谬论说，鱼只有七秒的记忆。
翟泊从一而终地认为这与存在主义殊途同归。
然而存在主义强调生命的连续性，他却无法触及。他微不足道的三十二年索然人生，早就被啃食出洞来，飘零、缺略、扑空。白云苍狗，他被动成为那条谬论里的鱼。
所以是七秒重要，还是七秒之外重要呢？
他的主治医生总是这么问他。
这个问题在他短短三年间成为悬而未决的苦事。
研究所有关ptsd的药物研究进展极快，他在三年前作为试药人之一，渐渐摆脱ptsd，除了车祸与药物冲突产生的海马体受损，逆行性遗忘，别无严重副作用。
好在他的记忆在一点一点恢复。
不过破镜难重圆，午夜梦回时，他也会有看不清的脸、听不清的声音，心脏狂跳是唯一能在半夜将他惊醒的方式，他还以为那是什么奇怪的后遗症。
他询问他的主治医生，还有没有恢复全部记忆的可能。
如果问可能性，哪怕微乎其微，也是不可否认会有的。
广东既然会下雪，他猜想总有那么一个时刻，他也会找到那个他一直苦苦寻求的答案。
不过他现在好像什么都不缺了，记得与否应该不重要了吧。
他当下关心的，应该是台风天吹翻打碎的花瓶，以及出差在外不能见面的男朋友。
“最近台风天有没有不舒服？还会做噩梦吗？”电话那头忧心地问。
翟泊修长的手指举着手机，贴在耳边，笑答：“没有不舒服，很早就没事了，做梦的话，醒来也都不记得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含笑的嗓音低低的，像是嵌着把钩子，“我在家很想你。”
陆回舟闻言一顿，呼吸声有些明显，是翟泊最习以为常的——陆回舟一旦害羞就会深吸一口气，好长时间不说话。
翟泊猜想电话那头的人一定红透了耳朵，脸上忍不住漾起笑意。
说实话，比起电话，他更想打视频通话，陆回舟一出差就是好几周，忙起来会忘记吃饭，电话也接不了，信息也没办法看到。
所以翟泊对见面的执念很深。
不过陆回舟性子软，太容易害羞，而且没在外人面前出过柜。
翟泊不想逼他。
陆回舟在电话那边轻声说：“我应该还有一周能回去，票也提前预订好了。”
“一周也很久。”翟泊逗他，“没什么要补偿我的吗？”
陆回舟认真斟酌了下，“这里附近的小渔村应该有当地特产，我给你带些回去。”
“轻的能带就算了，别累到自己。”翟泊笑着揭过，又问，“中午又没按时吃饭吗？”
“……吃了。”
陆回舟对他这查岗一般的话术向来谨慎回答，“本来吃完过后想给你回个电话的，临时被叫去检查故障，忙忘了。”
表面上翟泊那么随和温柔，会笑盈盈地询问些有的没的，背地里早就把陆回舟同事上司查了个干净，要说占有欲绝对是有的。
三年前，他们在广东偶遇，陆回舟还是个实习生。
那时候翟泊并未完全恢复记忆，但他对陆回舟有些眼熟，而对方拿出了那把刻着他英文名的打火机。
老旧，却保存完好。
翟泊有印象。
所有物用到这个程度再送出去，关系怎么也不一般吧。
但他询问陆回舟，得到的回答都是没什么可信度的“不熟”。同时，这个腼腆内向的男生主动提出要照顾他、补偿他。
匪夷所思。
翟泊问他原因，他支支吾吾半天说是他亏欠太多，别的不曾提起。
房子是陈阔先前安排好的，为了掩人耳目记在别人名下，几经周折，不动产权证书上变成了陆回舟的名字。
翟泊有想过，如果陆回舟是为了钱，他有太多时机卷钱跑路，但陆回舟没有。
亏欠什么呢？陆回舟对他无微不至，完全超出一般朋友的范围。
所以翟泊忽然想，会不会是亏欠了感情？
在他南下三年，他贴身带着一对男款钻戒，圈口相似，内圈刻了“z∞l”的符号。
他总觉得这失忆真是不合时宜。
戒指的另一半没能送到l先生手上，是很大的缺憾。
他日渐摆脱ptsd是在一年前，他给于檀深和许淳分别打过电话求证这位l先生是谁。于檀深说不知道，许淳反问他是谁，并且追根究底到没完。
能诉说这些的人统共也就几个人，但没人知道l先生。
只有一次听许淳提起某个有关翟泊的热搜，他给一个男生点烟、去酒店的那组照片。
角度刁钻，分辨率一坨，但完全能分辨得出那个男生是陆回舟。
饶是翟泊，也没忍住往别的方面去想。
——如果l先生是陆回舟呢？
如果他们很早就认识，如果是他亏欠感情在先，照陆回舟温和敏感的性子，好像默默无闻也能解释得通。
他问陆回舟：“我们之前认识吗？”
陆回舟说认识。又不往下说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间经得起太多考验，于是翟泊向陆回舟表白了。现在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三个月。
不过求婚已经在翟泊的计划中了。
那枚戒指他还没有给陆回舟看过，他更希望能在求婚前恢复记忆，如果事实真的如他所想那般，他一定会郑重、隆重地还陆回舟一个完整的求婚。
挂断电话，翟泊准备出门。
台风天把露台上那株他很心水的茉莉花吹翻了，瓶碎花毁，一早发现惋惜得不得了。
从住宅到花店，走路约莫需要半个小时。
翟泊本着是散心去的。他时常来这边，四通八达的街道人流量较大，很有烟火气，他失忆后郁郁寡欢，医生建议他多走动，这里是陈阔挑选的养病好地方。
花店他最常来，老板是个中年女人，收养了一猫一狗，这条街流浪猫狗多，她会在门店前放上一个不锈钢兜，天一亮店铺开门，总会有新的、撕成小块的肉。
老板抱着橘猫边抚摸，边念叨着哪株花漂亮、哪株花难养，像是怕翟泊误会这花不好，又说：“再难养的花也会有人养的，不是花的问题，它只是需要很多爱来浇灌。”
翟泊笑了笑，“那我就要这一株了。”
就在此时，有新的客人进店，风铃飘动作响，像是潺潺泉水在空气中流动开来。
翟泊刚结完账，微一抬眼，与来者对上视线。
那人抓着门把手，手肘微微屈着，头快要抵到门楣，穿着件很普通的白t，但却是看一眼就会感慨身材比例很好的类型。
风铃好半晌还在飘动。
翟泊的视线才从那人脸上的两颗痣收回来。
他怀中抱着那盆茉莉，三两句话向老板告别，与那人错身而过，拉开店门离开。
天边积攒着乌云，翟泊顿感不妙。
他出门前没查天气预报，没带伞，只得加快脚步回家。
然而十几分钟后，天公不作美，一声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闷雷，渐渐下起淅沥小雨。
雨都淋了，再回头也没有意义。
翟泊只能抱紧那盆茉莉护着，快步走。骤然想起台风天过后他把所有盆栽全都搬到外头了，现在正在这个残忍的下雨天等着他回家重新搬回去。
这个糟糕的念头冒出来时，雨好像又停了。
不对。
翟泊的脚步没忍住跟着放慢下来，他停在原地，雨点砸在伞面炸开水花，渐渐充斥着他整个世界。
是有人为他撑伞。
翟泊在那一刻最强烈的感知是——那双眼睛真奇怪。
明明毫无印象，却一见如故。
心跳渐渐失去平稳的频率，像在无数个被惊醒的深夜，翟泊耳畔仅有绵长的、持续不断的雨声。
他盯着眼前人，糟糕地想，后遗症又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