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环的出租屋是三十平,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因为家具少,所以不会显得太过拥挤。
他很讲究卫生,每天早上都会在出门前拖一遍地,光着脚走不会怎么样。
他想,但如果是别人,或许会觉得膈应。
鞋架挤在门外狭小的楼道里,而玄关只有一双室内拖鞋。
李环没看翟泊,脱了鞋之后直接光脚回屋,语气平平:“我只有一双拖鞋,如果你介意光脚,随便你怎么穿。”
其实地不脏。他说完,想了想,还是没有补充这句话。
翟泊点点头。他的鞋袜早就湿了,干脆直接脱在门口,打算明天一早扔掉,让陈盐把新的送来。
但他在某些方面有洁癖。比如不太喜欢和别人共用什么。
一想到李环大概率不会因为他穿过一次就在事后把鞋子扔掉买新的,他就更不允许自己穿。
算什么心态呢?自我谴责吧。
在他眼神平静地环顾完这个三十平、对李环而言根本不算憋屈的出租屋后,他前所未有地觉得寸步难行。
并非字面意义上的“寸步难行”。
真要论,那更像是一颗石子砸进了无波澜的湖面,哪怕就那么一下,也完全打破了原本的平静。
他就这样突兀、且不合时宜地介入到李环的生活中。
是,他是说了只借住一晚。
但他又没说过他真有那么诚信。
李环看起来那么单纯又嘴笨的人,能不能狠下心来把他撵走都不一定。翟泊莫名笃定地想。
玄关处接近一扇门,墙是内嵌式储物型,李环顺手把沾了水的透明袋子放进去。翟泊扫了眼,那里面是一沓卷子,还是最廉价的绿色打印纸。
李环顶着一头湿发往前直走。半路从储物柜边抽出一张小型折叠桌,提起那袋子水蜜桃放在上面。
他的后背十分挺阔,因为湿了身,单薄的白t下身材轮廓若隐若现,身高腿长。
翟泊远远地盯着,说实话,他鲜少能见到这么有性张力的背影,掰着手指头数都数得过来。
只是可惜了。
根据他多年精准的辨gay雷达,他猜李环百分之一百零一是直男。
而且。一个学生。
翟泊可下不去手。
“你出门前,没看天气预报吗?”谁都不说话,显得气氛古怪。翟泊决定开这个口。
李环没回头,“看了。”
他推开阳台的门,出去,没几秒,捂着一条毛巾边擦头边回来。雨声在他关上阳台门时骤然变小。
翟泊继续问:“那怎么不带伞?”
李环擦头发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一本正经道:“带了。扔半路没捡。”
翟泊:“……”
“你这人真有意思。”他笑,“雨下这么大还敢骑快车。怎么不就近避避雨?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
李环学他:“你这人也很有意思,冲业务追到人家里来。”
话是点到为止,只是目光从头到脚、完完全全地将翟泊打量了个遍。
意思不言而喻。
翟泊没穿他的鞋。李环也注意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比起这个,翟泊浑身湿透暴露在灯光下,要更让李环没办法忽视。
翟泊很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脖子到锁骨那一片发凉的区域。
李环盯人的时候总是明晃晃、直勾勾的,如果不是因为翟泊那么笃定他铁直,翟泊都要怀疑他取向。
毕竟这眼神可真是冒犯。
李环眼睛下瞟,看向翟泊刚才被结结实实夹到的手。
他懒得对一个没边界感又莫名其妙的陌生人嘘寒问暖。本就是要关门的,傻子才会伸手阻拦。李环心想,关他什么事。
他“啧”了声,别开眼,转身,留个背影,擦头发的动作加重,变成了搓,看起来很烦。然后迈开腿,一步、两步,停在柜子前,空出手来拉开门。
翟泊注视着他的侧脸,哼笑道:“我又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不对,李环哪里高兴过?
反正翟泊没见过。
他也不恼,还是笑着问:“见到我让你很不开心?那怎么还让我进门了?”
“我不让你进门,你真的就会逆来顺受,安安分分地回去,不再来打扰我吗?”李环侧目,漠然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翟泊听笑了,向李环走过去,反问:“你明知道我不会轻易走,为什么还敢开门呢?”他很快站在李环面前,手搭上柜门,歪头笑,“你就不怕我对你做什么吗?”
李环轻瞟了眼柜门上那只指节修长、筋脉错节的手,再不紧不慢地看向翟泊。
“你想对我做什么?”李环问。
他现在手机坏了,报不了警也没办法给别人发求救信息。翟泊真要对他做点什么,确实易如反掌。
这点李环很明确。
但他还是把人带进来了。
为什么呢?
李环办事多凭感觉,他只是十拿九稳,赌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虽然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会对他怎么样。而且,一个男的,能对另一个男的做什么?
暴力吗?真要打架,李环觉得他不会比翟泊差。
如果翟泊现在要往他脸上砸一拳,他也完全有把握能躲开。
然而在长达三十秒的对视下,并没有荒谬猜想中的冲突发生。翟泊只是耸肩,眉梢轻轻上扬,善意地提醒:“你全身都湿透了,就别再跟我在这瞎扯,赶紧去洗澡。像你这种年纪,最容易感冒生病。”
李环很不会说话,冷哼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淋了点雨就一直打喷嚏。”
翟泊:“……”
看得出来李环对他意见已经大到不是一星半点儿了。
李环敲了柜门,眼神冰冷地示意翟泊把手拿开。翟泊收手,李环关上柜门,于是翟泊就看见李环手上拿着什么东西。
还没看清,李环已经扔给他,他下意识接住。一看,是毛巾,吊牌没摘。
“更容易生病的人先洗。”李环看都没看他,绕道走了。
翟泊在原地怔愣了好一会。他反应过来,才循着李环远去的方向看过去。李环还是留一个背影给他,在洗手盆那开水。没一会儿,李环转过身来,手上的水蜜桃已经果皮分离。
“老看我干嘛?”李环皱起眉,“让你洗就去洗,晚点没水了。”
翟泊拎了下衣领,说:“我没有换洗的衣服。”
李环:“……”
他也是个不藏事的性子,现在脸上就写着四个字——有完没完。
现在雨大,他不可能再冒雨出去买新的,也就是说,眼前这个十分讨人烦的男人只能穿他的衣服。
李环觉得刚啃到嘴里的水蜜桃都没那么有滋味了。
“……”
“钱我不要了。你走吧。”他又咬了口,拐到厨房去,扔下这句无情的话。
啊,什么意思。
这副嫌弃的模样是要干嘛。
翟泊还没表示出他对只能穿二手衣服的半点不愉快,李环倒是先避而远之了。
可能人就是有那点好笑的胜负欲。李环反悔,翟泊偏不想如他意。
别想就这么轻易把他撵走。
“我买你衣服,是不是就算我的了?”翟泊盯着李环的背影问。
李环刚推开厨房门,屈肘,手扶着边框,闻言动作一愣,回头看过去,错愕又不理解。
“我没有新衣服卖给你。”他面无表情地打量翟泊身量,确认他的衣服是适合翟泊的。但他虽然有新毛巾,不代表就有新衣服。
翟泊说:“没关系。”
“我穿过的衣服你也要?”李环难以置信,无论怎样都安之若素的人脸上终于出现裂痕一般,“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这么能忍?”
翟泊突然忍俊不禁。
“李同学,别把我想得那么坏。”他竖指,这房子隔音不够好,雷雨依然那么猛烈,他不疾不徐道,“就这样的天气,你指望我还能到哪儿去?”
“我看过天气预报,今晚下过这场雨后就会降温。我刚淋了一身的雨,要是再让我光着膀子睡一觉——”他点到为止。
李环:“……”
好半天,他偏头“啧”了声,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低低怨道:“真麻烦。”
几分钟后,李环从卧室里出来,手上拎着一件长袖卫衣和黑长裤。正当翟泊要探头看一眼他房间长什么样,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李环冷冷地剜他一眼,甚至连接触都十分难为情一样,把衣服扔在一边柜台面,一声不吭错身走开,再一次过去拿了个水蜜桃。
翟泊觉得奇怪,却没问。接着他打了个喷嚏,什么念头与猜测都顷刻忘光了。他抓起衣服,环视一周,很快就在狭小的空间里找到卫生间的踪影。
他拎着衣服进去,关门。
卫生间是干湿分离,翟泊目光略略扫过,猜测眼前这扇磨砂玻璃大概率是李环找人另做的。
重点是磨砂玻璃。
空间小,所以即使他洗澡时刻意站远些,也很难不被外面的人看到模糊的轮廓。
翟泊站在淋浴间内,注视着外面正在盥洗盆前开水洗水蜜桃的李环。一两米的距离,也足够让他隔着玻璃看清李环裸露在外的手臂肤色。
那么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开水的声音骤然停止,那抹模糊的身影两三步走近。翟泊没来得及反应,心脏猛地一沉,这扇薄薄的玻璃被李环敲得闷响。
“……”翟泊问,“怎么了?”
李环不答反问:“脱衣服了吗?”
翟泊:“?”
“……没有。”他过了几秒才回答。
“开一下门。”李环丝毫不觉冒犯,轻拍门把手,却没越界地拧动。翟泊视线下移,才意识到自己没反锁。
但为什么要让他现在开门?
翟泊不解,但还是开了。接着两人对视上,李环先别开了眼。
“怎么了?”翟泊问。
李环抬脚进来,在翟泊注视下越过他,拿起花洒开水。
那花洒看着无异常,实则一打开就以十分彪悍的水势,从螺纹接头下面喷涌而出!
翟泊:“……”
李环并不觉得尴尬,特意重新拧了拧紧,那水还是在外泄。他手腕往上抬起,下边的水很快止住了。只剩下喷头的水,变回了正常的样子。
他关掉水,回头,把花洒递给翟泊。
其实翟泊没太明白,懵懵然接过来,“……是修好了吗?”
“没有。”李环云淡风轻,“还是坏的。”
翟泊:“……”
李环紧紧盯着他,了然地看他表情变化。只要觉得这破地方哪里都不够好,那李环能保证翟泊不会赖在这不走,最好尽早离开,别再来打扰他。
“什么时候坏的?”翟泊心想不能这么倒霉吧,他刚来就发生这种事,“……今天吗?”
李环面不改色:“不是。”
翟泊觉得奇了怪了:“那你怎么不找人来修?”
修一下花洒应该用不了多少钱吧。与其每天用着一个坏花洒,损失多余水费,还不如花钱维修,一劳永逸,也不需要被这水无差别扫射。
但李环的脑回路似乎与他的不太一样。
李环眼神坦荡地看着他,好几秒,轻飘飘地说:“因为穷。”
一下子把翟泊堵得无话可说。
李环知道自己的话略有成效,看样子翟泊应该不会在他这个老破小住上第二晚。
于是他没再执着于这个话题,认真交代:“你也看到了,这个花洒最好不要侧着用,否则会漏水。竖着用,尽量抬高,或者挂在卡座上淋。”
翟泊追问:“尽量抬高,是要抬多高?”
他没有过这样离谱的经验,下意识就要多问一句。否则一个人摸索,就显得手忙脚乱了。
李环抬手在身前比了比高度:“到这差不多。别再往下了。”
然而翟泊的视线忍不住跟着他的话,早已下移。李环也还浑身湿着,衣服贴身,裤子当然也——翟泊猛地别开了眼睛!
明明只是一刹那,该看的不该看的翟泊都看到了。
他扭头幅度太大,以至于李环先是怔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顿时哑口无言:“……”
毕竟都是男人,李环不打算计较这个。
他无语一阵,继续道:“左热右冷。赶紧洗,生病别赖我。”然后刻意侧肩,保持零接触距离,头也不回地走了。
其实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怪就怪在,李环这时候竟没来由地觉得无比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