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第98章堂兄怎么了
窗外寒风呼啸,穿堂而过时发出凄厉的呜咽,忽高忽低,仿佛无数游魂在檐下哭泣。殿内却一片死寂,静得连呼吸都透着森寒。
面前人的脸被窗棂投进的天光映得忽明忽暗,晦暗难辨。她微微歪着头,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姐姐说什么?”
“我说,终于见面了,晏宁。”
裴旖看着她的脸,目光沉静如水,“晏绥已经怀疑你还活着了,你很心急吧?你听说这次随徐统领回京的人中有凉昭将军府的旧人,做贼心虚,害怕是针对你的,害怕他会认出你,所以急于找到一个人,把‘晏宁’的身份嫁祸于她。”
对方眼底的阴霾一闪而过。裴旖的目光落在对方微微攥紧的指尖上,声音平缓,却一字一句浮在近乎凝固的空气中:“当年,在你与真瑶光同时被俘去凉昭后,你偷出边防图,传给了晏绥的人,随后放火烧了将军府,把瑶光的尸体伪装成你的——听说你从小就比同龄人瘦小,且五官与瑶光有几分相似,若存心要骗过她多年未见的叔父,并非难事。”
“在晏绥赶去救你之前,你就已经和瑶光的叔父离开了。接着,你借口与他在外游历,数年未曾来过京城,直至众人快要完全忘记瑶光的相貌时,你才回来。”
殿外风声更急,吹得窗棂发出细碎的震颤声。瑶光不语,面色幽幽地盯着她。裴旖接着沉声道:“你之所以要杀掉瑶光取而代之,是因为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倘若你是以晏宁这个身份回到晏家,无论你为晏家付出多少,出于你和晏回的关系,先帝都不会留下你,你绝无可能善终。”
最后一个字落下后,殿内陷入了漫长的沉寂。
面前人的脸庞彻底沉入阴影之中,只剩下那双眼睛,再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她沉沉盯着裴旖看了片息,终于冷声开口:“太子妃的想象力不错,但仅凭你的想象,如何说明我就是她?”
“起初我也并未怀疑过你,我怀疑的人是她。”
裴旖扭头看向走道尽头的尸体。浓重的血腥气在阴冷的空气中发酵,熏得人呼吸发紧。她暗暗攥紧潮凉的手指,轻声反问,“那日宫宴上,你只看到了她与我搭话,难道就没有看出来,她的容貌,与长公主有几分相像?”
瑶光听言面露惊诧,扭头看向地上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她是谁?”
裴旖没有回答。瑶光那张伪装得毫无破绽的脸上终于交替闪过扭曲的狐疑和不可置信,她死死盯着地上的人,半晌,不可置信道:“她是陆婉柔?!”
裴旖平静回:“是,她是陆婉柔。”
上次地室一见后,她一直怀疑白衣女子是晏宁或是瑶光那个下落不明的姐姐,直到三日前的宫宴上,对方给她的那张字条,竟然与萧夫人那封信上的笔迹完全相同。
知晓她真实身份的人,唯有可能是晏月华身边的人。
上一世,陆婉柔回到长公主府后,了解到了她的真实身世。这一世,对方故意遮掩容貌,又一直在暗中帮助她,显然是不想与晏月华相认。
瑶光愣了愣,猛地转回头来,眼神阴冷,像是淬了毒的刀子:“那你是谁?”
不等裴旖回答,她又迫不及待逼近半步,定定盯着她:“玄鸟玉佩为何会在你的身上?”
裴旖沉默少倾,轻描淡写道:“长公主给我的。她请我来作戏,自然是要做足全套了。”
对方紧盯着她的脸,瞳孔扭曲地缩了又缩,似是无法接受她的身份竟然如此低微,更无法接受这么低微的一个人,竟然会得到他的青睐。
裴旖无视她的面色变幻,静声又道:“凉昭将军府的旧人,是东宫故意放给你听的假消息。我以为你会先去灭口那个人,没想到,你比我想象得更警觉,也更大胆。”
那日陆婉柔冒着身份曝光的风险来到宫宴,一来是为了给她字条约她见面,二来,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确定,是为了试探瑶光的真假。
先前她一直不理解那张字条上的“慎防郡主”到底是何意。即使瑶光喜欢晏绥,也充其量只是个有些小心思的表妹而已,如何就到了需要慎防的地步?
倘若白衣女是晏宁或另一个姐姐,她会以为是对方对瑶光怀恨在心,想要挑拨离间借刀杀人。但在确认对方是陆婉柔后,一切便豁然开朗:陆婉柔早就对瑶光的身份起疑了,因为,她见过上一世真正的瑶光。
她见过裴旖前世记忆中所听说过的,那个天真烂漫、自由无拘的瑶光。
“那道镶酿丝瓜汤是你不慎露出来的马脚,你对真瑶光很了解,但到底还是不能面面俱到。”
裴旖不疾不徐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在晏然无心的一句话之后,你敏锐意识到有人在试探你的身份,但是你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更不知道这个人还知道些什么。”
她微微倾身,目光如炬:“你的反应很快,你借口更衣离席,随后躲在暗处,锁定了陆婉柔。你看到她与我搭话,更诧异发现她的容貌竟然像是晏家的人,结合她如此清楚真瑶光的饮食禁忌,你怀疑她就是瑶光那个下落不明的姐姐,便一路跟踪她,设下今日这一局。方才半路上我遇到的骚乱,也是你故意安排的吧?”
话音落地,殿内陷入一片黏稠的寂静。
两人无声相视,良久之后,面前人擡起下巴,冷冷扯起唇角:“太子妃果然聪明,难怪能死里逃生这么多次。只是,你的想象与我真正的经历相比,还不及千分之一。”
裴旖心念一动,掀起眸。
晏宁神色淡漠,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你是从何时开始怀疑我的?”
她短暂静默:“三日之前。”
“果然是因为她。”
晏宁眯起眸,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她不拆穿你的身份,还私下约见你,莫非是有把柄在你手上?”
裴旖不答反问:“你冒充瑶光郡主,多次陷害于我,到底意欲如何?”
晏宁冷嗤一声,语气漠然得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没那么复杂。我只是讨厌你是晏月华的女儿,更讨厌他竟然会喜欢晏月华的女儿罢了。”
裴旖看她片刻,忽然问:“你真的喜欢他吗?”
她是真心不理解,这么一个心狠手辣处心积虑伪装成他人的人,日夜紧绷提防,还有多余的心力去喜欢一个人吗?她对晏绥的“喜欢”到底是她树立自己无辜表妹人设的需要,还是她错把幼年时的感激误认成了倾心?
晏宁反问:“怎么,我不配吗?”
裴旖沉默了瞬:“他是你堂兄。”
晏宁掀起眼皮,眸光高傲冷沉,透着与晏月华如出一辙的癫狂幽光:“堂兄怎么了,难道还会比亲兄更亲吗?”
裴旖哑然。
“你一个外人,少在我面前作出一副高高在上悲天悯人的清高模样。”
晏宁腔调冷淡道,“我在晏家十五年,受尽冷落折磨,除了小姑母与堂兄,这个家的每一个人都该死。”
裴旖默然不语。她见状冷笑道:“你觉得我狠毒,恩将仇报,是吗?倘若你知道在她死后我们被凉昭人俘去后都经历了什么,我又是如何护着她女儿的,你也会觉得我的取而代之只是人之常情。”
裴旖无言以对。未经他人苦,她的确没有资格高高在上讲出指责的话。
晏宁拢了拢袖子,缓声又道:“至于堂兄,他若不是在我的阻止下半路回京,你能顺利与他成婚?你捡了好大的便宜,如今也该对我感恩戴德才是。”
裴旖感到堂皇:“感恩t你数次置我于死地?”
晏宁漠然道:“那你也该去找晏月华算账。你冒充她的女儿,自然是要承担她造的孽。”
裴旖叹为观止:“……在我死后呢,你意欲如何?”
上次瑶光的生辰宴之后,她去贵妃宫里时,对方几次暗示她宽心,皇帝是绝不会同意瑶光嫁进东宫的。她伯父一家贪墨无度,当地民怨沸沸扬扬,皇帝早就不满已久,只是念在瑶光父亲的情面上一直隐忍未发而已。
“自然是取代你了,姐姐。”
晏宁倏而笑了笑,看那神情似是再度披上了瑶光的伪装,眉眼间浮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温柔,“若无晏回从中作梗,堂兄早就是我的了。”
“堂兄护了我多年,从前替我背罪,替我受罚,如今为我争取名位,为我攻打凉昭。”
她的声音逐渐放缓,眼里流露出怀念,像是独自沉浸在某种不可自拔的执念中,“以前我与他碍于身份不能在一起,现在没了身份的束缚,我怎会叫你成为阻碍?”
裴旖冷静反问:“你既认为他喜欢你,为何不敢与他言明身份?”
面前人仿佛被一下击中了死xue,满面柔情瞬间消散,眸底阴冷瘆人。
裴旖淡定分析:“以他的性子,若是真心悦于你,自然会想方设法取消与长公主府的婚约,转而迎娶你。”
晏宁脸色沉了下去,讥讽回敬:“那你呢?你又为何不敢与他说明你是谁,而是做贼心虚甩开东宫的暗卫后才敢和真的陆婉柔见上一面?”
裴旖被问得怔了下,别开眼,半晌,才低低道:“冒充陆婉柔,并非我的本意。”
“得了便宜还卖乖。”
晏宁冷嗤了声,“还有,你真的以为自己很了解他吗?我与他相识十几年,你不过是占了偷来的一纸婚约的先机,如今也该还给我了。”
裴旖面目不清垂着眼,没有分辩。晏宁擡起脸,凉声又道:“还要多谢你的如实相告,其实,这个人不是瑶光的姐姐,而是陆婉柔,反倒更合我意。”
她皮笑肉不笑道:“太子妃鸠占鹊巢,冒充郡主,欺君罔上,如今竟胆大包天,杀掉真郡主灭口,该当何罪?”
裴旖镇定道:“你本来也没打算让我活。你与瑶光的容貌相似,但陆婉柔与你可不是。你要用她冒充你自己,恐怕需要一场比当年在凉昭将军府更大的火。”
晏宁倨傲道:“托你们两个人的福,现在倒是不必这么麻烦了。”
语毕她拍了下手。裴旖余光瞟到顶层的回廊上,一道黑色身影熄灭了手里燃着火光的箭,那火星在黑暗中一闪而逝,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判。
晏宁面色幽幽盯着她道:“太子妃,你走运了这么多次,也该到头了。”
裴旖望着她的脸,袖子下的手臂暗暗收紧:“你做了这么多恶事,难道就只是为了取代我而已?”
晏宁轻蔑扬起下巴:“你若真想知道,待你死后做了孤魂野鬼别走远,亲自来看吧!”
话音落下的同时,暗处一道人影如离弦之箭一般朝着裴旖猛扑过来,带起一阵腥风。
裴旖身体一绷,本能扬手放出袖箭,只见方才还倒在血泊中的春桃竟然奇迹般地活了过来。她一身瘆人血迹,身上多处伤口潺潺,生命力却出奇的顽强,一把将裴旖扑倒在地后,拖着她往门前滚了过去,面目狰狞掐住她的脖子。
裴旖被混着尘土的血腥气呛到,皱着眉咳嗽一声,幸而对方方才失血不少,手上并无太多力气。她抓住春桃的手腕欲推开她,奈何对方就像是失了神智的傀儡,被她挣扎推开后又立即再度扑了上来,虽不致命,却十分难缠。
晏宁面色不明立在阴影里,高高在上欣赏着裴旖的狼狈,宛如在看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
几次之后,裴旖逐渐气喘吁吁,心知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她从腰间摸出匕首,咬咬牙,用力朝对方的颈侧刺了过去。
春桃偏头一躲,被她刺中了肩头,不仅没有呼痛,脸上还闪过一抹古怪的笑意。裴旖心觉不妙,一把推开了她。她爬起身来跌跌撞撞冲出门外,凄厉大声呼救:“来人啊!杀人了!”
这道偏门连着的是一处佛堂,在春桃撕心裂肺的哭喊下,庭院内的人声逐渐聚集。其中一道妇人的声线听起来有些耳熟,似是在不久前的哪次宫宴上听到过:“这不是小郡主的婢子吗?……你方才说,杀人了?”
春桃瘫软跌到地上,哭着连连磕头:“夫人……求夫人救救小郡主!她还在藏经阁里!里面……里面有死人!”
几位夫人全都被她这副血人模样骇了一跳,掩着手帕,惊惧地面面相觑。为首的薛夫人正是先前瑶光生辰宴上那位薛世子的母亲,她定了定神,吩咐自己的婢女去叫门外的侍卫进来,同时安抚面前的人道:“你别着急,慢慢说,怎么回事?死的人是谁?”
春桃伏在众人面前,身体因为惊惧而抖若筛糠:“今日小郡主来为太后上香祈福,被一陌生女子引至藏经阁,那人说……说自己是长公主流落在外多年的女儿!”
裴旖眼睫一沉。
门外静了瞬,接着有人怀疑出声:“长公主之女,不是早就已经——”
春桃捂着肩上的伤口,哭诉道:“那个人说现在的太子妃是假的,求小郡主让她与长公主见一面,谁真谁假自然水落石出!随后太子妃就突然出现杀了那个人,接着还要杀小郡主和奴婢灭口!奴婢拼死抵抗,这才跑出来求救!”
庭院里顿时一片哗然,窃语声如潮水般涌来。
晏宁冷冷瞟一眼着地上垂着头仍在轻喘的人。她手里颤颤攥着匕首,一身新鲜浓烈的血污,任谁此时进来看,都会毫不迟疑认定她就是今日的凶手。
晏宁唇尾轻勾,眼露轻蔑鄙夷。
她今日原本的计划是,自己假意抓着太子妃逃命时,“晏宁”的同伙突然火烧藏经阁,太子妃不幸被拖入火海,虽然性命无虞,但却玉体焦损,几无完肤。
现在事情倒是更简单了,今日来上香的几位女眷全都是世家夫人,“太子妃是假”这种传言一旦传到了她们的耳中,就算是晏凌鸿来了也无法强行镇压。怪就怪她太愚蠢,也太自信,即使她能猜出自己是晏宁又如何?她根本没有证据,可陆婉柔那张脸却是实打实的物证。一旦此事传开,晏凌鸿必定会再度审问晏月华,到时候她的身份,就彻底藏不住了。
晏宁收起了脸上的傲慢,换回瑶光那副无辜又惊慌的面具,正要迈出门去,一道威严的年轻女声骤然劈开庭院里的喧嚣:“何人在此胡言乱语?”
她脚步蓦地一顿,指尖在袖中蜷紧。
是阿亥。
阿亥足尖点地,落在地上,面若寒霜。阿卯紧随其后,回身一刀横在赶来的薛府侍卫身前,笑意盈盈环顾众人:“今日之事乃东宫的家事,诸位夫人可有兴致留下来继续参观?”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一时寂静无言。薛夫人的脸色最是尴尬,她没想到自己莫名被塞了这么个烫手山芋,就算是东宫的人没有赶到,她也断不敢贸然参与天家之事。她暗暗清了清嗓子,强行圆场道:“今日之事恐怕是幕后有奸人作梗,太子妃与小郡主的周全要紧,春桃的伤我会命人处理,两位快些进去吧!”
阿亥目光冷冷扫过众人,沉静开口道:“几位夫人受惊了,今日之事蹊跷颇多,待东宫查明之后,定会给各位夫人一个交代。”
薛夫人刚要应声,阿亥话锋蓦然一转:“但在东宫查明此事之前,太子殿下不想听到任何关于今日只言片语。”
屋内晏宁面色倏然一变,春桃似与她心有灵犀,擡起头,满面泪痕哭道:“姑娘是东宫的人,即使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小郡主吗?小郡主与太子殿下可是——”
“慎言哦。”
阿卯手中长刀一转,春桃瞬间被冰凉的刀刃抵住了脖子,一丝鲜血顺着领口蜿蜒流下。她吓得身体僵直,一动也不敢动。
阿卯笑眯眯道:“你说的话,亦是你主子的意思。你一个婢子被人蒙蔽尚情有可原,可堂堂郡主,竟也会这般轻信旁人,怀疑太子妃吗?”
春桃急声辩解道:“当然不是!那人的相貌与长公主十分相像,你们进去一看便知!还有我身上的短箭,别人看不出来难道你们还看不出来吗?这分明就是——”
“嘘——”
阿卯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随后蹲下身来,捏住春桃胸前那支短箭的尾羽,猛地一拔。春桃压抑痛呼一声,阿卯将那支染血的短箭拿在手里,扫了眼,轻飘飘道:“是东宫的箭,怎么了?”
春桃不防她的动作,痛得“嘶”了一声,面庞瞬间惨白扭曲,不可置信瞪大了眼t。
怎么了?!
她太阳xue狂跳,一股极度不详的预感缠上心头。阿卯两只手指夹着那支箭晃了晃,轻描淡写道:“这短箭是太子殿下给太子妃一人防身专用的。换句话说,身上插着这种短箭的人,要么是冒犯了太子妃的人,要么是欲与东宫为敌的人。”
她望着春桃,弯起眸笑了:“你是哪一种?”
春桃惊慌失措,声音发抖:“我——”
阿卯拿短箭竖在她的嘴唇前,微笑又问了一遍:“小郡主又是哪一种?”
这般明目张胆的偏袒,属实是东宫那位的风格,更无疑是变相给今日之事一锤定了音。
庭院内一时寂静无声,众人面色复杂各异,心中对于太子妃的分量又各自多了几分掂量。
春桃浑身僵硬,冷汗直流,事情的发展似乎与她原本预料的截然不同,太子殿下不是一向很看重和信任小郡主的吗,为何眼下小郡主出了事,东宫的人反倒把她们主仆当作疑犯对待?他们难道就一点也不在乎太子妃是假的吗?还是说……其实太子早就已经全都知道了?
藏经阁内,晏宁的脸色同样彻底阴沉下来。
她倏地转回眸,地上的人不知是何时起身的,正用帕巾慢条斯理擦拭着匕首上的血迹,哪还有半分方才虚弱气短的模样?她望着对方,眯起眼,面庞被窗影切割成半明半暗,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你故意的?”
故意告知她陆婉柔的身份,故意叫她误会晏绥不知情,故意引诱她走出这一步棋,自作聪明,自投罗网?
“你方才也说,你的套路早就不新鲜了。”
裴旖擡起眸,眸底清冷沉静,“我是说过,我不是陆婉柔,但我从来没有说过,晏绥不知道我不是陆婉柔。”
晏宁面色不清盯着她的脸,良久之后,突然扯开唇凉凉笑了出来:“好。”
棋逢敌手。
她并无丝毫气急败坏,反应平静得近乎诡异:“他是何时知道的?”
裴旖静默不语。晏宁的气息陡然变沉,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嫉妒:“他竟然一点都不在乎你骗了他?”
裴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也不知道最初晏绥知道她身份时的反应是怎么样的。但她不语,对方自是理解成了默认。窗外摇曳的树影在她脸上幽暗流转,良久后,她幽幽开口:“这一局我输了。”
她意味深长道:“我也早就厌烦了扮演瑶光。下一局,我很期待。”
裴旖眸光微沉了沉,警惕看着面前的人。门外侍卫与阿亥先后快步走进藏经阁中,在阿亥踏入门槛的一刻,晏宁身后的墙壁毫无预兆翻转。裴旖瞳孔蓦地一缩,下一刻,一双手掌从漆黑中伸出来,晏宁的身影倏而一闪,不见了。
**
晏宁逃离的路线是一条单向的密道,众人用尽办法也没能破开那道门。待他们从寺内找到知晓这条密道的长老时,里面的人早就逃之夭夭了。
阿卯留下来善后,裴旖随阿亥来到了朱雀司。她清洗更衣之后,坐在茶室的软榻上怔然出神。今日之事太过离奇,当时她强迫自己镇定,此刻安静下来后,她才愈发感到后悸和心惊。
“瑶光”是晏宁伪装的,晏宁杀了陆婉柔,陆婉柔见过前世的瑶光。
为何晏家无一人认出晏宁?为何陆婉柔要屡次帮助她?为何前世的瑶光未曾被取代?她和陆婉柔重生之后到底改变了哪一件事,才将这两个人的命运阴差阳错扭转至此?
她正冥思苦想之际,眼前的光线忽然一暗。她捧着茶杯怔然擡起头,面前人的脸色在看到她的一瞬似乎变得更加阴戾,擡手轻碰了下她的脖子,指尖带着室外的寒意。裴旖顿了瞬,反应过来,有些心虚道:“事发突然,我想看她接下来会怎么做,所以——”
晏绥冷声打断她的话:“所以你就没有叫暗卫进去,险些被人掐死?”
“不是的。”
裴旖拽了拽他的手,示意他在自己身旁坐下,往他那一侧贴了贴,小声解释,“当时我太意外了,我有很多话想问她,我想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
晏绥冷冷反问:“她会告诉你?”
裴旖观察着他的脸色,试探道:“不会。但我知道了她为何要伪装成瑶光回到晏家。”
晏绥看着她不语。她轻声问:“她和晏回……你早就知道了吧?”
身旁人的面色幽沉不明,半晌之后,嗯了一声。
她小心翼翼追问:“那她对你的心意,你也知道吗?”
晏绥薄唇紧抿,更久的沉默后,才低沉开口:“原本不知道,直到晏回死的那一日。”
裴旖面露错愕:“凶手……是晏宁?”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