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第82章小裴大夫的
晏绥一愣,旋即倏然反应过来,一向从容的峻冷面庞难得出现裂痕,浮上窘迫,好像一只做错了事后不知所措只会眼巴巴望着主人的大狗。
裴旖无声看了他片刻,最后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直到看见她笑出来,面前人僵直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此刻她的笑,于他而言无异于云开月明。他大掌扣住她的手腕,声音却闷闷的,全无往日的气势:“还给孤。”
这一回合下来,也算是报了方才的锦鲤之仇。裴旖啧一声道:“太子殿下可真霸道,泼出去的水还有往回收的道理?”
“……改日我再送你更好的。”
她把吊坠塞进领口:“不要,这个就是最好的。”
语毕,她起身要走,被他俯身按在凳子上:“哪里好?”
她被完全笼罩在他的身影下,像只被凶兽按在身下的小猫,明明危险已经临头了,却仍无惧无畏地歪着脑袋:“你欠我一场梨花很久了。今日这朵,就算是利息。”
晏绥定定凝视着她的脸,她的面颊白皙泛粉,浓黑眼睫带着未尽的笑意。他喉结滚了滚,耳边似又回响起她方才的话。
——“为何是梨花?”
因为,像她。
四周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两人无声相视,原本裴旖的唇角还得意翘着,可面前人的眼神太过直白,太过浓烈,宛若逐层涌上来的潮水,无声无息,却避无可避。
她唇边的笑意微微凝固,移开了视线。他擡起手,指尖从她耳廓滑过。她眼睫一颤,下意识想躲,他却只是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而后起身退开,顺势将手递给了她。
裴旖心跳砰砰轻跳,犹豫了瞬,垂下眼,借着他的力道站起了身,同时,院子里传来大咧咧的喊声:“小裴大夫?你们怎么还不来——”
裴旖闻声连忙甩开晏绥的手。来人是隔壁的大娘,远远看见屋子里两道人影,还以为是裴旖和裴骁,走近了却见是个气度不凡的陌生男人,不由愣了下:“这位是?”
裴旖不知自己方才与晏绥的拉扯有没有被对方看了去,欲盖弥彰般地掖了下耳边的头发,故作镇定道:“是……是我表哥。”
晏绥的目光始终凝在她的侧脸上,听见她的答案,轻不可察勾了下唇。
大娘看着这两人间的气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乐呵呵笑道:“小裴大夫的表哥也是一表人才啊。既然来了,就一起过去吧,多个人更热闹!”
裴旖知道他不喜欢这种场合,正要开口婉拒时,却听见他礼貌回应:“那就打扰了。”
大娘连连摆手:“哎呦不打扰不打扰,裴大夫和小裴大夫都是咱们的恩人,天天宴请都不够呢!我先回去,你们两个也快过来吧!”
对方离开后,裴旖擡起眼,狐疑看着他:“你做什么?”
“小裴大夫的声名这么高,我也想凑个热闹,沾沾光。”
晏绥闲闲道,“再者,今晚我本就是来吃饭的。小裴大夫没给我准备也就罢了,总不能还叫我空着肚子回去吧?”
裴旖被他的倒打一耙气得牙痒,哼一声,不再理他,气咻咻走出院子。晏绥低笑一声,擡脚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巷尾那户设宴的乡邻家中。庭院正中摆着张拼凑成的长桌,桌上坐了二十来人,大多已酒过三巡,面目微醺。裴旖视线扫过众人,很快在主位方向找到了裴行之。他脸色微红,看起来已醉了五六分。她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爹,你怎么喝酒了?”
裴行之笑着摆手:“今天高兴,喝了两杯,不碍事!”
裴旖还欲再劝时,他身旁的中年男人突然扬声:“这就是裴大夫的女儿和姑爷吧?”
众人视线一时齐聚。裴旖并不想引人注目,表情有些尴尬,正想否认,桌上的人先一步七嘴八舌恭维开了:“裴大夫真是好福气啊,女儿亭亭玉立,姑爷也是仪表堂堂!”
“可不是嘛,小裴大夫医术高明人又好看,昨日我还跟人说,得什么样的郎君才配得上她,这不,今日就见到了?”
“裴大夫,你家小公子呢?今早他还来给我家菜地捉虫了呢!”
“小裴大夫已经成亲了,小裴公子却还年轻,不如——”
“哎呀李嫂,你就别牵线了!小裴大夫也别站着了,你们俩快坐!快坐!”
说着,有几人热心腾出位置。两人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来,面前被摆上两套干净的碗碟。
裴旖脸上有点发烫,暗暗看一眼身旁的人,以为他又要得意自夸几句,却见他正盯着长桌正中那盘高高摞起的莲瓣西瓜,面色晦暗不明。
裴旖拿手臂抵了下他,他像是回过神来,视线移回到她的脸上。她不冷不热调侃:“怎么,想吃?”
身旁的人静默一瞬,而后轻笑摇了下头,敛起眸光,又恢复到了方才那副悠闲散漫的模样:“新姑爷当然得矜持些了,不然被岳父嫌弃了,可怎么办?”
她哼一声,没忍住呛道:“你怕因为贪吃被嫌弃,就不怕因为迟到被嫌弃?”
他看着她的脸:“所以,阿沅等了我多久?”
“……谁等你了。”
裴旖别开脸,“你不来,我们也是要吃饭的。”
晏绥笑了,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怪我。”
她抿抿唇,这才又把脸扭了回来,轻声问:“今晚宫里是不是也有宴会?你来这里,没关系?”
他沉默了下,眸底略暗:“没有。”
裴旖瞬间板起脸,在他鞋上踢了一脚:“没有宴会你还不早些来?”
晏绥蓦然失笑,眼里的阴郁暗色也被她突如其来的变脸驱散开。他大掌握紧她的手,笑着岔开话题:“等下想去看灯吗?”
裴旖有些犹豫。她早听闻今年的灯会在湖上,原本是想晚膳后过去的,但一来是这会儿时间有些晚了,二来养父喝了酒,裴骁又不在,她放心不下,下意识看向主位的方向。晏绥捏了下她的手,侧倾过身,在她耳边道:“这种酒没那么烈,无妨。”
裴旖转回眸,有些意外挑眉:“太子殿下也参加过这种宴会?”
“当然。”
晏绥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指尖,峻挺身姿透出几分罕见的慵懒,再开口时,眸光似有几分恍惚,“不过……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以前在北靖时,晏家的规矩多,人也多,即使强行凑到一起也是心思各异,互相提防,没什么意思。倒是许多年前在江南有过一次,那年沈宝嫦带着他千里迢迢回娘家探亲,她远嫁后第一次归家,家里人自是喜不自胜。沈家在当地颇具实力和声望,他犹记得外公和两位舅舅摆了整整三日的宴会,沈宝嫦的堂亲、表亲、手帕交、旧同窗、甚至连她儿时的乳娘都被请了过来。那一年的t中秋夜繁华至极,仿佛占尽了他这一生的热闹。
他怔然陷进回忆里,直到身旁人叫了他两声,他眼底的恍惚方如潮水般褪去,重新聚拢起清明。
他揉了揉眉心,朝她歉意弯唇:“抱歉,走神了。”
裴旖无声看着他的脸,纵使她先前再气恼他的迟来,此时也该觉察到了他今日有心事。她静默片晌,低声提议:“我去和养父打声招呼,等下我们先回去。”
晏绥嗯一声,松开了她的手。
裴旖起身离开。圆月静静浮上房檐,他靠在椅背上,沉默看着那轮皎洁的光亮。
长桌的另一侧,几个半大的小童嫌赏月无趣,嚷着要听故事。
一个唤做五叔的中年男人被围在中央。他左边小臂以下的袖管空空荡荡,面庞也生的凶神恶煞,但许是在外面走过见多识广的缘故,那些孩子独爱缠着他,一点也不怕他。
他先是要讲广寒宫的嫦娥玉兔,几个小童吵嚷着老套,让他换一个,他啧一声,又起了个吴刚伐桂的头。小童们仍是不满意,三番几次被打断后,五叔挠了挠头,粗生粗气道:“那就给你们讲一个新的,落阳坡,美人冢的故事。”
几个孩童拍手叫好。邻座的人也被吸引了注意,扬声调侃道:“落阳坡?那不是你老家吗?那种穷乡僻壤哪来的美人,该不会是你随便拿个老寡妇的坟编故事骗咱们吧?”
桌上其他人闻言皆是大笑起来,嘈乱中无人注意到,一只粗瓷茶杯被放到桌上,湿热的水汽正沿着杯壁上新鲜而隐秘的裂痕徐徐渗出。
五叔被奚落了也并不恼,只是笑骂一声。他拍了拍桌子,几个小童便自发为他维护秩序,尖声不许旁人再吵闹,待气氛稍微平息下来后,五叔清了清嗓子,这才开口:“话说从前有个将军,虽挂一将军的名头,却有名无实,全因他的父兄骁勇善战,打下了威名,所以他才得以成为一方统帅,借着家族庇佑,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将军。”
“有一年,这个将军征兵到了落阳山下的一个村子。这村子人不多,耕地也少,原本靠山吃山,尚能自足,这年健壮青年全都被征兵带走后,恰逢冬天时暴雪封山,村子里便陷入了饥荒。起初各家互相帮衬着,虽然难熬但也还不至于饿死人,后来整个春夏都没有下过一滴雨,这饥荒便也愈演愈烈。眼见着再发展下去就要人吃人了,中秋前夕,先前被征兵带走的人里,有五个人突然从军营逃了回来。”
“这几人衣衫褴褛,身上带伤,显然是逃回来这一路吃了不少的苦头,原以为到家后终于能松一口气,却见家中幼儿和老母早已饿得奄奄一息,只剩一把皮包骨。其他家的人看到几人回家也纷纷前来打听自己夫婿或是儿子的状况,结果却是骇人听闻,前一年征兵离开的那几十个人里,竟只有这五个人还活着了。”
“整个村庄顿时被冲天的哭嚎和怨恨所笼罩,尤其是这五个人,想到自己在外给人拼死卖命,家中却是这样的情形,愤怒异常。他们原就对那个草包将军愤恨到了极点,若非对方无能,同村这一行人不会只剩下他们几个,他们五人亦不会顶着死罪也要叛逃回家。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个将军的错,他德不配位,遭殃的是却是他手底下的人。他的一次决策失误,对于他自己来说只是被父兄斥责一顿丢点面子,可对于他手下的这些蝼蚁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院子里一时寂静无声,五叔喝了口酒,悠悠继续道:“这五个人冷静下来后,决定做点什么,为了他们自己的家人,也为了同村的那些蝼蚁兄弟。”
“也是苍天有眼,此时有商队前来补给军需,刚好要路过落阳山附近的一个隘口。这五人便潜回军营,又叫了几个同样心生叛意的士兵,里应外合劫下这支商队,然后分了物资,各自回老家去了。经这么一闹,那草包将军也损失不小,被他爹收回兵权,灰溜溜地离开了,他连自顾都不暇,就更别提追究这些人了。”
几个小童拍手喝彩道:“好!真是痛快!”
桌上嵌着裂缝的茶杯似是不堪重负般,咔地一声轻响后碎成了几瓣。众人全都听得入迷,无人注意到这个微不足道的变故,唯有裴旖似有感应般地望了过来,只见晏绥正垂眸剥着一只橘子,面色如常,看不出异样。
她心中莫名掠过一丝不安,又嘱咐了养父几句后便走回座位,俯身轻声道:“走吧。”
“等一下。”
他把剥好的橘瓣喂到她唇边,微微笑了笑,“故事还没听完。”
裴旖犹豫了瞬,挨着他坐了下来。那边五叔继续讲道:“这五个人回到落阳山后,和村里人靠着这些物资挨过了饥荒。后来日子逐渐恢复如常,这件事也无人再提及,直至三年后的秋天,村子里突然闹起鬼来。”
“起初大家都以为是村子里遭了贼,可出事的几家丢的不是值钱的东西,而是衣服,且全都是女人的衣服。村里人很是奇怪,设下陷阱想要引贼上钩,却不想现身的不是贼,而是鬼。”
“那女鬼容貌苍白艳丽,身材柔若无骨,哭声尖细又刺耳,浑身赤裸,怀里还抱着个不瞑目的死婴。屋外的几人全都吓得魂飞魄散,他们逃命似的飞奔出去,正撞上一个前来化缘的和尚。那和尚年纪不大,却有些本事,这几人尚未开口,他先一步道了声阿弥陀佛,指着几人身后的方向说此处黑气冲天,那东西的怨念极深,不肯投胎,若不趁早处理,此地很快会再次陷入饥荒,直至彻底沦为死地。”
“村民闻言全都十分惶恐,忙抓住和尚询问破解之法。和尚闭眼念了一段经,而后说出那女鬼的外表样貌,竟是与方才几人看到的分毫不差。随后他指路落阳山西北方向的陡坡下有座孤坟,说这女鬼原本出身勾栏,三年前千里迢迢带着信物来寻夫,可到军营后连夫婿的影子都没见到,就被人撵出去了。”
有人品出味儿来:“等等,这该不会又是那个将军造的孽吧?”
五叔缓缓点了点头:“女子怀有身孕,又心情悲痛,回程时不幸染病而亡,被好心人葬在落阳坡下。和尚嘱咐众人在十五那日拿着经书和女子所用的衣物去坟前烧毁,然后正午时走水路将其骸骨迁出落阳山。”
“这女鬼生前是将军的人,肚子里又是将军的种,死后却不去找他,而是来村子里作恶。众人恨得牙痒,但想到她也是受害者,那五个人可怜她,便主动揽下了这桩差事。中秋那日,他们照着和尚的话挖开了那座坟,果然看到尸骨旁有一块那个将军家传的玉佩。随后他们送走了女子的魂魄,打那之后曹村便再也没有闹过鬼,时至今日依旧风调雨顺,人丁兴旺。”
故事讲完了。众人安静片瞬,随后议论道:“哎,这可真是福报啊,好人有好报!”
“这五个人也是真汉子,以德报怨,换一般人哪做得到?”
“是啊……欸?五哥,你该不会也是这五个人里的一员吧?”
曹五意味深长笑了笑,没有答话,按着一个小童的脑袋笑骂道:“兔崽子,这下消停了吧?”
他起身往茅房走去,几个小童转而又去缠上了别人。
裴旖眉头微蹙,说不清原因,这个故事听得她莫名不适。她扭头看向晏绥:“我们也走吧。”
“好。”
他放下橘子,平静擦干净手指,“我在外面等你。一刻钟后,你再出来。”
裴旖以为他也要去方便,点点头。他起身离席,背影很快没入月色里。
她独自坐了片刻,目光落在桌上被码得整整齐齐的淡白橘络上,心中的不安有增无减。
她起身走出庭院,四下寂然,月光把巷子照得发白。身后的宴饮声仍在继续,她沿着巷子往前走了几步,耳边突然捕捉到一声极压抑的痛哼,仿佛还未来得及出口,就被人死死堵在喉咙里。
裴旖心猛地悬起,脚步不自觉加快。浓重的血腥味扑而来,巷子深处,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熟悉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匍匐在他脚下的东西几乎已经看不出人型,说是一团模糊的血肉更为贴切。而那团血肉不是旁人,正是曹五。
裴旖瞳孔猛然缩紧。
月光落在面前人的侧脸上,他的面容沉冷,眼眸空洞漆黑,不见一丝光亮,周身的阴狠戾气恐怖翻涌,宛如现世的修罗。他一脚踏在地上那只血淋淋的右手上,骨骼与血肉碎裂的声音粘稠得令人齿寒。他面无表情俯身,一手攥住男人的脖子,五指猛地收拢——
“晏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