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酒气,翟泊又洗了一次澡。
翟行复成功入侵酒店监控后看到的第一幕,就是翟泊穿着浴袍,松松垮垮的特别随便,屈起手指敲响房门。
门打开,正是陆回舟的脸。
翟行复眯起眼,眉头不自觉拧到一块。
翟泊下一秒就进了房间,随后带上门。
药已经送过来了,一个一个摆放在桌上,特别像什么展品,盒是盒,药是药,被工整地摆放两列。
翟泊扫了眼,没忍住笑出声。他洗过澡,酒意消了不少,问陆回舟:“你有分类癖好?”
“……不是。”陆回舟有点错愕,忙摆摆手,脸颊飞上一点红,“我在看说明书。”
这话和没解释一样。
谁看说明书需要摆成这样,这么工整,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开药品展览会。
翟泊问:“看明白了吗?”
“应该,大概,或许……”
“没看明白。”翟泊掀起眼眸笑着看他,问句却是陈述语气。
陆回舟噎住,没了话头。
他刚才在打电话,根本没来得及细看说明书,听见敲门声后又匆匆挂断,慌得一批,心揪到嗓子眼。
翟泊拿起药,没有看陆回舟,声音很淡:“坐好,我给你上药。”
陆回舟的呼吸变得有些重,眉心也蹙着,许是想起方才那一通电话,他的心悸仍没消下去。
翟泊按照步骤给他消毒上药,见人额头肿着,像是开了疼痛共享。
陆回舟始终不吭声,咬紧牙关忍着。
翟泊就说:“可以呼吸。”
“……”
“大喘气也没事。觉得疼又不丢脸,别总是忍着。”
翟泊嗓音淡如水,话却直戳人心最柔软的一块。
陆回舟的肩头总算有一点呼吸带来的起伏,这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谢谢。”他无意识咬了下唇,嗓音沙哑。
翟泊没说什么,冷不丁来了句:“之前我对你穷到什么程度还没个概念。”
“……”
“你知道那是什么酒吧吗?”
陆回舟被他直勾勾盯着,很近的距离,他没办法撒谎,“……知道。”
“知道还敢去。”翟泊还是夹着医用棉花,特别细致地消毒,掀眸剜他一眼,“你不喜欢男的吧。”
陆回舟一噎,从嗓子眼艰难地蹦出一个“嗯”。
翟泊不觉得意外,他很早就预料到了——该说不说,他的第六感向来很准。
“别的酒吧不收我。”陆回舟干巴巴地解释,“我一天要打几份工,时间不能固定,只有这个酒吧老板愿意收我。”
“他和我说了,只需要我擦擦桌子扫扫地什么的,陪酒不在我的服务范围内。”
翟泊瞥他一眼,刻薄评价:“戒备心真弱。”
陆回舟哑口无言。
就解围的事,他敢跟着翟泊来酒店,也印证了这一点,他反驳不了。
酒店的一次性沐浴露是木质香调,陆回舟洗过澡,只穿了一件内搭白衬衫,扣子系到最顶端,料子很薄,禁不起细看,翟泊很刻意地避开视线,认真地上药。
陆回舟盯着他,觉得翟泊身上的木质香很浓,还夹杂了点别的,莫名的香。
悄无防备的一刹那——
一道急促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陆回舟很小幅度地抖了一下。
翟泊看向他。
像是被火点燃了某根神经,陆回舟慌乱地掀开枕头,拿起手机挂断电话,飞快地扫了眼翟泊。
这个眼神很慌张,像是做了坏事险些被拆穿一样。
以为是陆回舟或许没跟家里人报平安,翟泊平淡地问:“家里人打来的吗?”
“……不是。”
电话再一次响起。
陆回舟又挂断了。
“讨厌的人?”翟泊挑眉,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一点躲闪,“还是说需要我回避一下?”
陆回舟回得模棱两可:“不用……就是传销电话。”
第三次打来的时候,他没有再抬眼看翟泊,捂着电话接下,声音刻意压低:“你好,请不要给我打电话了,谢谢。”
“拉黑不就好了?”翟泊淡然道。
一想到家里那个和陆回舟年纪相仿,但前者已经善用拉黑功能了,而眼前这个男生还在好脾气地对着电话说敬语,特有礼貌,他就切身体会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参差。
要弟弟肯定是陆回舟这种更讨喜啊!
翟泊在心里默默感叹。
他距离陆回舟很近,声音正好能录进去。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陆回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最终一句话没说,把电话挂了。
一个传销电话怎么至于这样?
翟泊看破不点破,很自然地拆了纱布,撩开男生的额前碎发,覆在他额头那道伤上。
“摁着。”他说。
陆回舟反应过来,忙抬手去摁住纱布,中间不小心碰到翟泊的手,跟着被剜了一眼。
这有点莫名其妙,但陆回舟还是脱口而出:“对不起。”
“……”翟泊扯出绷带,抬眼看他一面。
“什么对不起?”翟泊好笑地问,“你这人虽然不学好,但看着怎么这么乖?没来由就要来一句对不起。”
陆回舟怔了下,被说到某点,心虚地把头低下,“我以为你生气了……”
“没有。”
眼前这个男生,生得乖,神情也一样乖,翟泊很少见有人性子这么敏感,他要是不说清楚,感觉陆回舟是那种半夜失眠都在回想的人,于是又笑了下,“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陆回舟目不转睛盯着他。
包扎完,翟泊收回手,陆回舟的头发跟着软下来,碎碎地落在额前,莫名有点痒。
本来翟泊过来,只是为了拿个创口贴。
他的小臂被崩掉的玻璃碎片割了一小道伤口,渗出一点血丝,被清洗干净后看不出来,小伤看着无足轻重,但磕着碰着难免会疼。
翟泊撕开包装,照着手臂伤口贴上去。
陆回舟诧异:“你也受伤了?”
“小伤。”翟泊草草揭过,“我这人矫情,磕着碰着都受不了。”
胃仍然在阵阵作痛,他又在袋子里翻奥美拉唑,半路伸来一只手,修长纤细,瘦脱骨相的模样,握着一个打火机。
翟泊偏头看过去。
陆回舟微微垂下头,很决绝:“……这个我不能收。”
“……”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默了半晌,翟泊不冷不热点头道:“那你扔了吧。”
他也没再看陆回舟,语气随便到并不把这当成一回事儿,七八万说扔就扔。
他知道,陆回舟不会扔。
果不其然,陆回舟很纠结地攥紧打火机,“我……”
翟泊翻到胃药,也没打算多作停留。他扫了眼男生,“我没有非要你学抽烟,你就当是一个小礼物,不喜欢可以扔掉。”
翟泊本来就没把打火机看成怎样重要的东西,送出去也只是一时兴起,所以对打火机的归宿并不多在意。
陆回舟收也好,扔也罢,都是他的事。
不等人作出下一步反应,翟泊掏出手机,滑了两下,伸过去,是联系方式。
“上次你说手机坏了,现在修好了吗?”他挑眉示意了下。
“哦,嗯。”陆回舟迟钝地打开手机,“……修好了。”
加上好友,翟泊点头转身就走,样子总算露出一丝疲惫,背对着陆回舟悠悠摆了摆手机,“钱不着急还。”
“明天送你回学校。时间想好发我。”
陆回舟不由自主跟了一小段路,门即将关上,他对上门缝中那一只带着倦意的眼睛。
对方说,“早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