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温度被李环悄悄调低,这下翟泊没理由把他推开,也就由着人抱了一整晚。
天蒙蒙亮,翟泊睁开眼。
躯体感知有延迟性般,他产生了一种李环还在搂他腰睡觉的错觉,视线飘忽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周遭没了人。
翟泊的脑回路拐了十八弯,莫名其妙回想起李环应接不暇的行程。
这才第一天同居,李环不会招呼都不打,就已经坐上了飞往异地的航班了吧。
或许会提前报备的。或许会在手机里说。
原来也只是隔着屏幕报备的关系吗?
翟泊既心安又心乱,脑子一团乱麻,一遍遍矛盾的猜测也不如他伸手拿手机瞟一眼确认情况要好。
于是他悄然收紧呼吸,在床边摸索了下,把手机摸过来。
只有宁衢的消息。
他大致扫了眼,是有关工作的。宁衢询问他是否要拒掉李氏有关极昼岛的合作开发合同。
李颂德手脚还真快,也就他把客套话听进去了。
翟泊不留情面:【拒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趿拉拖鞋去洗漱,可能是有一些起床气的原因,他洗脸时隔三差五泼一次水,盯着镜子恍惚。
循环往复几次,愣得久了,他甚至没听见一道略轻的开门声。
他撑着盥洗盆低下头,那水珠就顺着高挺的鼻梁骨往下淌,坠在他鼻尖上,有些发痒。
倏然间,卫生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翟泊愣神两秒,才迟钝地抬起头,循声望去,李环紧抓着门把手,冷然地立在门前,像是没有呼吸一样。
在猝不及防对视过后,李环眼底的慌乱才转瞬即逝。
翟泊以为是错觉,接着目睹李环慢吞吞松开门把手,手指略显僵硬。他张了张嘴:“我还以为你……”走了。
李环已经扑到他怀里,他声音戛然而止。
“以为我什么?”李环捡回断开的话,蹭他脸,湿了一片,也没退开距离。
反倒是翟泊把他轻轻推开,说:“没什么。”
翟泊抬起手臂,拱起手腕贴了下脸和下巴,刮去令他发痒的水珠。
短暂地错开视线,李环转身取来了干净的毛巾,极其自然地抚上翟泊的后颈,按住人擦干脸,动作轻柔细致。
像是早已默许所有越界行为,暧昧也那么名正言顺。翟泊安静地盯着李环的眉眼看,绷紧嘴角不说话。
李环突然补足那句戛然而止的话:“我还以为你走了。”
翟泊怔了神。
“我还以为你走了,”李环这次是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重复,“招呼都不打一声。”
“不会的。”翟泊脱口而出。
“你会。”
好笃定的反应。
翟泊心头冒上怪异的滋味,他像一个被命运封口的哑巴,失语得彻底。这会儿漫长地对视着,他张了张嘴,又是一句:“对不起。”
李环侧过身,开水,把毛巾二次打湿拧干,沉默地给翟泊又擦了一遍脸。像是又在说:没关系。
很奇怪,很奇怪。他们的关系像是一条没什么分量的线,李环轻轻捏着一端,轻到随便什么风都能吹断。
奇怪的点在于——那线分明早就缠死在李环手指上,打了个永远也解不开的死结。
“你说句别的,”李环说,“别再说对不起。”
单纯一声道歉大概是世界上最没用却最不可或缺的,好比一加一大于二的基础数一。
翟泊说:“现在不会了。”
现在开始,不会再一声不吭地走了。
李环垂下眼,屈起三指比着手势,二十多岁的人幼稚又认真:“这次就不准骗我了。”
“……”
尾指相缠,一个标标准准的拉钩。
李环并未就此放过这次机会,紧紧缠着不松手,垂下手臂,却兀自勾着翟泊的尾指,他倾身,近距离对视了会儿。
最终在预料之中败下阵来,没忍住捧着翟泊的脸亲了两下嘴角。
翟泊肩头一重,脖子被李环的头发刺挠着,攀上后腰的那只手也不安分地半撩起他的睡衣。所有细微又敏感的感知,倍倍加剧李环的存在感。
李环声音轻:“你退烧没多久,昨天又中了药,这几天就在家好好休息,我预约了面诊,下午陪你去,好吗?”
其实也就是图个安心,翟泊清楚自己身体无恙,倒是嫌麻烦,但李环有这样的心思,他不忍拒绝。
“会耽误你工作吗?”翟泊问。
“不会。”李环哪怕是有工作,也会像挤海绵的水一样抽出时间来陪翟泊,“如果是陪你,会一直有空。”
对一个几乎视工作如命的人来说,这无非是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之一。毕竟翟泊也很难对某个人有这样的纵容。
所以他安静了。安静地看着李环,像在确认那双眼睛里是否有一瞬间的虚假。
李环搂着他抱,又问:“我给你煮了粥,要喝一点吗?”
翟泊说好。
舀到碗里的粥飘着热气,是刚煮熟的样子,很恰到好处,偏偏能撞上翟泊睡醒的生物钟。
李环舀一勺粥吹气,左手在下方悬空护着,送到翟泊嘴边。勺子里的瑶柱瘦肉粥仍在冒热气,氤氲到翟泊眉眼前。
翟泊半路截下勺柄,笑了下说:“我自己来就行。”
李环乖乖松了手。
他也不吃,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人,一口一口粥被含进嘴里,翟泊问他怎么不吃,他就说吃过了。
虽说食不言寝不语,但翟泊没办法在李环存在感极强的注视下一言不发地喝完这碗粥。于是在李环递来餐巾时,翟泊生硬地找了个话题:“你以前也会这么照顾我吗?”
“以后也会。”李环说。
但翟泊还没问以后呢。这让翟泊不由得愣了下神。
李环的眼睛像是不会眨动,整个人无风无澜:“你需要我就在,不需要我也会在。”
翟泊定了会儿,才笑:“怎么说到那去了。”
他低下眉眼,趁着间隙擦嘴,餐巾折了好几折,捏在手上显得有些许僵硬。
“……”
“你说,如果我还是没办法记起来,会怎么样?”翟泊抬了下眼看李环,对视后强迫自己不别开眼。
——如果还是不能把李环记起来,李环会怎么样?
李环越频繁地向翟泊表达爱意,才会让翟泊越发不忍心逼李环面对最坏的结果。
很残忍不是吗。
可现实就是很残忍。医院的墙一天听尽这世界上最恳切的祈祷,但能活下来的有多少,能不痛苦无代价地活下去的又有几个。
不是治疗就会痊愈,不是想要就能得到,不是他翟泊说想记起来就能如愿以偿。
李环深深看他,蓦地开口:“没关系。”
这是李环说的第几遍了呢。好像不管翟泊怎么问,他都会是这个回答。
他还是那么平静,像一潭不为风荡漾的湖水,轻声告诉翟泊:“如果你很在意,那就和我领证。”
在一起就够了。有翟泊在,再坏的结果都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