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轮子在不太平稳的路上发出响声。
翟泊单手拉着杆,垂眼注意到这通体纯黑的行李箱上,竟然贴着很多花里胡哨的小贴纸。
他这段时间与宁衢共事,不难发现,宁衢性子偏冷,如果不是工作关系,恐怕宁衢话更少。
像宁衢这样的人,对谁都一样周到细致,实际上交人不交心,表面维持关系也就罢了,别的都是肖想。
然而那一次,他向宁衢抛出橄榄枝,本以为宁衢是个利己主义者,要怎么为自己的未来铺条通天大路,但是没有。
宁衢提的条件很简单。
——他希望翟泊能派人保护他的家人。
人是安排过去了,但翟泊未曾有机会见过。
他觉得奇怪,好端端的,怎么会需要人来保护?但这是宁衢的事,他并不多问,他们之间只需要维持好上下属关系就行。
如今与人打过照面,他也算是猜了个大概。
路灯在车窗外飞快地掠过,宁衢坐得端正,脊背挺得很直,右手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腕表表带,侧着脸看窗外发呆。
和许淳无所事事提及的一样,宁衢那块表虽然是个名牌货,但能看出来用得有些年头了,磨损程度不大,应该时常送去保养。
就这么一眼,翟泊猜想,这块表对宁衢来说应该很珍重。
见他一直发呆,翟泊笑问:“是放心不下家人吗?我们这一趟可得费些时日,怎么不好好道个别?”
宁衢身子僵了下。他没反驳,叹息时笑了笑,“没那个必要。”又说:“让翟董见笑了。”
“那倒不至于。我看他倒是挺关心你的,或许是表达方式不对而已。”
翟泊本意是安抚他心情,但这话刚说出口,脑子里就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翟行复的脸。
宁衢闻言只是摇头,脸上挂着淡笑,怪无可奈何的:“他只是太过依赖我了。”
“分不清是爱还是依赖。”宁衢又说。
同时,手机屏幕亮了下,是翟行复发来的信息,翟泊本想点开的手指在宁衢话音刚落时骤然顿住。
飞机抵达武汉后,已经是凌晨。
天都黑了,也不见一颗星星,翟泊站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不远处的大理石台面上还放着笔电。
翟泊手心捏着一枚正红色的平安符,因为偶尔力度不受控,平安符被他捏得有些发皱。
端详这枚平安符的机会其实有很多,这上面的棱角、刺绣、香味,翟泊早就了然于心。
倏然间,有了意料之中的来电。
备注没有改,还是那三个字,翟泊先是愣了一下,面色有些僵硬,他迟疑两秒,滑开了接听,含笑开口:“还没睡吗?”
但笑又不像笑,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的表情变得异常古怪起来。
翟行复“嗯”了声,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头听不太清情绪起伏:“你到了没?”
“到了。刚到酒店。”翟泊语气自然,“怎么了?突然打电话过来。”
他猜翟行复是要问为什么不回信息,为什么看见未接来电也没有回一个电话过去,为什么走的时候一声不吭,翟行复上次见他还是看电影的那天。
“好想你。”电话那头回答。
翟泊蜷曲的手指收紧,抓着手机,鼻腔叹出一口气,嗓音听得出些许不像疲惫的颓然:“我们已经结束了。”
“连想你也不可以么?”
“不可以。”
“为什么?”
“翟行复,”翟泊语调冷静又理性,“我只是你哥,别的就当我不知道——”
“哥,”翟行复呼吸不稳地打断他,低哑到很难让人听清,“我好难受。”
翟泊顿了下,“你怎么了?”
“病情又发作了?”他担忧地问,“药有带在身上吗?你现在在哪?我联系陈阔过去照顾你。”
翟行复语调很平很慢:“我在、你的床上。”
翟泊一愣,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很闷,像是窝在被子里,以为翟行复是难受到上床的地步了,他蹙着眉头,“上次吃药是什么时候?医生怎么说——”
他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无比突兀又暧昧的低喘。
在意识到听到的是什么时,翟泊彻底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握着手机的动作就这么僵着。
翟行复低低地哼笑了声,并不觉得这是怎么不好意思的行为,“哥,怎么不说话了?”
他又喘了声,不清不白的:“我好难受,你再关心关心我,好不好?”
尾调都发哑了,到什么程度翟泊也能大概猜到——或许一开始翟行复根本没想到翟泊真的会接电话。但要是没接,他还真是不知道翟行复会出格到这种地步。
翟泊的耳朵和脸像是被拱了一簇火,他手背抵着发烫的额头,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冷静些,沉声道:“闹够了没有?”
“嗯?”翟行复哑笑,很慢地回答,“我没闹。”
“你现在还不算吗?”
“现在?你指的是什么?”翟行复那么淡定,“我对着电话**,弄脏你的床和衣服,还是……我喜欢你?”
“翟行复!”翟泊羞赧到难以启齿,“你到底有完没完?我们已经结束了!你还要我说多少遍?”
“你说结束就结束,凭什么。”
翟泊吸了口气,沉着嗓音:“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不等回应,他挂断电话,颓然垂下了手,一点一点地死死抠住手机,再无力地松开。
手机砸在地毯上。
……
股份转让协议翟泊签了字。
本来只是欧洲分部40%的股份,但因为高层意见不合,线上会议三天开了四次,最后加上了总部20%的股份。
翟行复作为翟氏合法继承人之一,本应得到这些。
这些年来,翟泊被某些媒体抹黑,最大的诟病就是因为他不曾把股份转移给翟行复。
都说他眼里只有金钱权力和地位,翟泊却从不作出回应。
倒不如说这是竞争对手无聊的手段,他懒得奉陪,不在意就不会陷入自证的漩涡。
他根本不需要向谁证明什么。
资产都是他的,李环也是他带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