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导员离了场子,仅留他们两个人独处的空间。
看李环这个派头,不像是不会射箭的。很显然,他只是为了打扰翟泊和陆回舟约会时间,特意挑的好时候把人支开。
翟泊转身要走。
“你男朋友是陆回舟?”
翟泊顿时停下了脚步。
他定定地怔了两秒,反应过来李环刚才说了谁的名字。
复合弓弦音微乎其微,箭飞出去,精准地中了靶心,实在是很漂亮的一箭。李环再次取来了一支箭,搭上弦,开弓靠位,样子从容不迫。
因为他知道,这一句话,就把翟泊留住了。
翟泊怀疑李环也不会怀疑陆回舟:“非法获取个人信息是要坐牢的。”
“合法渠道正经人缘得到的消息。”
这回旋镖来得真是时候,李环笑了笑,“翟先生,空口说白话,给我安这种罪名,我不委屈吗?”
委屈?
反正翟泊没有在他脸上看到一丁点儿委屈。
翟泊笑意寡淡:“那你怎么知道他名字?”
“陆回舟,他没告诉过你吗?”李环声音很轻,言语却仿佛一记重锤敲在翟泊耳膜上,“我三年前就认识他。他认识我,可比认识你要早。”
“……”
陆回舟在射箭馆一个人练了不到半个小时,见翟泊去而复返,他放下箭,悄然走上前,关切又小声地问:“那个客人有为难你吗?”
翟泊淡淡看他一眼,“没有。”
其实翟泊在听完李环的话之后根本无心待在那里,但李环轻飘飘地威胁他——如果他敢走,李环也敢跟着。
那陆回舟会有什么反应?
所以翟泊硬是待够了二十几分钟才走。
他全程没碰李环,保持着应有的距离,李环箭术好,也不需要他来教。
但白白浪费这么多时间很不应该。场馆内除了李环手上那张复合弓,不远处的弓柜上还有一张弓。
弓柜柜门是开着的,看样子应该是公共弓柜。
翟泊把那张复合弓取下来,走到与李环隔了好几个箭道的位置,站在起射线前检查护具佩戴情况。
忽然察觉到视线,他停顿了下,回视过去,李环却已经别开了眼。
这二十几分钟里只有箭上靶以及很细微的杂音,谁也没说话,翟泊反倒在心里松了口气,因为他拿不准,他以为李环敢那样威胁他,就敢在这里再次出格。
好在李环没那样做。
将近日落,车子行驶在车水马龙间。
陆回舟坐在副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这次射箭的体验很新鲜,按理说他是很愉悦的。但他太敏感,敏感地察觉到翟泊并不开心,所以他心情很矛盾。
安静有多久,他就沉闷了多久。
他小心翼翼地偏头偷看翟泊,翟泊开着车,专注前方路况,他又不太想打扰翟泊。
大概是看了好几眼,藏不住。
翟泊目不斜视,忽然问:“怎么了?”
陆回舟当即把头转了过去,且动作幅度很大,茫然地看着车窗,后知后觉需要给个回答:“……没事。”
翟泊打着方向盘,车子转弯时看后视镜,借机瞥了眼陆回舟。
人很安分地坐着,陆回舟是晕车体质,所以在车上一般不会玩手机,只能玩自己的手,或者愣着发呆。
翟泊没说话,淡淡收回了视线。
倏然间,来了电话,陆回舟这才回过神来,滑开接听键,声音会比平时要大点:“喂姥姥?”
陆回舟每次给他姥姥打电话都会询问近况,唠叨些家长里短的,但这次,陆回舟在说完第一句话过后,迟迟没再开口。
翟泊又用余光瞥了眼副驾上的人。
陆回舟低着头,接电话时手机在左耳,右手抓着左手腕,正好将那张脸挡了大半。
“陆铮,不要哭。”陆回舟刻意把声音压低,没让人听出他说话是发颤的,“慢慢说。”
“……”
“嗯,晚点我回去。”陆回舟把电话挂了。
翟泊这才问他:“怎么了?”
陆回舟吸了口气,“没事。陆铮考差了,打电话跟我哭而已。”
陆铮是他弟弟,目前是和姥姥一起住,陆回舟这些年拼命工作,在老家建了三层楼自建房,让他们过上了比从前好上千百倍的生活。
翟泊微微凝眉,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劲。他偏头看了眼陆回舟,陆回舟没再玩手指了,而是别过脸去盯着窗外发呆。
回到家,提前联系的厨师正好过来,翟泊放好车钥匙,和人打了招呼。
陆回舟像只怕人的仓鼠一样跟在翟泊屁股后面,跟着与师傅打了照面,生疏点头,那句“您好”小声到只有翟泊能听见。
不一会儿,翟泊拉着陆回舟上了楼。
由于陆回舟过分在意界限,翟泊怕他会不自在,于是只能把人带去书房。
翟泊关上门,后背靠着,抱着手臂直视陆回舟茫然无措的眼睛。
“……怎么了?”陆回舟问他。
翟泊没说话,就这么平静地盯着他。
“你生气了吗?”陆回舟谨慎地问,“是因为我没承认你是我男朋友吗?”又说,“对不起。”
他没有勇气出柜,不能给予伴侣足够的安全感。他知道不应该这样。
“回舟,”翟泊无奈地沉了口气,“不要总说对不起。”
“我能理解你,也不想逼你。”他停顿,“虽然我确实因为这个有些不太开心,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这样的情绪他能调理好,但别的矛盾总要说开。
“今天你让我去教别的客人,是因为你对我太过放心,还是因为你察觉到我情绪,不敢面对才刻意逃避?”翟泊摸了下陆回舟脑袋,“我想听你说实话。”
陆回舟愣愣地看着他,喉结卡动,好半晌才答:“……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翟泊声音轻得像一根线,拉着陆回舟的思绪走,“你只是不敢面对,对吗。”
翟泊从来没对陆回舟说过这些。
因为不想逼迫陆回舟,所以凡事都谅解纵容,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长期无端的冷暴力。
陆回舟像一座渐行渐远的小冰山,抱得越紧,消失得越快。
没有人天生会爱人,但如果真的爱,就会学着去爱。
“我……”陆回舟哑言。
“回舟,”翟泊问他,“你有把我当男朋友吗?”
他没给陆回舟回答的机会,而是继续说:“你姥姥是不是情况又不好了?刚才在车上那通电话,不是因为陆铮考差了才哭吧。”
陆回舟彻底愣住了。
他张了张唇,好半天,哑着嗓子开口:“我不想再麻烦你……你帮我很多了。再帮,我就还不完了。”
“我们之间一定要分得那么清吗?”
翟泊捧起他渐渐垂下的脸,“如果我不能为你解决这些烦恼,不能让你开心,那我算哪门子男朋友?”
陆回舟吸了下鼻子,“但我一个人也可以……”
是,他一个人也可以,但那是拼命工作自己捉襟见肘攒出来的钱。
陆回舟撇得那么清,只会让这段感情也生出罅隙来,他一直在把翟泊推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