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上,是一组更为眼熟的照片——那组上过热搜的照片。
翟泊顿时僵住了身体。
他预想过很多人,预想过很多可能性与偶然性,但他从未想过这张照片的来源和翟行复有关。
所以。照片也是翟行复那时候为了故意报复他,才传到网上的吗?
翟泊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攫住。
他手指僵硬地退出聊天界面。
在寥寥无几的聊天框末尾,他再一次看见一个许久未见的账号。
陆回舟。
陆回舟和翟行复怎么会有联系方式。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翟泊已经点进了聊天框。
信息只有来回几条,都很简短。
简而言之,是翟行复回国那时,正巧碰上廖嘉佑与人起冲突,他把人护下来了,也就是那时和廖嘉佑结了梁子。
本是无心之举,但陆回舟一个劲儿地跟着翟行复说要请他吃饭。
翟行复嫌他烦人,就随口说让他挑个好时间,去找翟泊麻烦也就算了。
所以,陆回舟才会碰瓷。
难怪翟泊住院醒来接到的第一个电话是翟行复打来的。
翟泊忽地笑了下,却是半点温存都没有。
他承认即使知道那时候翟行复是讨厌他的,但不免还是怅然,翟行复有千种万种机会把这一切告诉他,但为什么没说呢。
翟泊自认不是个难哄的性子,翟行复也不会吝于哄他。说开了再哄人,结果总比他亲自发现要好吧。
翟泊沉沉地叹出一口气。
他退出所有界面,把笔电合上,下了床,放回原处,打算给翟行复打个电话说清楚。
坐回床上,他又停顿一下,注意到床头柜,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促使他伸出了手,打开了中间那层抽屉。
本想无聊瞧瞧自己的检验报告单,但是拉开发现空空如也。
翟泊怔了下。
他不会记错位置,医院的检验报告单就是在这里。
或许是翟行复取走了。
办公桌就在巨大的书柜前,翟行复的文件有统一摆放位置,别的都是书。翟泊走过去,翻了一下文件。
医院的标记符号很突兀,一眼就能看到。
翟泊抽出那沓报告单,径直回了床上,经历了刚才的事,他估摸着是没有心情再打开电脑了,这就想着整夜研究这份医院权威报告单,到他困为止。
听着还挺有趣对吧。
翟泊往床头一靠,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像在办公一样开始翻看自己的检验报告单。
即将翻到最后时,他的手指顿时僵住。
因为眼前是他看到的第二份血型鉴定报告单。
这张单薄的纸上,盖着别的医院的章,而受检者一栏,是翟明远。
翟泊愣了好一会儿,这才翻到最后一张。
受检者是——闵昭。
翟行复为什么会有他们的血型鉴定报告单?太奇怪了。
倏然间,某个念头猛地咯噔一下。
因为心里莫名慌乱,翟泊翻找自己的那份血型鉴定报告单时手都在抖,即使是很小幅度。
三张血型鉴定报告单摆放在一起。
翟泊的目光反反复复掠过这上面相同的血型。
隐隐作痛的不安感终于在此刻找到准确的来源,某道很轻很低哑的嗓音再度浮上脑海——
「哥,你有事瞒着我吗?」
两个o型血是生不出一个a型血的。
所以翟行复很早就知道了。
知道他根本不是翟行复,知道他和翟泊完全没有血缘关系。他还会知道什么?
翟泊突然间无法思考下去了。
苦涩疯狂漫上来,翟泊颤巍巍地扶着墙进了浴室。
他撑着盥洗盆,开水,掬着一捧水泼在脸上,接着抬起头来,在镜子里盯着自己。
被水打湿的发丝仿佛带着重量,翟泊抬手,撩了把额前的碎发,露出清晰的眉眼,最终目光下意识落在那个有两道小疤的眉尾。
人们总爱对某些东西赋予意义,曾有人问他为什么要打眉钉,他说喜欢,说能让翟明远气急败坏他就喜欢。
原来不是。
他记起来了,只是因为他的母亲在同样的位置有两道疤。
然而他亲眼目睹了他母亲的车祸现场。
不会停雨的雾夜,不会熄灭的车灯。他拼命去扯闵昭的手,沾了一手的血,之后他总觉得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你还记得,你的眉尾,为什么会有那两道疤吗?」
他当时的回答是:「我拆了眉钉,没注重保养。」
他的心理医生笑眯眯地看他,引导着说:「可是翟泊,正常拆眉钉是不会有这样的疤的。」
翟泊猛然回过神来,死死盯着眉尾。
那更像是刀疤。
翟泊艰难地呼吸着,几乎全身力气都借在这不大不小的盥洗盆上,如果松手,他猜自己摔倒不起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大脑乱作一糟。
以至于来电都迟了好多拍才听见。
他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是翟行复的电话,他会挂断。幸好,是严承荆的电话。
但很快他就知道,那同样是一个噩耗般的存在。
严承荆语气着急,像是气愤:“你知道vicful在华区最大控股人是谁吗。我今天见到那个臭小子了!”
“是你那个好弟弟!”
手机骤然脱力,直直砸落,磕在盥洗盆边上,再沉重地摔在地砖上,电话没了。
翟泊不太平稳地喘着气,撑着盥洗盆的手臂青筋暴起,他几乎无法自控地回想起那些生死攸关的瞬间,同时与翟行复含笑讨好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一面看他因工作忙得脱不开身,一面虚情假意地问他不累么。
他忍不住干呕起来,这一切令他没来由地犯恶心,外头下着雨,敲打窗户的声音与某些不堪回首的记忆里的一样。
再一次抬眼,盯着镜中那双憔悴可怜的眼睛。
好狼狈。好狼狈。
翟泊,你活得真没劲儿。
他没什么力气地抬手,打开柜门,盲目地取好几张纸巾,正要糊自己一脸把眼泪鼻涕什么的都擦个干净。
这会儿却不小心碰到一旁的身体乳。
啪——!!
这次碎了。
迟钝了很久很久,翟泊垂着眼,却没再有情绪起伏了。只是下意识地,又抬起头,看向浴室门。
但翟行复这次不会来了。
不对。
是李环。
所有的所有,那一切被瞒着的事情,像是缜密周全的复仇计划,血淋淋地呈现在他面前。
原来。
李环很早就知道了真相。
李环也从来没有原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