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听到李环的消息时，是在一家小有名气的媒体放出的小麓城屏蔽生采访。
只是过了半年时间，李环看起来好像彻彻底底变了个样。
翟泊关上手机，沉默着。突然很想去一趟小麓城。贺喜或是别的，他冒出这个念头。
他这段时间为接手翟氏工作而奔波，筋疲力尽，哪怕见不上一面，他觉得去走走也是好的。
于是翟泊没多想，下午便驱车前往小麓城。
好在他最近正巧在这附近城区办事，离得也算近，车程三个小时便到了。
翟泊停好车，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不急不慢地到附近的扁食店吃一顿。
接着他无所事事地在周遭晃悠。
小麓城大部分是水泥路，有时候边边角角坎坷不平，小电驴驶过，就会有人念叨这条烂路。
居民楼错综分布，一楼大多数是自营的小店，乍一看去，老式卷帘门与新装修的铝合金门交替出现。小店招牌是土味十足的霓虹牌，现在是白天，能看见灯带都是烂得垂下来半截。
翟泊拐进熟悉的小路，上了一栋居民楼。
打过照面的房东正慢悠悠下楼，见到人先是一愣，觉得眼熟又停脚想了会。
“你是来找301的吧？”房东问。
翟泊点头，“对。”
“他不在家。我刚才见他急匆匆出门了，看来是有事。这阵子太多媒体过来，他很少回来。”房东说。
看他不像是撒谎，翟泊便追问：“那您知道我能在哪找到他吗？”
房东摆摆手，“他拜托我不要跟任何人说。你在附近找找吧，找不到就没办法了。”
翟泊点头道：“好谢谢。”
等房东走了，翟泊抬眼瞥向楼道中的数字3，这里看不见301的门。
他应该去敲门的，万一人是在家的呢。
但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如果李环是拜托房东这样说，不正是表明他并不想见任何人吗？
翟泊之前就打扰过他一回，这次就算了。
于是翟泊转身下了楼。
路过一家便利店，门口停着一辆大货车，有人在货箱上接力搬水，皮肤黝黑，热汗直流。
翟泊绕过货车，在便利店外的冰箱中取出一瓶矿泉水，拿去结账。
倏然间，他听见有人喊“李环”两个字。
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拔高音量应了声，翟泊晃神间，那声音擦肩，跟着一抹白色掠过身侧。
翟泊回头。
好久不见的背影。
李环脊背挺阔，要比上次更直，看样子又高了半截。白t后背被打湿，头发修剪得极短，衬得脖子更加修长，热汗直直淌下，滑进衣领里。
他弓着步上前，接过货箱里男人搬来的两箱啤酒，叠起来，脚小心翼翼绕过地上的货。
李环长得高，两箱啤酒并不会遮挡他的视野。他微一抬眼，脚步瞬间僵住。
翟泊已经走到他面前，轻手轻脚地接过最上面那一箱啤酒，问他：“这是要放哪？”
李环终于回过神，说：“店里。”
啤酒搬到便利店内的冰箱，李环蹲下身，手脚麻利地补货。他头也没抬，对翟泊说：“谢谢。”
“顺手的事。”翟泊也蹲下身，“需要帮忙吗？”
“不用。”李环搬空一半箱子，收拾好废纸，捏成一团，直起身，关好冰箱门。
“我说的谢谢，是谢你上次给我的东西。”他攥着那团废纸，盯着翟泊，“需要多少钱，我还你。”
上次给的东西。
翟泊的回忆被勾了去。
对，他上次让陈盐从银行取了现金，还买了好几套衣服，以及一台手机。
怕李环不收，还特意叮嘱陈盐只需要挂在门上即可。
“当时手机进水，就直接烧坏了。”对别人而言或许不是大事，但李环那时确实很崩溃。
手机里没几个联系人，工资一般也是现结，但人在穷的时候，总是会被一点小事击溃。
他当时可能想的是，本来也不怎么用得上，坏了就坏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他就是没办法控制住眼泪，一个人蹲在楼道哭。
想着，如果当时小心一些，手机就不会进水，如果当时在路上没有同情心泛滥，他就不会傻傻地把伞给别人，如果当时出门前带了两把伞，顾虑得多些就好了。
李环就是这样。
他总在遇事不顺后时时反刍，设想一切可以避免掉这一类糟糕事件的可能性。
事情过去就是过去了。他能有什么办法。
然而就当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出租屋时，看见门把手上挂着的一个大袋子。
他并不认得这袋子上的品牌logo，因为从未接触过。以为又是对门的热心阿姨送的，他拎起袋子，打开看了一眼。
然后就傻眼了。
李环第一个拿出的东西是一张卡。
翟氏基金会的名片。
他长久地站在门前，彻彻底底没了任何动作。抓了抓那衣服，布料真好，比他穿过的任何一件都要舒服。
这半年间，他经常会回想起那个风雨交加的晚上，以及那个天一亮就不见踪影的男人。
他很困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平白无故地对别人好。
他一向不怎么上网，也就是在前不久，才鼓起勇气搜了翟氏基金会。
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人与人的差距竟能堪比惠特尼峰与死亡谷。
他这辈子拼了命都够不着的罗马，是别人降生便能拥有的金汤匙。
但李环性子傲，他潜意识里不允许自己对此产生任何卑劣肮脏的念头。
他反而越挫越勇，一学就是天明。
“总之谢谢你。可能对你来说只是一笔小钱，但那时候帮了我太多。”李环说，“我现在有奖学金，把钱还清了我才能心安。”
翟泊当然不会让他还那笔钱。
“东西不是我买的，我不知道多少钱。”翟泊轻笑，“如果要查账单，现在应该没空。”
李环点头，没说话了。
“你怎么换了个地方工作？我记得上次你好像不在这家店吧。”翟泊扫视四周。
“是连锁店，没差。”李环说。
前台有人叫唤他，李环应了声，抬手看了眼手表，对翟泊说：“我现在要去南镇送啤酒，你什么时候有空查账单？我今晚回来找你吧。”
翟泊大脑飞速运转。
“南镇？远吗？”他试探着问，“要不你带我一块儿去。”
李环：“……”
“有一点远。我骑自行车去的。路没修好，中途会很颠簸，你别跟了。”他冷漠拒绝。
“没事，我不介意。”翟泊靠着冰柜的身子直起来，笑着说，“我就是闲着无聊来小麓城逛逛，你就当给我当半天导游，不需要说话，带路就行，我已经很感激了。”
李环又沉默了。
翟泊心想，他应该又在斟酌什么毒舌发言来呛人了。想想很有趣，他就这样淡笑着看李环。
李环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又看了眼表，确认好时间，侧身擦肩而过，“那就跟过来吧。”
送去南镇的单子有一箱啤酒两板鸡蛋。
李环的自行车有后座，然而现在被翟泊霸占，于是他只能把东西绑在前车篮子里，打了死结，确保不会因路途颠簸而打翻。
翟泊坐在车后座，倒是一种十分新鲜的体验。
李环上车前把旧外套披上，踩着脚踏，风一吹，那股熟悉的小豆蔻味又来了。
翟泊问他：“你不热吗？”
李环：“热。”
“那为什么要穿外套？”
“……”李环沉默了会，“我出汗了。”
其实他会嫌弃自己臭。如果翟泊要坐在后座，那他觉得别人也会嫌弃。
自行车很快离开便利店，前半程拐了好几个弯，才绕出这座小县城，到开阔空地上。
“能拉你衣服吗？”翟泊问。
这路确实是烂，该好好修了。震得他没一会儿就觉得屁股很难受，手上又没东西抓。
李环声音低低的，被风吹过来：“随便。”
翟泊就抓住了。
“大概要多久能到南镇？”他又问。
李环说：“可能半个小时。”
车轮碾到石头又震了几下，翟泊抓紧衣服，下意识身子前倾，呼吸一下子拍打在李环后颈。
李环：“……”
翟泊察觉到李环几乎是一瞬间就僵直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