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睡哪又是个大问题。
翟泊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他给陈盐发了信息,让人明早再过来。
李环杵在厨房门口,还在啃着水蜜桃。身上的衣服应该被拧过一回,很皱,但干得快。
这是第几个桃子了?
疑惑终于被放大了,翟泊这才狐疑地问他:“你没吃晚饭?”
李环没答话。
他目光坦荡地打量着翟泊,卫衣是翻箱倒柜找出来的,折叠处还皱巴巴,不过很合身。
翟泊微微蹙眉,房子小的好处是几步路就能走到人面前。他在李环眼前挥了挥。
李环嫌弃似的皱起眉头,接着后退一步。
“发什么呆?我在问你话。”翟泊耐心地重问,“没吃晚饭?”
李环只觉得他很啰嗦。从进门起就一直问东问西,到底有完没完了。
“你很关心我?”李环反呛他。
翟泊笑了,也不恼,平和道:“你这人怎么说话总是带刺的?”
“要是你没吃,我就带你出门吃。”翟泊竟然还好声好气地解释起来,“你现在十八,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晚上只吃桃子,很快就会饿的。”
“……”
“不需要。”李环沉默后转身,走进厨房,从底下柜子里的一板鸡蛋中拿了俩。
翟泊站在厨房门口看他。
李环给锅里加水,把鸡蛋放进去,开火,盖上锅盖。
桃子加水煮蛋,这就是李环的晚餐了。翟泊想想觉得他真省,难怪就靠着半工半读也能活得很体面。
李环是背对着翟泊在忙活。他像是后背能看到人一样,头也不回地说:“别老是盯着我。”
翟泊微微一怔。
他笑起来,同时,来电响起,在狭小又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李环回头看他。
“接个电话。”翟泊抬起手,这才接通,手机放耳边,慢悠悠离开,“喂?”
电话那头是他弟,翟行复。现在就读于su商学院,常年奔波于新加坡和北美。
“我明天回国了。”翟行复开门见山,“有空吗?”
翟泊不假思索:“没空。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了。”翟行复说,“我没跟任何人说我回国的事。你也别说。”
翟泊略感意外,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单纯有事。我还没准备好要说,你就帮我先瞒着。”翟行复语气平平。
翟泊笑了笑。
要说小时候,他和翟行复关系亲昵,后来翟行复因为先天性疾病,跟着翟明远到国外治疗。
翟行复快要撑不住的那段日子,翟家甚至已经开始准备后事。
说来命运坎坷又慈悲,在所有人以为翟行复是回光返照时,新型药发挥了药效,他犹如被上天垂怜一样,彻彻底底痊愈了。
这个新型药,让翟明远所在研究所一举成名,拯救了许许多多与翟行复同样走投无路的人。
由于是第一批痊愈者,需要接受长期观察,翟行复三五年内没办法离开北美。
于是翟泊与他只能分隔两国。
虽说会见面,也一直保持联系,但关系还是日渐疏远。翟行复依然对他保留着以往的信任,只不过没再那么黏人了。
翟泊觉得人都是会长大的,而弟弟长大了就没那么亲人了。
他靠在厨房外玻璃上,百无聊赖地扯了一边不相平的卫衣抽绳,说:“有事瞒我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坦然承认:“嗯。”
翟泊气笑了:“真让哥难过。”
“……”翟行复没搭话,转移话题,“听李叔说你最近被爸叫去给基金会办事了?”
“嗯。”
“听说还是在小县城。”
“打听得很细致啊,翟行复。”翟泊笑起来,语气轻佻,“怎么?你有事?”
“没事。”翟行复很从容,“我只是好奇,你能在那样的地方待几天。”
“没有信号的话,会很不方便吧。其实我刚才给你打了两个电话,都没打通,问了陈助理才知道你办事的地方信号很差。”
“小麓城,我查了一下。地方挺偏的。”翟行复声音毫无波澜却滔滔不绝,“当地人说话应该有口音,吃食可能也不适合你的口味。”
他又问:“爸怎么让你去那么久?”
翟泊摸不清翟行复这一通电话拨过来,讲这些话是为什么。
他低低笑起来,“在关心我?”
翟行复坦坦荡荡:“嗯。所以来问几句。”
“我没事。”翟泊也不怕隔墙有耳,“拟资助对象不愿意,我跟爸说了,他没说什么,就只是让我过几天家宴回去一趟。”
翟行复很快捕捉到关键字眼,问:“那你还得过几天才回来吗?”
“翟行复。”翟泊真的没空陪他打哑谜了,“你有话直说。是需要我做什么?”
拐弯抹角旁敲侧击的。如果不是有事,那翟行复可真是一反常态了。
翟行复继续嘴硬:“……真没事。”
“那挂了。这几天都别来烦我。”翟泊脱口而出。
“等等。”
翟泊要挂断电话的手指停住,重新把手机放回耳边,轻松拿捏翟行复,“嗯。说。”
电话那头沉寂片刻。
最终翟行复还是坦白了:“我谈恋爱了。”
“这次带他回来见家长,没把握,想你出面帮我说说话。”
信息量爆炸。
翟泊问话:“谈多久了?”
“……五十七天。”翟行复别扭地解释,“认识好几年了。”
翟泊冷笑着问:“要见家长了才来告诉我?你怎么不一辈子瞒着我,干脆爸妈也别见了。”
“……”翟行复说,“本来确实没打算这么着急带他见爸妈的。”
才谈了不到两个月,确实不应该急。
翟泊门儿清,冷哼道:“嚯,现在这么急,是有什么影响到你俩感情了?”
翟行复倏地噤声。
“没有。一点儿小事。”他说会儿停会儿,显然心里没底,翟泊听得出他在撒谎。
“小事儿?什么小事?”翟泊问。
翟行复一言蔽之:“不重要。所以你明天有空吗?我带他跟你先见一面。”
翟泊:“……”
“他很好的。”翟行复又说。
翟泊懒着背静静倚靠,慢慢回想他还需要办的事。
李环已经明确拒绝不会提交贫困证明,也不接受基金会的任何资助。
那就先到此为止吧。
翟泊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子来,对着电话那头答应下来:“地址发我。最早下午两点见。”
与此同时,李环从厨房出来,一手拿着俩鸡蛋,用纸巾垫着隔热,另一手捧着一个冰袋。
他很快停在翟泊身侧,打量了一眼手机,猜到是电话没挂,就安静地等着,应该是有话要说。
电话里,翟行复还在事无巨细地交代他对象的家庭情况,希望翟泊在见面时尽量少提。
翟泊听得心不在焉,看向定定站着的李环,拿远手机问:“怎么了?”
李环把手上的冰袋递给他,目光轻飘飘掠过手机。然后转身就走了,打开卧室门,进去。
翟泊:“?”
他慢半拍才记起来他的手刚才被门夹了一下的事。
挂断电话后,翟泊擦着头发,停在卧室门前,敲门。他的手无大碍,冰袋用完就丢了。
李环开门很快,抓着门把手,冷冷地垂眼盯人。
其实他和翟泊差不多高,只不过看人时总会给人一种睥睨的错觉,显得那么不近人情。如果营养跟得上,翟泊猜他还有机会比自己高半个头。好在他勤于打工,身材比例体脂率都不差。
翟泊记起正事,从那张脸上的两颗小痣回过神来,笑了笑说:“我想问问今晚我睡哪?”
李环反问他:“你想睡哪。”
“……”翟泊人生地不熟,卧室里面也没扫到一眼,完全不知道有什么,如果有沙发,他倒是愿意委屈一晚,毕竟跟李环抢床会让他有负罪感,他不允许自己这样做。
“你这除了床,还有别的地方能睡吗?”翟泊把问题抛回去。
然而中华文化博大精深,李环以为他在反问除了床还能睡哪。
李环:“……”
他表面风平浪静,同时在内心挣扎一番,最终不到一分钟,就后退半步,让出位置来。
翟泊见状,是得到默许,这才走进去。
卧室也是小到一眼便能一览无遗。一张一米二宽的单人床、老书架、缺小半截腿的木椅、矮小衣柜,除此之外别无所有。
对的,没有沙发。
想想也是,李环生活得捉襟见肘,就算沙发是二手的,再便宜,他应该也不会买。
翟泊真真愣了好一会儿。
他道:“……整个屋子,只有一张椅子吗?”
那椅子缺根少腿,是用胶带固定好的。木桌是与书架连在一起的,与椅子甚至并不匹配。翟泊似乎能想象到李环弓着背伏案做试卷的样子。
“对。”李环看出他眼里的迟疑,承认得坦荡,“我早就说了,让你走你不愿意。”
“如果你现在要走,我不会拦你。衣服你穿着,不用再给我钱。”他说着,低头慢条斯理地剥鸡蛋。
“不走。”翟泊说。
“将就一下也无所谓。”他又往里走两步,李环的卧室有股清香,与视野中拥挤的家具并不相符,比厚重书卷气要淡,像是小豆蔻香。
“你的卧室挺好的,窗明几净。”他回头看向李环,“我明天让人取现金来。会给你的。”
李环不说话了。
他干巴巴地嚼着鸡蛋,避开视线,捧着一手鸡蛋碎壳出去。
没一会儿,李环重新回来,鼓囊囊的嘴已经扁平下来,他一手抓起桌上垫了张纸的鸡蛋。
然后连纸带蛋地伸手,递给翟泊。
翟泊:“?”
“吃吗?”李环语调冷淡,“如果你不介意这鸡蛋是临期的话。”
翟泊:“……”
在他人生中,吃临期鸡蛋的机会确实比吃新鲜鸡蛋的要难得。
翟泊在这一秒内想过礼貌拒绝,想过询问会不会拉肚子,也想过坦言相告他从不吃临期物。
但最终他连自己都始料未及地伸手,接过了那个鸡蛋。
李环定定地盯着他,又没说话。
既然李环能这么心平气和地咽下鸡蛋,那翟泊觉得他也能同样无所谓。
于是翟泊并没有纠结很久,看了手心的鸡蛋,两秒,就低头细心剥起壳来。
“垃圾桶在外面。”李环说,“你先吃着,我给你找新牙刷。”
翟泊点了点头。
牙刷确实是新的,但没有新的漱口杯。李环并没有让翟泊用他的,毕竟谁都有洁癖。
最后翟泊用的是一次性杯子将就着刷。
他刷牙时李环就在洗澡,要说先前的猜测真是太准,这个距离完全能看到里面人的轮廓。
翟泊无意识扫了一眼后,很快就别开视线,低着头认真刷牙,冲水漱口。
李环洗完澡带着热气出来,一身干爽的短袖短裤。
他瞧见翟泊顶着一头半干不干的头发,在狭小的客厅中无所事事地踱步。
李环还是自顾自地擦着头发,转身回到淋浴间,从柜子里找出吹风机,出来后,再次伸直手远远地递给翟泊。
“我还没有穷到买不起吹风机。”李环真是不会说话,怎么听都有股呛人的味道,“也不问一句。我家没有感冒药给你。”
翟泊缓慢地眨了两下眼。
“你用吧。”他已经习惯李环的说话风格,全然不觉无礼,“我这头发也干得差不多了。”
李环好几秒憋出一句:“……爱用不用。”
结果人是走了,擦着湿头发,却是把吹风机放在靠门的柜子上。
翟泊愣愣地看着他:“……”
外面雨势渐小,李环拉好卧室窗帘,回到书桌前坐下,翻出塞在书柜上皱巴巴的卷子。
不一会儿,卧室外传来吹风机的噪音。
李环握笔一顿,偏头瞟了眼门外,又收回视线,定睛看题。
那噪音过了没一会儿就停了。
翟泊很快出现在门前,抓着吹风机,问李环:“这个要放哪里?你还要用吗?”
“不用。”李环只是看了他一眼又重新看卷子,“放刚才的柜子上就行。”
翟泊点头,转身,放回去。
他再回来时,注意力只会下意识落在李环身上,以及李环屁股下那张木椅子。
“你还要坐多久?”翟泊问的是椅子,同时还挑眉示意了下。
李环闻言一愣,偏头看他,刚好错过挑眉。以为翟泊问的是做试卷要做多久,他飞快地想了想今晚的任务,道:“可能还要三四个小时。”
这么久?
翟泊讶异地抬头,看墙上时钟,问:“你一天睡眠时间有多少个小时?”
李环:“……”
“你这是不健康作息吧?不怕把身体熬坏吗?”翟泊把手撑在桌上,垂下眼皮看他。
李环轻飘飘道:“无所谓。”
翟泊哑口无言。
“你是要睡觉吗?”李环微微扬眉,“睡就行。我不会吵到你。”
翟泊哼笑:“我怎么睡?”
“?”李环顿时眼神不解地抬眼看他,“我写试卷,是不会有什么声响的。”
随即像是想到什么,他又问:“是不习惯开灯睡吗?”
“不是。”翟泊忽然有些懵,后知后觉间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睡哪?”
“床啊。你看这个卧室还有哪里能睡?”李环理所当然地反问,用一种看傻子的表情看他。
翟泊顿时哑然。
他踌躇着说:“那你……”
“我现在还没需要睡。”李环说,笔头点了点卷子。
翟泊重新把目光投向那张床。一米二宽,单人床,要他们俩将近一米九的大男人挤一块儿睡吗?
“你会嫌挤吗?”翟泊问李环。
李环懂他意思,这个问题早有想过,他淡然道:“你不嫌挤,那我也就不会嫌。”
“说到底就一晚,挤挤也就过去了。”他继续说,“你连这个也会介意吗?”
“……”翟泊最终妥协了。
他躺在床上后,拉着被子盖好,那股小豆蔻味的清香再度袭来。他侧目看着李环写卷子的背影,又看看天花板,莫名清醒。
突然,李环回过头来,与他隔空对视上。
翟泊看他像是有话要说,便问:“怎么了?”
李环安静了好一会儿。
“能借手机我打个电话吗?”李环可能想问很久了,只是现在才鼓足勇气,语调还是平淡如水,难得解释,“我手机进水了,开不了机。”
翟泊愣了下,起身,把枕边的手机递过去。
“谢谢。”李环接过,滑开锁。
他熟练地输入一串号码,没一会儿把手机放耳边,细看会发现其实手机与耳朵隔着距离。
翟泊安静地注视着他,听他似乎是在与电话那头什么人说着试卷的事。
“嗯,我平安到家了。没事。谢谢。嗯我知道了。”李环说。
“……”
挂断电话后,翟泊收回手机,问李环:“朋友吗?”
“不是。”
可能是看在他借了手机的面子上,李环继续道:“今天家教,带的学生的家长。”
“你还兼职做家教?”翟泊十分惊诧。
要在打工学习以外再抽出时间做家教,李环这个高精力与抗压程度是很多人都达不到的。
“一周也就辅导三次。但是家教挣的钱是最多的。”李环坦白,“当时接受采访,也是为了方便这个。上采访起码有面,家长信得过。”
没承想上采访反倒招来了基金会的麻烦。
翟泊眼睛也不眨,紧盯着李环,好半天,才笑叹一声,正色道:“你比我想象的要优秀。”
也更特别。
他很诚恳地说出这句话。
李环也盯着他,安静了很久,说了句:“我也没那么好。”
翟泊嘴边漾起笑意,没再说话,躺回床上重新盖好被子,枕头没靠,放一旁,让出位置。
第二天,他比以往要早起。
枕边没人,他坐起身,下意识看向书柜方向,李环正趴在书桌上,弓背埋头,这个姿势,如果超过十分钟,手该麻了。
看样子,李环应该还不止睡了十分钟。
为了把床让给翟泊睡,他几乎趴在卷子上睡了一整晚吧。
翟泊盯着李环背上挂着的校服外套,那之下,是短袖短裤。
他心想,李环也是傻,既然知道一夜过后就会降温,反而把长袖优先留给外人。
翟泊收到陈盐过来接送的信息,临走前蹑手蹑脚地为李环掖紧外套。
他站一旁居高临下,静静地盯着男生的后脑勺,头发乌黑蓬乱,看起来发质很好。
鬼使神差地,他抬手轻轻摸了摸,突然后知后觉这是冒犯,才飞快收手。
“小孩儿,我走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