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在凌晨两点多,翟泊收到一条信息,来自他的合作人。
严承荆作为华西区新贵,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这些年在商界中名声鹊起,合作链路长至海外。
听说他早些年一直长居美国,如今作息也没能调过来。
严承荆发了张照片,角度是俯拍,左下角是一杯鸡尾酒,微微露出一截西装袖子,高楼大厦被虚化为背景,乱得晃眼。
翟泊礼貌性回了句:【严总好兴致。】
严承荆秒回:【原来翟总还没睡】
这么晚了,翟泊确实应该睡觉了,但不知道是不是他这段时间熬太多夜,这个时间点他却没什么困意。
他没打算回复严承荆,正要熄屏,顶部再度弹出信息。
【你上次提的条件,我可以考虑一下】
【但只有这次机会】
【下次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最后是一条定位。在一家顶楼清吧。
……
清吧被包了场子,播放着轻音乐,严承荆在最角落一桌。
他不待在座位上,而是撑着栏杆,半个身子微微探出去,抿了一小口鸡尾酒。
西装外套被脱下,搭在手臂上,衬衫夹勾勒出肌肉线条。
翟泊悄然走到他身边,打量了一眼。
他一贯拒绝在非清醒状态谈事,更别说是工作。于是翟泊作势要走,“严总现在看起来不太能谈工作,那就下次吧。”
严承荆稍凉的手抓住了他。
翟泊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停下脚步看他。
“能谈。”严承荆脸颊泛着薄红,但眼神确实清明,他背着光,看不出醉意,“我说了,只有这一次机会。”
“……”
严承荆把一份文件推到翟泊面前。
“你看一下,没什么问题就签字吧。”严承荆点了根烟,很平静地盯着翟泊。
这个条件是翟泊另提的。
几乎是将合作双方捆死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严承荆本来拒绝得十分干脆,翟氏这段时日不好过,他窥得出这其中的风险,但毋庸置疑的是,这项合作,倘若真的谈妥,双方少不了利益。
总而言之,利大于弊。有风险,但他严承荆能承担得起。
没点挑战,他还觉得不够意思呢。
翟泊过目完合同,正准备下笔签字,半路伸来一只手,突然按住文件,他握笔的手一顿,抬了抬眼。
严承荆微微歪了下头,笑道:“在此之前,我有几个问题。”
合同都事先准备好了,说明严承荆确实有合作的意向。但这临前要问话又算什么?
翟泊不动声色放下笔,也笑,“严总有话不妨直说。”
“第一个问题,”严承荆打了腹稿,这会儿问得很直白,“奔着翟氏合作去的人那么多,为什么翟总偏偏选中我这么个没本事的?”
他话语带着轻佻,但这种以自讽的方式来求问的人才是真的话里藏刀。
“严总太过自谦,”翟泊很客观,“要是没本事,我怎么会找你?”
“国内大部分企业都是扎根于内陆,而海外基础相对薄弱。近年来国内市场近乎饱和,严总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利益相关,各取所需。
严承荆表面是个随性的,但生意场上谁不是利益为先?
他敛眸笑了笑,没回话,就这么翻了篇:“第二个问题。”
“这个合同是否在贵公司长期规划中?或者,只是为了渡过这段时间的难关?”
严承荆别开烟,抱手倚靠在椅背上,“我不会眼睁睁看着我的产业变成牺牲品垫脚石,所以希望翟总能给个准话,让我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合作人,能在夜里安心睡个好觉。”
“严总,我不做亏本生意。”翟泊说,“这份合同是你拟定的,条件也和先前说的一样,你应该清楚这合同一旦生效,我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当我只是戏言吗?”
拿这么大的风险陪他闹?怎么可能。
严承荆盯着翟泊半晌,忽地笑了,“翟总也真敢赌。”
服务员忽然端来一杯尼格罗尼,翟泊眼看着对面的人将其推到自己面前,严承荆挑眉暗示他喝。
“不了,”翟泊直言拒绝,“我待会儿还要开车。”
“我让司机送你。”
“不必。”
严承荆笑着抽了口烟,在朦胧烟雾中直直盯过来,“翟总,当真不愿意考虑一下和我在一起吗?”
话题转换过快,翟泊就算没喝酒,也没忍住迟钝地怔了下。
他有过猜想,哪怕只是一瞬间,但作为合作人——仅仅是合作人的身份,他没资格多问什么。
严承荆这人从不掩饰好感,毫不过分地说,他的眼神偶尔炽热到要把翟泊吃掉,翟泊不是傻子,自然能察觉到。
“严总,我向来不喜欢公事和私事掺在一起。”
严承荆听出他的意思——拒绝得很直接、很干脆,但许是喝多了的缘故,他继续说:“翟总,先别急着拒绝我。”
“我知道你,你有个心上人对吧。”严承荆笑得很纯善,“抱歉,偷偷调查了你。那人是叫周秉纶?我在国外还见过他几面。”
“你想说什么。”翟泊冷声打断他。
听到严承荆的话,一个一个平地惊雷闷头砸过来,翟泊完全没料到严承荆会做到这种程度——这已经超过了合作关系,令人不太舒服。
严承荆察觉到他的不悦,当即收住话,讪笑道:“抱歉。”
话是这么说,诚意却看不见。
“严总要是没有别的问题,那我就签字了。”翟泊不想多待。
严承荆支着下巴,看着他签名,下一秒,递出一支口红。
翟泊几乎是一瞬间僵住身体,很莫名其妙地由那支口红目移到严承荆那张脸上。
他感受到一丝不自在。
“别误会,”严承荆笑了笑,“我没带印泥。”
没带印泥,口红却是随身携带吗?
“不用了,签字也一样具有法律效力。”翟泊敛眸,没接过口红,再次拒绝。
他合上文件,重新推回给严承荆。寒风刮到脸上,凉刺刺的,翟泊的手蓦地被抓住。
严承荆抓得很紧很紧,根本没让翟泊有挣脱的机会。
翟泊鲜少有愠怒的时候,他难得拧起眉头,不悦地提醒:“严总,请注意分寸。”
“翟泊,我不觉得我差在哪里,真的不能考虑一下吗?”
“不能。”
“就因为你那个心上人?”严承荆支着脸凑近,“不是没结婚吗?那我自然有机会。”
或许是眼下严承荆醉了酒,没把握好距离感,毕竟先前他从未这么直白地袒露这些。
翟泊看在合作的份上,不想把关系闹得太僵,于是不动声色抽出手,笑意很淡,“严总,我们才见过几面?谈情说爱是不是太俗了些。”
“这有什么?”严承荆从前在国外,圈子并没有干净到哪里去,“我是个很肤浅的人,看对眼不就好了?”
“严总喝多了。”翟泊言外之意是他要走了。
严承荆起身拦下他,笑了下,“抱歉,是我不知分寸。”
他不急不慢地开烟盒,示意翟泊拿一根,改正道:“翟总,合作愉快。”
事不过三,翟泊再拒绝就说不过去了,他忽然记起翟行复让他戒烟的事,迟疑了几秒。
“好酒不喝,连烟也不要吗?”严承荆抬了抬手,清吧灯光柔和地打在他身上,像是被笼上一层纱。
翟泊抽出一根烟,垂眼,“劳烦借个火。”
严承荆回想起某则新闻上翟泊为旁人点烟的照片,仅是一瞬间闪过脑海,他勾唇笑了笑,手边的打火机转了半圈没落到翟泊手里。
他划开火,微微笑着,“希望翟总给我个点烟的机会。”
翟泊咬着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长而密的眼睫垂下来,很快,打火机一亮,烟被点着。
他指尖夹着香烟,随后别开,脸面也给了,他并不想再多作停留。
只是刚一转身,翟泊整个人愣在原地。
几个小时前还在北京、和他拨了视频通话的人,现在竟然出现在他面前。
而他食言的全过程,毫无疑问被翟行复亲眼目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