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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第43章昨夜……是
  婚期就这么稀里糊涂被提前到了六日之后,直到回到长公主府,裴旖仍旧晕晕乎乎,云里雾里。
  她喝了药之后一觉睡到正午,醒来时出了一身的汗,身体乏得没力气,迷迷糊糊看着床帐外。觉察到她睁开了眼,青霜端着水扶她坐了起来,小声问:“郡主感觉好些没?昨夜可真是吓死奴婢了。”
  她喝了半杯水后,嗓子稍微舒服了些,心不在焉自嘲道:“我也吓死了。”
  先是被宋子都吓没了半条命,然后又被晏绥吓没了另外半条。
  提起昨晚之事,青霜甚是愤愤:“那个宋二与郡主无冤无仇,甚至连面都没有见过,却公然在皇上和太子面前说与郡主有私情,这不摆明了是要置郡主于死地吗?”
  昨夜太晚了,裴旖还没有来得及问:“在我坠湖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事?”
  青霜道:“当时奴婢在凤仪阁下等待郡主,有一队侍卫来巡逻,说是阁中有人私会,要上去查看。奴婢担心郡主和殿下被打扰,也担心此事传出去对郡主名声有损,便与那侍卫说阁中之人是太子殿下。”
  “奴婢以为侍卫听言后会知难而退,谁知他竟斥责奴婢胡说八道,说他们方才刚在湖对岸见过殿下。奴婢见他言之凿凿,一时间也没了主意,随后他们踏上凤仪阁,奴婢也跟了上去,接着就看到郡主坠入湖中,宋二想逃跑,被侍卫抓了回来,奴婢也被当作从犯跟宋二一起被押回去了。”
  “见到皇上之后,宋二满口胡言,宫宴也被紧急遣散。又半晌后,一个侍卫来报说郡主被从湖里救了上来,人已经送进内殿,太医正在查看,之后的事,郡主就都知道了。”
  裴旖沉吟着,许久未语。
  她心知按照宋子都的设想,昨夜这几个侍卫应该来得再晚一些,最好是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两人在苟合时被当场抓住,那时她的清白就彻底毁了,就算是她能证明自己是被迫的,她也不可能再嫁进东宫了。以及更可怕的是,为了保全皇家颜面,失去清白的郡主,还真的很有可能会被强行安排嫁给宋子都。
  想到这一环,裴旖身上骤起一阵寒意。青霜看到她抚着自己手腕的动作,忙起身给她披上毯子,又拿过一旁的手炉给她,心有余悸道:“幸好昨日有太子殿下解围,否则那宋二若是一直揪着郡主的玉佩不放,也是难缠得很。”
  经她提醒,裴旖忽然想起来,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空荡荡的胸前:“昨夜……是太子救的我?”
  不然她的玉佩怎么会在他手上?
  青霜摇头:“这个奴婢也不清楚,不过殿下确实是在郡主被救出来之后才回来的。”
  裴旖静默片刻,又问:“阿卯呢?”
  昨日入宫时,阿卯顺道回了一趟东宫,碰巧阿巳也被她派出去查那家画店。她原以为在宫宴上至少自己的人身肯定是安全的,谁能想到竟然给了宋子都可乘之机。
  青霜摇了摇头,悄悄指指房上:“阿卯昨夜没有回来,跟她一起的那个哑巴小哥哥也没回来,殿下好像是另派了两个人来。”
  裴旖一怔,首先涌入脑海的念头是阿卯会不会因她而受罚,随后又忽然意识到,昨夜只有她和晏绥知道她从来没有将那枚玉佩送给过他,玉佩这个疑点只是在外人面前圆过去了,并没有通过晏绥这一关。若是他现在从阿巳口中得知她在查这枚玄鸟的图案,岂不是又要对她添一层疑心?
  见她沉着面色半天不语,青霜低声劝道:“奴婢知道郡主舍不得,但再过几日就是郡主的大喜之日了,等郡主嫁进东宫之后,肯定还会再见到阿卯姑娘的。”
  “大喜之日?”
  裴旖掀唇,扯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
  虽然昨日晏绥在众人面前维护了她,她心里有惊讶,也有感激,但冷静下来后,她还是更倾向于他是在维护他自己的颜面,毕竟若是她与一个世家纨绔私通的事情传出去,他丢的脸绝对比她少不了一点。
  青霜以为她是不满婚期突然提前,宽慰道:“郡主莫要担心,虽然婚期是赶了些,但这可是长公主府和东宫的大喜事,所有物品都会按照时间严格赶制出来的。再者西北旱灾,太子殿下主张婚仪从简,皇上也很是赞成,所以准备时间虽说不充裕但也是足够的,郡主无需操心其他,这几日养好身体,安心等着做太子妃就好啦。”
  裴旖漫不经心嗯了一声。昨夜晏绥说出提前婚期的请求之后,皇上也问了她的意见,她虽不确定晏绥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这毕竟也是她想要的结果。头是她自己点的,所以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纠结的了。
  她擡起眼,目光转向面前的人,缓声道:“昨夜也难为你了,当时我坠进湖里,你被那些侍卫押回去,很害怕吧?”
  青霜原就是感性的性子,被她这么一说,眼圈蓦然红了。再者昨夜她也的确也受了磋磨,先是被侍卫当作私通现场的从犯被拖拽到皇上跟前,又被长公主和淑贵妃声色俱厉审问了半天,当时她十分害怕郡主再也醒不过来了,这件事就彻底死无对证了。她当然知道郡主是被污蔑的,可这种事又很难说得清楚,万一郡主被扣上背叛太子与他人有私的罪名,她这个贴身婢女的下场也可想而知。
  她抽了抽鼻子,垂着眼小声哽咽道:“郡主无事便好,奴婢再委屈,也不如郡主委屈。”
  裴旖本没想惹她哭,见她掉眼泪,心中倒生出几分愧疚来,淡笑揶揄:“哭什么,昨晚你胆子不是还很大,敢和皇上主动请求受刑的吗?”
  青霜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当时奴婢见郡主受了那么大的污蔑,又不能帮郡主澄清,心急如焚,只能想到主动受刑以证清白这样的法子了。”
  她轻嗔道:“这不是傻话吗,诏狱里那些酷刑哪里是活人受的?你若进去了只怕是一道也扛不——”
  话说到一半,裴旖忽然顿住,唇边笑意缓缓隐了下去。
  她忽然记起来,诏狱的那些酷刑,曾经的她不是也全都扛了个遍吗?
  见她突然收声,好似走神了一般,青霜不解望着她。片刻后,她敛起眸,平静道:“你既跟着我,我自然不会叫你受那种委屈。”
  青霜点了点头,神色全然信任:“奴婢知道。”
  裴旖继续道:“如今我身在长公主府,在我之上还有母亲,你虽是我的人,但也是长公主府的人。日后你随我到东宫去,只需听命于我一人便好。”
  青霜愣了少顷,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后,忙跪了下来,切声剖白道:“奴婢打从跟着郡主以来心中便只认定了郡主一位主子,奴婢一心服侍郡主,从未做过任何损害郡主利益之事!”
  裴旖将手递给她,示意她起身:“我并非怀疑昨夜我身边那个被收买之人是你,只不过现在的我明显是被人盯上了。有些时候母亲想做些什么可能是为了我好,但我的处境只有我自己最清楚,所以你作为我的婢女,只需听从我一人的命令行事,旁人的话一概不用管,包括母亲和殿下。”
  这番话已经说得相当直白,青霜借着她的手站起身,有一瞬停顿,而后用力点了点头。
  裴旖状似随口问:“雪影这几日如何了?”
  青霜道:“还是老样子,不声不响的。上次郡主发话之后,婢房那些人也收敛了些。”
  她又问:“我第t一次做香囊的那日,那些工具可有经过她的手?”
  昨夜的那些疑点中,相比宋子都死死咬定的玉佩,宫女拿给她看的珠子更令她觉得可疑。那珊瑚珠出自长公主府,并非可以轻易造伪的凡品,既然宫女拿给她看的不是晏绥手里的那颗,便只能是从她这里丢的了。
  青霜仔细回想着:“当时东西是采荷和两个小丫鬟从库房拿回来的,雪影应该是没有经手。不过她若是存心想动什么手脚的话,也不难找到机会。”
  裴旖暗忖,倘若那个人是雪影,此事的动机却又好似不成立了。晏凌风明显是希望她能嫁进东宫为他所用,雪影若是听命于他,怎会帮助宋子都来污蔑她?
  宋子都背后的人又是谁,是否与之前暗中推动晏绥回京的是一伙人?他们费劲心力破坏东宫的婚事又是为了什么?是不希望长公主姐弟太得意了,还是听信了坊间她与晏绥两情相悦的传言,纯粹不想让晏绥好过?
  昨晚的事情闹到最后,他们折损了宋子都一个先锋不说,她和晏绥婚期反而还阴差阳错提前了,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他们暗中准备了这么多,怎么会就此甘心罢手?
  裴旖凝着神色擡起脸,看到院子里正在修剪花枝的雪影,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而后环顾一周,觉察到异样:“外面的人都去哪里了?”
  青霜压低声音回话道:“昨夜发生那样的事,长公主放心不下郡主身边的人,一大早就把院子里的人全都叫过去问话了。”
  也好,晏月华愿意出力倒省得她麻烦了。裴旖收起视线,又问:“雪影怎么还在?”
  青霜道:“她是璟王府的人,自然不必怀疑。”
  “你可有怀疑的人选?”
  “没有,奴婢觉得别院里没有会做出那种事的人。”
  裴旖侧目看她:“为何?”
  青霜犹豫了一下:“郡主别院里的每一个人,当初都是经过挑选的。”
  裴旖觉得这话古怪,正想追问她是怎么挑选的,余光瞥见窗外两道纤细身影同时走进院门,一个抱着手臂,另一个摇着扇子,边走边斗嘴。
  她怔了瞬,自言自语道:“这两个冤家怎么凑到一起来了?”
  **
  裴旖叫青霜去迎两人进来,自己也走到前厅迎接。
  片刻之后,晏然和谢颜走了进来,在一左一右两张椅子上分别坐下,看两人的脸色,似是方才不分胜负,谁都没占到对方便宜。
  婢女给两人上了茶,还没等裴旖这个主人作声,晏然悠悠倚进椅子里,先声夺人:“我待会儿还跟人约了去校场,与郡主说上几句话便走,不如谢姑娘先去看看你的好表哥吧,大好春光,莫要辜负。”
  谢颜阴阳怪气回敬:“臣女等下还要去宫中给太后请安,也占用不了郡主太长时间,公主长年不来长公主府一趟,还是先去拜见长辈吧。”
  晏然眯起眼睛:“谢姑娘这是在讽刺本公主不知礼数?”
  谢颜淡定回击:“公主不也是一样,只会针对捕风捉影之事以讹传讹?”
  “捕风捉影?上京城人尽皆知的捕风捉影?”
  “怎么,公主是看见我给表哥写情诗了,还是听见我向他表白了?”
  “呵,我都亲眼看见你给他挂的木牌把树枝都压折了,这还不算?”
  ……
  裴旖在一旁默默扶额,两人唇枪舌战你来我往,密得她根本插不进话,只能低头佯装喝了一口茶。她们俩依旧你一言我一语,谁都不肯让步,直到琉璃过来请走了谢颜,才终止了这场势均力敌的较量。
  待谢颜离开之后,晏然才把视线转向她,淡淡询问:“你如何了?”
  裴旖还未答话,她回眸示意身后的婢女上前:“昨日你坠湖受了惊吓,母妃让我送些补品来。我想着你这里大概也不缺补品,便找出来些旁的东西。”
  说话间,婢女走至裴旖面前。她垂眸向对方手上看过去,托盘上有两样东西,左边的是枚蝴蝶形状的金属指环,不粗不细,戴在她的食指上正好,指环中暗藏机关,拨动蝶翼,便会露出一截指甲长的利刃来。
  指环旁的是条手链,裴旖一脸好奇拿起来,暗忖着其中应该也有玄机,正欲上手试一试时,晏然出声提醒:“这个你莫要乱动,里面是迷药,放倒你周身五尺内的壮汉都不成问题。”
  这两件礼物深得裴旖的心意,她道谢之后,顿了顿,问起正事来:“宋家如何了?”
  “还能如何,表面风平浪静,实际翻天地覆。”
  晏然放下茶杯,瞟一眼她,“我还以为你会先问我宋子都怎么样了。”
  裴旖有些不愿回想这个人,抿了抿唇:“他原本就是这样一个无脑莽夫?”
  晏然冷哂一声:“差不多吧,他自命不凡,高傲自大,偏偏是庶出的次子,因为长兄身体不好,他便多出了许多不该有的肖想。从前在北靖时他就一直惹事生非不断,每次都是他父亲和兄长给他善后,这次是他自己作死,还想拖整个宋家给他陪葬,无人救得了他。”
  裴旖道:“若是他背后无人支持他,他也做不出昨日之事。”
  晏然神色不屑:“那是自然,他有这个胆子,却没这个脑子,凭他自己根本成不了气候。这件事皇兄已经在查了,我倒也要看看,究竟是谁,竟敢使这般下三滥的手段。”
  裴旖又问:“昨日在宫宴上那个引我去凤仪阁的宫女可找到了?”
  晏然淡漠道:“找到尸体了,就在太液湖。”
  裴旖眸光略黯了黯,虽然她早就料想到了这样的结果,可那好歹是一条无辜生命,更何况昨夜她自己也差一点丧命太液湖,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同身受的沉重来。晏然擡眸看她一眼,忽然问:“昨晚我看见她来找你时,给你看了样东西,是何物?”
  她不欲多说,含糊其辞道:“是一件殿下的随身之物。”
  晏然听言皱起眉:“皇兄的随身之物?仿造的吗?”
  裴旖随口嗯了一声:“许是殿下在朱雀司时——”
  话说到一半,她骤然噤声。
  这些时日里那些看似不相干的片段在这一刻猛地涌入脑海,直至这一刻她才终于窥见了那颗珊瑚珠蕴藏的真正深意。倘若昨晚那颗珠子是宫女传讯给她的信物,那么前些日,它是不是也有可能是传讯给那个犯人的信物?
  她呼吸一窒,如遭雷击。
  在这个假设之下,所有碎片都瞬间被串联到了一起:她做香囊是因为晏凌风送来的天曦草、犯人自.杀前最后见到的人是晏绥、晏绥曾在朱雀司戴过她送的香囊、不翼而飞却出现在宫女手中的珊瑚珠——
  裴旖深吸一口气,从未感到如此心惊。她自以为已经足够小心谨慎,对天曦草和雪影都再三防范,却还是落在了晏凌风的算计之中。
  想到昨日晏绥笑着叫她再做一个香囊给他的模样,她心脏直直坠到了底。当时那一点不安的甜蜜,此刻再回想起来犹如砒霜。她心神不定送走了晏然,谢颜回来后见她这副模样,以为她还是因为昨日落水之事惊魂未定,陪她待了半日,最后一脸不放心地离开了。
  傍晚时,裴旖叫下来了房顶上的暗卫。
  接替阿卯的是个长了张笑面的少年,星眉剑目,黑发被绿绸高高束在脑后,若非这一身黑衣的话,看起来不像是暗卫,倒像是哪家溜出来玩儿的小公子。
  裴旖问了他的名字,忐忑讲出自己的诉求:“阿未,我想见殿下。”
  同一时刻,长公主府的另一处。
  “宋子都怎么会见过这枚玄鸟玉佩?”
  晏月华手撑着额头,脸色凝重,“姜绮这么久寻不到下落,莫非是在他们的手里?”
  晏凌风沉着开口:“不会。这些人的目的是阻止东宫成婚,倘若他们已经知道了裴旖是假,直接公布她的身份就是了,无需这般大费周章。”
  晏月华不耐烦道:“她可真是晦气,自从她来京城,前前后后已经出了多少的事?”
  晏凌风的脸色平静:“倘若当初长姐接回来的人是姜绮,那现在面临这些险境的人可就是她了。”
  晏月华皱了皱眉,却没有出言反驳。他接着慢条斯理道:“裴旖现在不仅是可以用于东宫,也是在替长姐的女儿受灾。外面那些人动起手来可不管郡主是真是假,待我们将这些人全都处理干净之后再去接长姐的女儿回来,岂不是更好?”
  “你还是先将人找到再说吧。左右眼前这个要嫁出去了,不会再留在府里碍我的眼,你要怎么用随你。”
  晏月华擡起眼,月光皎洁,将她的美艳面庞衬得愈发阴鸷,“但是等找到姜绮之后,无论那时裴旖有用无用,我都要杀了她!”
  晏凌风笑了笑,温文尔雅回:“一切听长姐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