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落不到雪,陈阔裹着厚重暖和的围巾,缓慢地呼吸,氤氲出一团白汽。
在和翟行复短暂对上视线时,他的眼瞳中闪过意外,转瞬即逝。
“等很久了吗?”翟泊问。
“还好。”陈阔听出他的鼻音,“你感冒了?”
翟泊没打算在这冷得要命的地方闲聊什么,移开脚步,站在门前摁指纹,压低声音闷闷地应了个“嗯”。
他在玄关处取了客人专用的拖鞋,然后头也不回地进屋,“进来关门。”
翟行复看他这副熟练的做派,分明就是经常留人过夜的样子。
陈阔再一次和翟行复对视。不像其他人,他不会怎么笑,落到有心人眼里就是刻意作对。
比如翟行复。
僵持不下,陈阔稍稍抿唇,笑意特别淡,暗示性地问:“不进去吗?”
这么看着他是什么意思?
陈阔不懂。
翟行复这才收回目光,眼皮掀起时似乎还翻了白眼,显然对陈阔很有意见。
陈阔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只能低下头,最后一个进屋,默默关上门,实则自己思来想去也没想明白。
事先已经打过电话,翟泊知道陈阔过来是要说什么。
这阵子陈阔忙着在外地出差,刚下飞机匆匆忙忙就过来了,他是广东人,翟泊知道他喝茶的喜好,泡了壶菊普。
茶香溢出整个会客厅。翟泊背对两人,微微弓着身,裁剪得当的西装勾勒出十分明显的腰线。
翟行复轻飘飘掠过一眼,转而看向陈阔,正大光明地打量。
几乎是瞬间,陈阔察觉到视线,回看过去,又淡笑着微微点了下头。
他向来听闻翟家小少爷性子冷,不爱与人打交道,就连和翟泊都不怎么亲密。
不过现在却过来别墅这边。
看来关系也没有很僵。
翟泊捏着镊子,认真地烫茶杯,问陈阔:“出差还顺利吗?”
“嗯。”陈阔见翟行复没坐下,他也站着,“po研究所那里有新的进展,有意向和我们合作。”
翟泊动作一顿,没作回应。
他回过身,垂下眼斟茶,掀起眼皮扫了眼,沙发上没人坐,两个人就这么干看着他。
他好笑地问:“站着干嘛?沙发有刺吗?”
陈阔看了一眼翟行复。
而翟行复直勾勾盯着翟泊,依然没有下一步动作。
翟泊想不明白这个弟弟脑子里想什么,皱眉问:“见到人不会打招呼吗?”
“不认识为什么要打招呼?”翟行复理直气壮。
这就让陈阔很难做了。
他摆了摆手,很生硬地笑着缓解气氛:“没事,我不介意。”
他本意只是为了过来说明研究进展,可没有要激起任何矛盾。
但翟行复忽然很冰冷地瞪了他一眼。
他这人就是这样,恨屋及乌,和翟泊有关的人也好,东西也罢,他都厌恶至极,那是一种来源于内心深处最直白的情绪。
翟泊自然看到了这个眼神,当即拧起眉头,“翟行复,把你脾气收一收。”
到了这个地步,翟行复可没再给好脸色,转身上楼,只留下一个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背影。
饶是翟泊都得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气晕过去。
陈阔进退两难,抿唇笑着安慰:“别生气,其实没关系。”
他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翟泊叹了口气,反过来安慰:“他就这样,脸臭,看谁都不顺眼,不是对你有意见,你别往心里去。”
他耸肩,可见十分无奈:“你也看到了,对我都没个好脸色,更别说听我话了。”
陈阔点头,淡笑着说:“有脾气也不是坏事。”
没脾气才可怕吧。
翟泊哼笑一声,“谁知道呢,反正我现在可头疼得很,完全拿他没办法。”
菊普茶沁人心脾,话题渐渐转向工作。
fill研究所归属于翟氏旗下,陈阔是副所长,大部分研究工作都经他手,这次出差就是在好几个城市之间来回跑,参加长达一个月的研讨会,全方面交流。
“po研究所的最新进展和我们的recall研究有很大联系,如果能合作,在某些技术壁垒上就能更快攻破。”
po研究所已经抛出橄榄枝,就看翟泊愿不愿意抓。
说到这,陈阔忽然又有些为难。
因为这个项目长时间未有大进展,就是因为翟泊不接受任何研究所合作,在两年前,这还是一项保密性研究。
只是后来才一点一点放出消息。
不知道是媒体蓄意爆料还是翟泊有意为之。
翟泊抿了口茶,低眉垂眼,盯着茶面发了会儿呆。很久,他点头:“你来负责吧。”
陈阔很意外地眨了眨眼,微微张开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难以置信,翟泊竟然真的同意了。
recall研究全名是重溯二代计划,简称rec,研究方向是ptsd所引起的失忆与药物性记忆缺失。
一代计划是翟明远提出的,不过研究已经失败,因为从根本上就是错误的,所以被彻底推翻,相关研究资料下落不明,应该是被翟明远全部销毁。
二代由此而生。
满打满算八年,翟泊同意合作,这自然是好事,对翟泊,对研究所,还是对整个翟氏,都是双赢的好事。
陈阔郑重其事地点头,掏出u盘,稳稳地放在桌上。
“这是po研究所那边的一小部分研究概述预览,你可以抽空看一下。”
本来这应该是陈阔准备说服翟泊的手段,但没想到事情进展如此顺利,腹稿也派不上用场了。
翟泊收下u盘,眼底掠过一丝疲惫,淡笑着点头说:“辛苦陈医生。”
……
送走陈阔后,翟泊给陈盐打了个电话。
这个点,擦着工作钟,要是陈盐在忙,他也不好意思让人过来一趟。
不过幸好陈盐有空。
翟泊上楼,轻敲三下房门,这才拧开门把手。
翟行复洗过澡,正坐在床上擦头发,左手捏着手机看,听到声响后把头抬起来,和翟泊对视。
“……”
好一阵子无言。
翟泊打破沉默:“我在t大附近还有几栋别墅,过会儿让陈盐送你过去。”
他让得了一次床,可让不了第二次。
翟行复收回目光,大拇指在手机上滑了几下,“不去。”
翟泊:“?”
他好笑地说:“给我个理由。”
翟行复抓起脖子上挂的毛巾,在脑袋上又擦了下,给出了短短两个字的理由:“麻烦。”
翟泊被气笑:“你还嫌麻烦上了,故意的吧,想霸占我的床,让我没地方睡是不是?”
“是啊。”
翟泊盯着湿头发的脑袋,抬都没抬,语气满不在乎,听着就让人来气。
他扯了下嘴角,冷哼一声点头,“行啊,你要是能受得了跟我一起睡那你就留在这。”
谁也没退一步,就等着看谁忍受不了。
翟行复皱起眉头,没等他说话,翟泊已经拎着睡衣进了浴室。
磨砂玻璃门卡上的那一刻,翟行复脑子里有一根弦被拨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