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公司那边有事,翟泊睡了没三个小时,就得往那赶,开一个紧急会议。
等会议结束后,已经是早上七点。
他来不及再去接陆回舟,只能让司机去送。
翟泊一身板正的西装,领带打得整洁,皮鞋锃亮,大步迈出会议室的门,迎面而来的员工纷纷让路,躬身问好,饶是谁都看得明白,他神情沉重,明显对上了棘手的问题。
他真的疲惫,但实在不能歇。
但于檀深说得对,他走到这个位置,不是所有事情都要亲力亲为,他大可以高薪聘请适合的人才来办事。
只不过自从接手翟氏起,翟泊没办法放下,有一块石头压了他将近十年,让他至今不得动弹分寸。
割舍不下的,垂了千斤重。
电梯门合上。
与此同时,陈盐发来信息,已经把翟行复送到t大。
翟泊无声叹了口气,眼皮子无比沉重,他垂下眼睫,本能地想掏烟抽两口,却什么也摸不着。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烟今早刚抽完。
顶楼办公室中有一个隔间,足够宽敞,有床有被子,翟泊忙到回不去时就会在这将就一下。
实话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两百多天都是在这睡的。
他是个万事嫌麻烦的人,来回跑对他而言颇有种瞎折腾的感觉。哪里都是床,有什么不同?
翟泊洗了个温水澡出来,边擦着头发,边坐到床上。
发丝的水滴落到他的脖颈上,沿着锁骨的轮廓淌下来,滑进薄薄的衬衣里,一片温柔乡光景。
手机冒出两条信息。是陆回舟发的:
【我到学校了】
【谢谢你】
附上系统自带的微笑表情包。
翟泊回了个【嗯】,司机定位在t大,他突然想起什么,单手切掉微信,点开一个监控录像。
t大附近网吧的监控。
一共有三个摄像头方位,不过约架的位置在中间的路口,属于监控死角。
翟泊抽空看过,但看得并不仔细。
监控录像的进度条挤到尾巴那一块,以翟行复高高瘦瘦的背影结束,受伤的那一只手虚握着手机,打通了翟泊在车上接到的那通电话,特助很为难地站在三米开外。
石头就是石头,看再多遍也不会看出花。
翟泊派人调查清楚,早就把约架的几个人送进局子。
约架不是空穴来风,他暂时也不知道翟行复惹到了谁,但无论如何,这样的事,绝不可能再发生第二次。
那道细长可怖的伤口闪过脑海,只是一瞬间,翟泊表面气定神闲,只不过下意识就要摸烟。
他总是这样,情绪藏头露尾,烟酒才是真实的镜子。
像他这种人,总不在少数。
偏巧。
于檀深回国后,第一次有空约他见面,地点就定在周八台球俱乐部。
翟泊答应过他不会放鸽子,特意把会议提前,好能早些赶到。
于檀深是个时间观念很强的人,总会早到半个小时。翟泊推门而入时,对方正在给台球杆擦粉,很淡地扫了眼过来。
翟泊环视一圈,圆桌上摆放着好几瓶路易十三白兰地,空高脚杯堆成塔,塔有一小块缺口,酒也被事先开了一瓶。
他挑眉,“就我们俩?”
“没。”
于檀深伏下身,一杆进两球,“还叫了许淳。宋储那边在忙,说不过来了。”
他边界感很强,京圈的浑水他蹚得浅,点得上名的这几个,是自小一起扯耳朵长大的。
要不是家族关系,翟泊自认,他这辈子不会和于檀深说上一句话,不是不想说,而是于檀深根本不会听,连一个眼神都不会给。
翟泊摸烟点着火,倚靠在墙边,“你这次回国,打算待多久?”
“……”
“不知道。”于檀深没看他,“看他吧。”
不需要点明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翟泊没忍住笑了下,刻薄的话即将脱口而出时,又被止于唇齿。
要说早说了,于檀深怎么听得进去?
翟泊呼出一口烟,把烟摁灭在烟缸上,意有所指道:“人生能有几个十二年呢。”
他拿起台球杆,不紧不慢地走到于檀深侧对面,伏下身体,支手出杆,嘭一声碰库进球。
于檀深不吭声,只是嘴边挂着极淡的笑,像是根本不把这当成一回事儿。
两人一来一回出杆,一直到台面清空,分针转动大半圈,门再度被打开。
一人抓着门把手,露出半边身子,灰色外衬卷起一小角。
他虚搂着一个人,领口歪得没个正形,脸颊冒红晕,眼睛都睁不开。
正是许淳。
喝得烂醉的许淳。
“许先生方才在hl夜总会组酒局。下雨堵车,来晚了很多,实在不好意思。”扶着许淳的男人解释。
翟泊默然,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
“不碍事。”于檀深适时开口,让出路,“把他放那儿吧。”
对方照做。
把许淳扶到沙发边时,还细致地护着,不让他动作幅度过大,否则对醉晕的人而言实在是苦刑。
最终,这人还贴心地脱了外衬,盖在许淳身上,一切行为周到入微。
翟泊看在眼里,问:“先生怎么称呼?”
对方刚转身,样子看着是要离开,闻言脚步微顿,回身,不疾不徐答道:“宁衢。通衢广陌的衢。”
他目光没有丝毫躲避,直勾勾地和翟泊对视。如果是京圈的人,翟泊不会不认识,但宁衢这人,还真是面生。
仿佛被摁下某个开关,沙发上的人听见熟悉的嗓音,就不清不楚地嗫嚅,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的程度。
许淳交际圈广泛,难免交到什么不干不净的人,翟泊深有体会,不由得多问了一句:“朋友吗?”
于檀深瞥了眼过来,没有打断这个话题,跟着盯住宁衢,等他的回答。
面对这两个身份不一般的人,宁衢从始至终都很淡然,不点头,却也没摇头。
“这个我也说不准。”他笑笑,“我是几个月前到北京来,在饭局上结识了许先生,工作上有不少交集,许先生性子热,若他能把我当朋友,也算是我的荣幸。”
他是个聪明人,不会看不出来,他现在就是在被盘问,怀疑他心怀不轨。
有些话说到一定份儿上,就真该适可而止了。
于檀深抓起酒瓶,垂下眼悠悠倒酒,问:“宁先生现在有空吗?”
“五点公司有个会议,我还有四十一分钟。”宁衢放下手,不慌不忙,“是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翟泊的目光在他脸颊掠过,在左嘴角边的位置,有一颗小痣,这导致宁衢不需要笑,也总会让人有这样的错觉。
于檀深把酒斟好,端在桌上,拿起一杯示意宁衢,“第一次见面。”
这样的手段,在商界,有有意交好的意思。
但宁衢并没有领情。
他嘴角噙着笑,婉拒:“过会儿还得开车,这酒恐怕喝不了,先生见谅。”
“先生”前不带前缀,让人拿不定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但清白的界限他划得很好。
宁衢拿捏分寸,让出台阶:“这样吧,我陪二位打一场,博个开桌好彩头。”
这台阶,自然得下。
十多分钟后,宁衢离开了台球室,临走前还婉拒了于檀深送出的路易十三白兰地。
人情世故做到这个份儿上,让人挑不出一点儿刺。
翟泊放下台球杆,又抽了根烟,淡笑着扫了眼沙发上醉晕过去的许淳。
“你觉得有问题?”于檀深瞥他一眼,“不过这人分寸感拿捏得很好。”
方才球桌上,宁衢进退有度,不带着刻意讨好,但也没锋芒毕露,招如其人游刃有余。
“说不准。”翟泊没多担心,反倒吐出一口烟,问,“现在还下雨吗?”
下雨的话,翟行复会不会出事?
也不知道会不会乖乖吃药,会不会老实待着躲雨。
于檀深对国内新闻略有关注,他也知道,现在的翟行复根本不是翟行复。
“下着呢。”他说,“担心的话,就去见一面。”
翟泊嗤笑,指间衔着烟别开,隔了好久好久——也或许没多久,幽幽回道:
“不了。”
“他讨厌看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