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环接完工作电话回来,就瞧见翟泊眼睑上坠下一颗豆大的眼泪。吓得他心一紧,三步并作两步,迅速抱住翟泊。
他紧张得没空纠结动作,弓着身,单膝跪在床上,双手捧着翟泊的脸凑近,小心翼翼拭去泪痕,声音压得十分轻:“怎么突然哭了?嗯?”
翟泊很少哭,哭也只是掉两滴眼泪。
他低头把信折好,又用指背抹了把脸,摇了摇头,嗓音却有些哑:“没事。”
李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嘴角紧绷,到最后还是一言不发,默默地捧着翟泊的脸,轻轻落下几个吻。
很别致的哄人方式。
翟泊眼睫毛还湿着,他笑笑说:“真的没事。”
“那我们睡觉。”李环用气音说。
灯全都熄了。两人像豆角里相互依偎的豆子,窝在同一床被子里,空气中静得只剩下深深浅浅的呼吸。
借着虚掩的窗帘中泄出的月光,翟泊足以看清枕边人的身体轮廓,他的手圈在自己腰上,温度与触感都真切。
翟泊轻声叮嘱他:“你睡觉别乱动,不要压到伤口。”
李环乖乖应了声好。
翟泊抬手,又给李环探体温。还是烫的,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退烧。他叹出一口气。
“怎么了?唉声叹气的。”李环以为他还在为那封信而感伤,就主动贴近,“要和我说说吗?那样或许会好受一点。”
翟泊摇头:“不是因为信。”
事实是这样,但他尾音没收就忽然顿住了。想了想,翟明远的信,也总要和李环坦白的。
“我爸他……给你留了一笔钱,他说要偿还你。”翟泊摸口袋,把刚才信里的卡和怀表一起伸向眼前模糊的轮廓,“密码是我生日。”
怀表的凉意短暂触碰到李环手臂。
李环:“这什么?”
“他的怀表。”翟泊说,“很多与我爸交情深的前辈,都认这个,各行各业都有。”
李环在黑暗中沉吟半晌,嗓音含笑道:“我应该都不需要。”
这在翟泊意料之中。李环现在不缺钱,也不是拉关系走后门的人。
于是翟泊没说什么,动了下身子,手臂一伸,打算把卡和怀表都放在床头柜上。
“等等。”李环轻拍他的腰。
翟泊刹住动作,回看李环——距离因为被李环有意收紧手而拉近,但仍然看不清表情。翟泊只知道李环也在看他。
“钱和怀表都给你留着。”李环说。
“我要这些做什么?”
“怀表应该对你挺重要的吧。”李环笑笑,“感觉你和你爸关系很好,那留给你最好。”
捕捉到某个不可思议的词,翟泊有些傻眼。过了会他忽然笑出声,难以置信地问:“为什么会觉得我和他关系很好?”
这回轮到李环愣住。听这话显然是他感觉错了。
翟泊笑了笑:“可能在我很小的时候还算不错吧。”太久远的事了,久到翟泊彷佛只在梦里有过这般温情。
他如今每每回想起翟明远,最先想到的永远是不会停止的争吵、杯子被摔碎、巴掌声落下、重重摔门等一切刺耳到令他早已麻木的噪音。
“我弟有先天性疾病,是翟明远研究领域的保密项目,什么病我至始至终不得而知。我只知道很棘手,当年国内外都不好治,我弟也只能靠长期住院服药撑着。”
翟泊语调缓慢,“相比国外,国内受限太多,后来我弟情况恶化严重,他就带我弟到国外治疗了。”
结果是手术失败,人也没看住。时隔半年,翟明远独自归国,对外界宣称翟行复失踪。
堪称戏剧性的人生,就真的那么合理地降临在翟行复身上了。命运好不唏嘘。可在更多看不见的角落,在更细的绳索之处,现实总这样命运弄人。
翟泊脸上僵着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妈意外得知真相,正巧是在行车路上。那天下过濛濛细雨,路况很差,我妈心脏一直不好,就出事了。”
他可能还想继续说,但李环忽然收紧手,将他牢牢拥入怀中,被沿碰到他的唇。
“对不起。”李环说。
翟泊笑了:“你道什么歉?”
“让你想起了不好的事。对不起。”李环语气愧疚又委屈,“不需要再往下说了,要睡觉的,我怕你失眠。”
“没关系的。”翟泊忍俊不禁,“怎么认错这么快,我又没怪你。”
他落在李环后背上的手轻轻拍打,“说好不会再瞒你的,旧事重提而已,我早就没那么挂怀了。”
李环不作声了。
他确实没想过翟明远与翟泊关系不和。
三年前在翟泊卧室抽屉看到那张全家福上,翟泊穿了一边因不合适而滑落到脚踝的袜子。
看一眼就会了然,像是偷穿长辈袜子。谁的关系足以让那时的翟泊肆意妄为呢?
为了给翟泊治病,不惜在极昼岛上私自实验。为了不让翟泊深陷舆论风波,带着一代计划死在车祸爆炸事件中。
以及在翟明远私人收藏室中,保存着的几乎全是有关翟泊的点点滴滴。
单拎哪一件事出来,李环都不会认为翟泊与翟明远关系很差。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在看到翟明远书桌上那一封信时,完全没想过翟泊会因要不要信而踌躇。
李环在被窝里蛄蛹了下,与翟泊的脸近在咫尺,肩头已经碰在一块。他抬手,指尖陷入翟泊柔软的发丝,抵着后脑勺,凑前亲了一口晚安吻。
“那就睡觉吧。”
翟泊回亲一口,笑笑说:“晚安,宝贝。”
愣了半秒,李环听得耳朵充血,窝在被子中呼吸的气息滚烫,整张脸在昏暗光线下早已红了个遍。
“你喊我什么?”李环声音低哑,他的食指盲摸到翟泊的手,随即两人尾指轻缓相扣住,他说,“我想再听一遍。”
翟泊喉间溢出一声气笑,很短促。
“说太多显得我很轻浮怎么办?”他惯爱吊李环胃口,有意而为地下钩子,“等明天说早安再喊吧。”
“不会轻浮。我很喜欢。”李环抢着说。
翟泊却已经在他的怀抱中翻了个身,尾音不觉拉长:“好好,先睡吧。”
李环不依不饶,下巴抵着他肩头,声音压得极低:“就一遍。你不说我睡不着。”
“行吗?”又问。
没两秒,继续:“好不好?”
翟泊不会在李环这样近乎撒娇的语气下装聋作哑撑过三秒。
于是他扭头回看,因为不注意距离,嘴唇很轻地扫过李环侧脸,只有短暂的一秒。李环又在愣神之际,听见翟泊如他所愿地重唤一遍:“宝贝,真该睡觉了。”
李环心花怒放,抱得更紧,像是生怕每喊一次都会消耗次数一样,郑重声明:“明天早安也要再喊一遍。”
“可以吗?”他过两秒补充。
翟泊抬起手过肩,在昏暗光线下胡乱地摸索到李环脑袋,一顺一顺的。
“从今往后每一天都可以。”
没有比这更动听的情话了。李环心安理得地把额头靠在翟泊颈后,默默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