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好几天，该来的终究是要来了。
李颂德深陷多件重大案件，于是审判周期要比一般罪犯的长得多，按理说，哪怕是超过一年也是合情合理。
然而尚未等到他被判决的那一天到来，宁衢的辞职信已经送到了翟泊手上。
这天门铃响得很突然。
李环在养病，近几日天气不错，翟泊就提议一块出门买菜，融入市井生活，好让人有些活人气，而不是一天到晚赖在家不动。
他们前脚刚到家，翟泊站在冰箱前，把暂时用不上的食材放进冷藏区，李环就杵在一旁，表面是在帮他分类，实则对他放肆地上下其手，摸完耳垂摸腰，摸完腰就摸手。
接着门铃毫无征兆地响了。
翟泊愣了一下，以为又是李环买的生鲜配送，眼也没抬地对李环说：“过去开门。”
李环不依不舍收回手，临走前又抱着翟泊亲了一口脸。
过了好一会儿。
翟泊全部收拾完毕，瞥了一眼挤在角落的牛奶。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正好开了一瓶牛奶，关上冰箱门，念叨着问李环：“这次买的是什么？”
转身，唇刚碰上杯沿。与来者对上视线，翟泊整个人愣在原地。
许久未见，总觉得宁衢憔悴不少。
翟泊销声匿迹这段时间，一直是宁衢辅佐高层管理公司。他的办事能力得到董事会一律认可，于是短短三年间已经在京城打出一片名声。
“翟董，能单独聊聊吗？”宁衢冲他淡笑。
与此同时，翟泊的目光越过他，落在站在他身后侧方的李见珩脸上。视线短暂相接，是李见珩先别开了眼，意料之中的生分。
李信安这回很安分，站在李见珩腿边，一手抓着李见珩大拇指，一手抱着头戴式耳机，瞪圆眼睛打量周遭。李见珩摸了摸他脑袋。
翟泊把手中牛奶递到李环手中，偏头示意：“招待一下客人。”这才朝宁衢颔首，“跟我来。”
关上书房门，就大可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宁衢已然把辞职书放在桌上，语调平平：“翟董，我这次来，是要辞职的。”
翟泊愣住，讶异地看他。
意外，却又合理。
宁衢从容坦白：“实话说，我从见您第一面起，就不是单纯的人脉巧合。”
他说的是在台球俱乐部，他接送许淳，才得以与翟泊打照面的那次。
“我是带有目的接近您的。从许氏辞职也不过是我离翟氏更近一步的垫脚石。”宁衢如往常一般淡笑着，但因为心怀愧疚，神情显得格外怪异。
“您应该都猜到了吧。”他说，“李颂德这些年处处逼我，我别无他法，如果我不蹚这浑水，那毫无疑问会轮到见珩。”
翟泊温声打断他：“所以，三年前那场车祸，是李颂德得知我已签订股份转让协议，才那么有恃无恐地下杀手吗？”
“是。”那对宁衢而言是一段苦不堪言的回忆，他蹙起了眉头，“对不起，是我告诉他的。”
“但你当时明明也在车上。”翟泊不可置信。
“他知道。他不会在乎我的生死的。”
宁衢的语调从始至终都是平平的，没什么波澜，“其实他巴不得我死，因为不听他的话在他眼里就如同蝼蚁，想踩就踩，该死就死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为他办事？我分明已经应你所求派人保护见珩他们了。”
宁衢由衷一笑：“说来很感激您，愿意答应我这样一个近乎玩笑的要求。”随即他轻摇头，“但我后来发现没用的，李颂德想要一个人死有千方百计，见珩不可能永远足不出户。”
翟泊彻底哑言了。
“我退一步李颂德只会得寸进尺步步紧逼，只要他一天在世，就不会放过我们。”宁衢苦笑一下，把坏情绪收敛起来，低下头，“总而言之，很感谢您一直以来的重用与信任。我为我犯下的错向您郑重道歉。”
翟泊吸了口气，胸腔无比沉重。
他知道宁衢进退两难，但摆在眼前的事实是，要不是那次车祸命大，他真的会死，届时翟氏就会变得一团糟。
所以他没办法说出原谅的话来。
翟泊淡然转移话题：“现在李颂德在看守所候审，大概率会判死刑，要么就是牢底坐穿，为他卖命的人现在应该也忙着逃命，不敢轻举妄动，以后也没机会再威胁到你们。”
他盯着宁衢，把欲言又止的“们”字吞掉，抱有私心地问：“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宁衢知晓他意思，直白道：“我们会留在国内。”
“李颂德勾结国外非法组织，国外对我们来说并不安全。”宁衢毫无隐瞒，“我在港澳的朋友找我做合伙人，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会在澳门定居。”
“等我们安顿好，我会给您发地址。欢迎您来做客。”他还是一如既往，见人如见心。
翟泊一言不发。
宁衢也只是淡笑着，不觉失礼。他手指轻轻落在辞职信上推动，“翟董，承蒙关照，保重。”
像是知道这句话也不会得到回应一样，他温情的眼眸与翟泊短暂对视，随即后退一步，转身离去。
就在他即将踏出书房的那一刻，身后的人终于开口：“一路顺风，宁衢。恭喜你自由。”
宁衢脚步骤然顿住。
他喉咙紧得厉害，鼻子发酸。原地顿了会，他僵硬回身，远远地对翟泊颔首，笑比哭难看：“谢谢。也祝你得偿所愿。”
再也没了下文。
翟泊跟在宁衢身后几步，直到他察觉到李见珩的视线，脚步慢下来，与两人保持住距离。
李见珩先是看了一眼宁衢神色，没异常，这才重新与翟泊对视上。
他这次没有眼神躲闪，倒是朝翟泊颔首低眉，坦坦荡荡地说：“翟先生，先前股份转让协议我应你要求签了字。现在尘埃落定，协议可以作废了。感谢您对我们的宽恕。”
翟泊看着他：“你真的什么都不要？”
李信安抬头来回瞧两人，这会儿还想摘下耳机，被李见珩眼疾手快按住。
李见珩摇头，神色却早已没有幼年时相似的纯真模子，无半分笑意。
“谢谢你帮我们解脱。抱歉。”他说，“如果今后有需要我们的地方，请坦言相告。”
三人在路间远去，影子缩作一团，李信安一连回头看了翟泊李环好几眼，小手招了又招。
人走茶凉，飞鸟南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