身月白锦袍纤尘不染,若非他垂在身侧的指尖仍在滴血,任谁也看不出方才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她,声音沉哑:“还没到一刻钟,怎么出来了?”
月光下,她的脸颊全无血色,张了张唇,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他擡脚缓步走近。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冷冽的甘松香扑面而来,她下意识退了一步。
血珠顺着骨节分明的指节滑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又一朵暗色的花。晏绥眼底刚刚浮起的一点清明蓦然熄灭,黑眸不见一丝光亮,比方才还要可怖百倍。
他手背青筋暴起,下颌线绷紧,站在那里,像是一柄被抽离了鞘的剑。那股撕毁一切的冲动在他四肢百骸里横冲直转,仿佛一头困兽叫嚣着要破体而出。他喉结剧烈滚了一下,忍耐深吸一口气,将那暴戾硬生生压回了深渊。
“今晚的灯看不成了。”
许久,他克制哑声道,“过两日,我来接你。”
语毕,他转身快步往巷口走去,没有回头。青石板上的血迹一路蜿蜒,与他的身影一同流向黑暗深处。
东宫的马车等在巷口。晏绥上车后,侍卫扬鞭,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内没有点灯,如有实质的浓稠漆黑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他闭目向后仰去,然而越是压制,她那双恐惧颤抖的眼就越是如附骨之疽般反复浮现。他死死按着疯狂跳动的眉心,指节因过度的用力而泛白。突然,车身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他倏然睁开眼,宛若一头蛰伏在暗处随时会暴起的凶兽。
下一刻,车帘被一只纤细的手掀开。
皎洁的月光顺着缝隙倾泻而入,照亮了来人的清丽面庞。她的呼吸有些乱,鼻尖沁着薄汗,下唇上一道浅浅的齿印,无声诉说着她此刻掩在镇定之下的紧张。
晏绥屏息定定盯着她的脸,太阳xue跳动得愈发厉害。她垂眼避开了他的视线,毫无迟疑钻进了这方狭窄压抑的车厢。
车帘落下,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马车再度启动。裴旖暗自平复着呼吸,眼前一片幽黑,她看不清晏绥的神情,只能看到他的轮廓。她摸索着在他身旁坐下,他始终沉默不语,宛若一尊漆黑的石像。她张开唇,尽力若无其事道:“你……你今晚是来吃饭的……我不能让你空着肚子回去。”
她的声音越说越轻,最后一字落下后,车厢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四周封闭而狭窄,浅淡的血腥味萦绕在鼻息,令人避无可避。眼睛逐渐适应了周遭的黑暗后,裴旖才看到角落的案几上有只茶壶。
她拿出随身的手帕,用水浸湿,随后拉过身旁人的手臂,可手帕才碰到他的手指,他便将手抽了回去。
裴旖动作顿了下,没有作声,转而单膝在他身前蹲下,固执又轻柔地垂眸擦着他放在膝头上的手。
这次他没有再躲开,而是任由她逐一拭净他指尖上的黏腻血迹。半晌,他低声沉沉问:“吓到你了?”
她没有回话,擦过最后一根手指后,放下手帕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两人无言坐了许久,他再度开口:“你有什么想问我的?”
裴旖静默片刻:“若是殿下的家事,臣妾不敢好奇。”
他的语气在幽暗中听不分明:“我的家事,亦是你的家事。”
裴旖暗暗看向他的脸,她分不清此时的他是想要倾诉,还是只是在重申他们夫妻一体的关系,踌躇半晌,试探开口:“那个将军,是陛下吗?”
身旁的人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虽然早有预料,裴旖的心脏仍是狠狠一缩:“那个女……女子,是殿下的母亲?”
他没有作声,也没有动作。车内的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裴旖艰难启了启唇,最后问:“这个人所讲的,有几分是真的?”
长久的寂静后,晏绥低声开腔:“五分。”
关于他父亲的那五分是真的,关于他母亲的那五分,是假的。
“当时,母亲也在商队里。”
裴旖黑眸一振。
所以,是他的父亲间接害死了他的母亲。
他低低又道:“她的尸体,是我安葬的。”
当年商队遇袭后,沈宝嫦苦苦哀求那些人放过自己,可那些人原就恨透了晏凌鸿,怎么可能放过她。那天他们杀光了商队所有的人,唯有一个婢女装死逃过一劫,颠沛流离三年后再度遇见晏绥,才哭着向他讲述了那晚的原委。
他的眸光在黑暗中黯淡而恍惚:“……她死的时候,双膝血肉模糊,腹部被剖开,那个孩子才成型,被人硬生生拖拽出来,碾成了泥。”
裴旖呼吸蓦地窒住,拧眉怔怔看着他的脸。她甚至有一瞬不合时宜想,方才他竟然能忍耐到曹五全部讲完再动手,简直堪称慈悲。
“当时我一直以为商队遇袭是敌军之人所为,直到三年后才知道,罪魁祸首原来是我的亲生父亲。”
彼时沈宝嫦死后,他还只是怨恨晏凌鸿营救不力。没有母亲后,他们父子的关系骤降到了冰点,他固执地孤身离开晏家,去了另一位与晏家世交的将军门下。
他深知想靠晏凌鸿复仇是不可能的,所以那三年时间里,他近乎自虐般地逼着自己强大起来,复仇几乎成了那时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撑。可就在他这样撑过了炼狱般地三年后,却突然被告知,原来凶手另有其人,原来凶手一直就在他的身边。
晏绥讽刺扯起一侧唇角:“他早就知晓那晚袭击商队的人是谁,但为了自己的面子,他从未声张。”
裴旖感到一阵绝望的窒息。亲生父亲这般的凉薄自私已经到了耸人听闻的地步,她无法想象刚刚得知真相时的晏绥会有多崩溃。
“三年后,我回到晏家。我查到了那几个人的身份,本想在手头的事情结束后去一趟曹村,但在回去的途中遇到了埋伏。”
与他一同长大情同手足的四个人,那天之后只剩下了徐谨行一人。他们两个在对方赶尽杀绝的追杀下狼狈不堪,丧家之犬一般四处躲藏,最终兜兜转转,在十五那一晚来到了落阳山。
他们两人早已身无分文,他拿身上的玉换了些月饼和纸钱,拎着它们走到坡下那棵老树前时,他耳边“嗡”一声巨响,震惊睁大了眼,浑身振颤。
树下的坟被挖开了,尸骨不见了,土里还能看到新鲜的灰白粉末。
“那天我杀了五个人,错杀了一个,漏杀了一个。在我回到北靖后,那几个人的家眷也同时登上门,哭诉我嗜杀成性,屠了他们的村子,要讨一个公道。”
裴旖诧异怔了片息,自言自语喃喃:“……他们也被人利用了。”
否则为何会这么巧,为何晏绥会在去曹村的路上遇到埋伏?为何曹村不早不晚在那时闹鬼又来了和尚?为何那几人的家眷会如此迅速地追到晏家鸣冤?
他的语气平静:“因为有人想让我死。”
曹村之后,他强撑着回到北靖,随后一病不起,神志恍惚混沌,反反复复高烧不退。他甚至也以为这一次自己会挺不过去,直到一天夜里他醒过来,睡眼朦胧中看见身边的人照顾他的不是晏月瑾,而是淑贵妃。
他与这个庶母此前一向无甚交集,那晚她却给他送来了晏回的老师设伏行刺他的证据,并告诉他明日午后,这个人会来见老晏王,她可以寻个理由安排他在那时过去。
他不解对方为何要帮他,贵妃看他半晌,意味深长道:“我这辈子,只有晏然一个女儿。”
他心下瞬间了然。
彼时晏凌松已经死了有半年时间,但不知为何,在长子死后,老晏王对晏回这个长孙突然不再满意。因而晏绥在这个时间回到晏家自然十分引人猜测:他是回来和晏回竞争的,他想取代晏回的位置。
起初晏凌松留下的那些人并没有将晏绥放在眼里,毕竟他们连晏凌鸿都从未瞧得上过。龙生龙,凤生凤,晏凌鸿的儿子会打洞,根本不足为惧。但当老晏王逐渐表现出对晏绥的欣赏和倾斜之后,他们坐不住了。
他们计划将这个未知的祸患扼杀在萌芽阶段,若是晏绥被刺杀死在路上是最好,若是他命大侥幸逃脱,他们也要扒下他一层皮。先砍掉他情同手足的左膀右臂,后面还有挫骨扬灰的亲娘等着他,这一套下来,不把他逼疯才怪。届时再安排一群村妇上门添油加醋哭丧,让老晏王亲眼看看,这样疯狂暴戾又残酷不仁的人,也配做晏家的继承人吗?
“无论我想或是不想,从此t我与晏回都必须争下去——除了我,其他所有人都看清了这一点。”
晏绥苦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贵妃看清了这一点,所以把赌注压在了我身上。而晏回的那位老师……曾经,也是我的老师。”
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寂静。
不知何时,马车已经停稳。窗外夜风阵阵,随着飘动的车帘,将山上清冷的湿气灌了进来。两人各自安静地坐着,长久未语。
许久之后,晏绥再度低声开口:“后来我去过一次曹村。”
“我给被我错杀的那个人上了炷香,遇见了他的师父。”
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虚空处,“他叫我答应他,放过被我漏掉的那个人。”
裴旖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砸了一下。
她久久望着身旁人的脸,心头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无力感。这段往事太过沉重,以至于她不知道自己在此刻能说些什么。节哀?放下?你没有错?任何的说辞在绝对的愤怒和悲伤面前都显得苍白,她能做的只有沉默,而他亦不需要她的怜悯,先她一步低声开口:“回去吧,你的家人在等你。”
她微怔了怔,眼前人影一晃,他已经掀开帘子下了车。
没有思考的时间,她下意识地倾身把住了车门,指尖触到他衣角残留的凉意,脱口而出:“我也是你的家人!”
他的背影在夜色里沉默一顿,但也只是一瞬,便擡脚继续往前走,仿佛要彻底融进无边无际的夜幕里。
裴旖莫名一慌,跟着踏下车。夜风灌满她的衣袖,她却不觉得冷,也顾不上脚下的湿滑,大步追了上去,从身后紧紧抱住了他。
晏绥身体一僵。山风从高处呼啸而下,吹起两个人的衣袍。
裴旖将脸颊抵在他的背上,闭上眼,眼睫微微湿润,声音轻得像是要碎在风里:“带我回家。”
风还在吹,坚厚的云层悄然裂开。一轮明月从云后探出,银白的光华倾泻而下,照着山道上两人紧紧交叠的身影。
漫长的寂静之后,身前的人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带着未褪的凉意,将她的手背牢牢复住,再也没松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