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非正当停泊 > 第82章线断
  李环在这世上最讨厌的两样东西,一是肢体接触,二是打不通的电话。
  四月。
  他签下翟泊的手术知情同意书,得知他与翟泊没有血缘关系。
  五月。
  他借由出差去上海取样本,实则去了极昼岛,那个困住他八年的牢笼。
  一代计划残存下来的资料不多,仅剩个空心的框架,像是烂了根的白菜,嚼得不是滋味但足够认得出是什么。
  利用他小时候被遗弃时的下雨天残缺记忆,部分重叠,以极其空大的、理想化的记忆转移技术,实现了短暂的泡沫式成功。
  原来他的病痛来源是翟泊。
  他的命被翟明远捡来,就此没了自由。
  顶替别人的名字,承受别人的痛苦,他那八年躺在手术台上的生活是这样熬过的。
  真相有时候就是这样窒息。
  李环站在极昼岛的码头上,巨型私人游艇搁置在一边,码头上的灯终日灰蒙蒙地亮着,眺望远方能瞥见塔式灯塔的白光。
  十四岁,在码头,翟泊抓住了他,把他带回翟家。
  原本他的世界里没有门,也没有窗,突然有这么一天,墙上被凿开了一个洞来,亮堂堂的光变得刺眼又恶心。
  因此他对翟家人的态度变成无差别厌恶。
  李环捏紧拳头,手机再脆弱一点就能跟着他内心深处某道防线一块儿崩掉。
  好在差点失去理智前一秒,翟泊给他发了信息。
  :【我出门了。】
  李环颤巍巍地打开键盘,发了个好。
  接着,打开某个程序,盯着这上面的定位一点一点地挪动,在偌大的地图中显得那么渺小、微乎其微。
  他应该恨的。
  没有人会原谅别人的苦痛毫无报应地降临在自己身上,他以为自己一定会恨的。
  但当他接起电话,听着那头翟泊不对劲的语气,他立马就心软了,他根本恨不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惴惴不安。
  他开始害怕,害怕翟泊对他好只是因为知道他是一代计划的实验人,是无足轻重的牺牲品。
  现下什么都好好的,他和翟泊也过得很好,所以为什么非要挑明了说呢?
  他拥有的幸福本就少得可怜,不管是真是假,他都认栽了。
  如果翟泊瞒他一辈子,那他会一辈子都不再过问。
  现实这一滩死水没了波澜,李环不敢再去惊动他的心上人,vicful的事他会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说,但绝不可能是现在。
  你瞒我瞒的,线就拧死了。
  李环本以为在商务会议上不会见到熟人,但他见到严承荆了。
  许是顾及场面,严承荆并未作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但李环却慌了。
  他像是没有时间观念一样,会议上心不在焉,时刻盯着程序上的定位,一直到他结束会议,马不停蹄赶回武汉。
  定位没有变,他松了口气。
  但并没有好到哪去。
  他打给翟泊的电话无法接通。
  别墅大厅亮着灯,与他走之前的一样,茶几上有泡了半壶的茶,他捂了一下,发觉怎么也捂不热。
  李环收回手,在身侧搓了下,蜷缩着虚握成拳,指甲用力掐住食指。
  无言良久,上楼,打开房门。
  “哥,我回来了。”李环说得很小声,发哑。
  无人回应。
  房间里的一切保持着原样,被子是他今早叠的,窗帘被规整地束起来,但却莫名透出一股孤寂来。
  李环走向浴室的脚步开始放慢。
  他以为慢一点、再慢一点,或许那个残忍的事实就不会来了。
  然而很快,他看见浴室地面碎了一地的磨砂玻璃,翟泊的手机,和那条送给翟泊的腰链被无情地丢弃在身体乳上。
  所以定位才没改变。
  翟泊那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到呢。
  几乎就是那么一刹那,李环神经紧绷到达极致,他回过身去,注意到办公桌上压在翟泊的检验报告单上的什么物件。
  他颓然地走过去看,那是一张黑卡,以及一张被撕得并不完美的小纸条。
  上面写着——
  你自由了。
  李环内心那根举棋不定的弦彻底断了。
  他根本无从寻找,不熟悉翟泊的人脉圈,在这样的关头只能抓着手机,傻傻地等待某道可能性微乎其微的来电。
  但那个电话始终没有打来。
  李环找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没再看见那抹身影,翟泊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整夜失眠,最终在翟氏集团,找到了严承荆。
  因为合作的关系,合同上白纸黑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严承荆对翟氏集团有义务负责到底。
  他本来就熬了好几个大夜,接上工作,眼看着翟行复竟还敢出现在他面前,问他翟泊去哪了,他直接火冒三丈。
  不过教养没让他失控,严承荆只是冷笑,“你问错人了吧,你哥去哪我怎么知道?”
  李环很想抓住某个救命稻草,逼问出翟泊的下落,但无力感先一步令他窒息。
  他悬在半空中的手被很轻地推回来,宁衢微微凝着眉看他:“这么晚了,你还是回去吧,我们确实不知情。”
  “……”
  李环张了张唇,什么也说不出。
  车子很快驶离地库,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立在原地。
  他的反应力像一根湿了的火柴,很难烧起来,缓慢地回想起那次凌晨四点,他送给翟泊的针织围巾。
  他慢吞吞地挪动步子,停在那个垃圾桶前。
  垃圾桶没什么好看的,但李环还是看了很久很久,明明大脑是放空的,飘飘然地掠过翟泊的脸,一颦一笑,什么样子的都有。
  哭好看,生气好看,不理人也好看。但是笑最好看。
  李环一瞬不瞬地盯着垃圾桶,实则没有焦点,半晌,他觉得下颌有点痒。
  抬手,手背湿了一片。
  他浑身脱了力般蹲下身子,头颓然垂下,眼泪没有落点地掉在地上,在刷了漆的停车场地面砸出好几个突兀的圆。
  李环骤然发觉他和翟泊的关系像是一根很细很细的线,断得太过轻易,他死死拽着线的这端,是在拽着一段虚妄的感情。
  线一断,他就找不到翟泊了。
  明明说好谈一个不能分手的恋爱,明明说好在一起一辈子。
  但翟泊还是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