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缝针长达半个月,这天一早翟泊陪李环来医院拆线。
同样,与陆回舟约定办理房子权利人转移登记也在今日。
李环知道翟泊心在他这,但翟泊这么久以来不舍得摘的戒指也实属碍眼。
他好几番要偷摸摘掉,都被翟泊识破并且不如他意,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他。
李环坏心眼多,今天还格外爱挡路,翟泊若是低头回陆回舟信息,就极易被绊倒,摔在李环身上。
好在翟泊未卜先知,站定脚步,盯着眼前的李环问:“你怎么了?”
“你在给谁发信息?”李环补一句,显得自己在理,“你没理我。”
“你刚才有跟我说话吗?说什么了?”翟泊的重点在他忽视李环上。
李环:“……”
“我没说话。”李环意有所指,“我想和你说话的。看你忙着我也插不上话。”
翟泊闻言点头,这才把没回答的问题接上:“没忙着,你想说什么就说。刚才在回信息说权利人转移登记的事。”
只字不提陆回舟三个字。
李环十分介怀,偏要挑明说:“陆回舟?”
“嗯。”翟泊不以为意,毕竟这不是你知我知的事吗。
然而李环在得到这么一声冷淡的“嗯”后,确认翟泊别无表示,绷着脸转身气哼哼走了。
“喂。”翟泊在身后叫他。没两步,他就被翟泊抓住手腕,翟泊问他,“怎么了?”
李环皱着眉头,他知道他不能不允许翟泊去见陆回舟,那是翟泊的自由。可醋意愈发浓烈,他别扭半天说:“我伤口疼。”
“我看看。”翟泊放轻力道拉过他的手查看。
李环直勾勾盯着他。翟泊低下眼睫,看得极其认真:“是不是刚才我扯到伤口了?”
“是我没注意。”翟泊吹了会伤口,“现在好点儿了吗?可能刚拆完线是有点疼的,要不要带你回去问问医生?”
“……不用。”李环变得更别扭了。也可能是心虚。
他冒出抽出手的念头,但没实践。
伤口上断断续续飘来凉丝丝的气,过了好一会,他才说:“你要去见陆回舟。”
翟泊怔愣一下,抬眼看他,点头:“嗯。”他又补充,“不会很久。”
所以还是要见的。李环淡淡心想。
翟泊后知后觉:“你是因为我要见他所以不开心吗?”
他保证似的哄人,“我和他真的没什么。权利人转移登记是先前预约好的不能不去。不出意外的话,这也是最后一面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交集的。”
李环的目光掠过翟泊说话时一张一合的唇,冷不丁说:“我也要去。”
翟泊愣着看他:“……”
本来权利人转移登记完全可以全程网办,但陆回舟说有话要当面说,也就干脆一次性解决。
于是最终在李环软磨硬泡下,翟泊只好同意带他一块去。
陆回舟提前在约定地点等候,见到李环也在时,整个人都僵滞住。
他又看向翟泊。
翟泊只是说:“走个流程吧。”
办结效率很高,没多久三人分两拨走在午后暴烈的太阳下。想到刚拆完线要注意防晒,翟泊又拽着李环站定,给他把外套拉链拉好。
陆回舟在一旁看着,略显窘迫。
他们去了一家餐厅,挑避开太阳光的位置坐下。服务员站一旁,翟泊淡然接过菜单。
这家餐厅以往他与陆回舟也来过,所以他知道陆回舟的口味。陆回舟平日节俭,往常点得少吃得也少,要摸清他口味确实需要花些工夫。
眼下关系不妥,翟泊更不会为难陆回舟点餐。
等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远,翟泊这才看向对面的陆回舟:“这一顿我请。有什么要说的,在这说完吧。”
李环冷然地瞥着陆回舟,手悄然摸上翟泊的腿。翟泊呼吸一滞,半晌,若无其事地回勾手,十指相扣。
陆回舟神情郑重地推来一张银行卡。
“卡里是你前阵子为姥姥垫付的医药费。以及这些年来,你总是偷偷塞给陆铮的钱。”
他歉疚道:“别的我暂时拿不出更多钱来,但我现在工作稳定,能保证每个月十五号给卡里打两万。”
“你没欠我别的了。”翟泊说。
所谓“别的”,在陆回舟眼中无疑是恋爱期间翟泊支付的一切钱款。但那些本就是翟泊那时心甘情愿给的,不存在谁欠谁。
“我才要感谢你这些年来对我的照顾。”翟泊知道陆回舟是个倔性子,“所以就当我们谁也不欠谁了吧。”
陆回舟抿唇不语。
他见翟泊没收下卡,又伸手推去,说:“那就麻烦收下这些吧。”
翟泊抬眼瞥过,半晌,还是收下了。
这顿饭吃得很尴尬,没人说话,偶尔李环让翟泊尝点什么,气氛就显得更僵硬。
最终是李环结的账。出餐厅后,太阳没先前那么暴烈,几人仍然保持着诡异的氛围,走远了百米路。
分叉路口,斑马线红绿灯跳红。
陆回舟站定脚,说过会儿要到附近银行见一个朋友,不再同路。
翟泊点头说好。
红灯有一分半,等待的时间很焦灼。
翟泊算是站在李环陆回舟中间,不过与陆回舟的距离要稍远些。
忽然,翟泊感觉到袖子被很轻地扯动一下。
是十分熟悉的动作。以往陆回舟也会这样。
翟泊愣了下神,偏头看陆回舟,没等他问,陆回舟低垂的眉眼缓慢抬起,虚掩的睫毛下,那双眼睛被光照得透亮。
“所以你是恢复记忆了吗?”
翟泊点头:“可以这么说。”
陆回舟笑了下,大概是回想起他与翟泊因果之间最关键的那把打火机,他眼眸有些黯淡,再次笑起来:“恭喜你。”
“谢谢。”
好像这样就草草收尾了。
但没有。
过了好几秒,宛如半个世纪之久。陆回舟的声音再度响起,被刻意压低,尾调是气音。
“其实我有过后悔,很多次。”
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连翟泊都很难听清,“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以恋人的身份来爱我。”
翟泊定定地注视着他。
“我不是说同性恋有问题。羊毛出在羊身上,这段关系产生隔阂完全是我的问题。”陆回舟喉结僵硬滚动,嗓音都发哑,“我是喜欢你的。但我更害怕失去你。”
站得更远,对陆回舟而言爱得更安全。
“感谢你出现在我的世界里。”陆回舟语气诚挚,一字一句,“哪怕后来的都不作数,只有一个打火机的交情。”
风把这段情话吹散,李环也足以听清某些字眼。于是他当即牵住翟泊的手,并把人往自己身边带。
翟泊冷不丁被拽动。
陆回舟见状,以为翟泊身形不稳,下意识也伸手抓住翟泊另一边手腕。
李环就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拧眉立目,神情阴沉得可怕:“松手。”
翟泊在反应过来手腕被抓住的那一刻就迅速挣脱。而陆回舟也因为被瞪,吓得手一抖脱力。
陆回舟瞬间歉然地低下头,不敢再对视:“抱歉,下意识就……我以为。抱歉。”
“……”
翟泊不是傻子,听得懂陆回舟言外之意。但他始终保持着沉默。
覆水难收,该说的他早已在电话里说过,休恋逝水的道理谁不懂,但陆回舟是个迟钝的人。
“回舟,”翟泊尽量斟酌着不那么伤人的言辞,“作为朋友,有这么高的评价我很感谢。”
红灯跳绿,人群开始流动。
李环现在急着把翟泊带回家,一刻也不能与陆回舟多待。
“祝你早日有新生活。”翟泊总是把所有关系都处理体面,他笑笑,“你朋友还在银行等你。今后多保重。”
陆回舟呆愣在原地,始终没动,目送两人牵手的背影远去。很久很久,直到再次红灯。
周遭人来人往,他低头苦笑,转身,往来时的路走回去,像时钟上反方向转动的时针。
说有朋友在银行等他是假的。
没有人等他。不会有人等他。现在没有今后更不会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