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非正当停泊 > 第126章反刍
  只可惜手缝了针的人心有余而力不足。
  翟泊被压到床上时,当即支起膝盖,勾住李环的小腿,轻而易举地翻转位置,把李环压在了身下。
  “受了伤就给我好好休息。”
  翟泊挑了下李环的下颌,跟调情一样。然后退开距离直起身,从一旁扯来被子给人盖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李环,打破砂锅问到底:“不是你派人偷的协议。那是谁?能信吗?”
  “李靡黯。”李环说,“那时候只有他知道协议下落,也只有他最有机会拿到。”
  “在李颂德归案前,李靡黯是需要一直佩戴监控视听设备的。那之后的事,都由侦查局来处理。如果陈队没给你打电话,那就说明协议已经完好无损送到侦查局进行二次审查了。”
  李环撑着一边手坐起身,靠在床头,微微抬起脸来与翟泊对视。
  “你很在意那份协议。”李环语气平平。
  关于李见珩,李环对他的印象只停留在三年前,翟泊车祸昏迷期间,是李见珩多次照顾。
  再者,就是宁衢的爱人,李颂德的养子,以及翟氏集团部分股份转让协议上的受让人。
  多大恩多大情,会让翟泊在股份转让协议上签字。
  李环在此之前已经隐隐猜到了。
  “所以李见珩,”他顿了会,“他是失踪多年的翟行复吗?”
  翟泊看着他半晌,点头,“嗯。”
  李环有种到头来全是笑话的错觉,忽地笑了笑。原来这样抓马的事真的会发生在现实。
  “你要把他接回翟家?”李环又问。
  翟泊摇头:“我决定不了。”
  “他失踪的时候五六岁,按理说不会忘记自己是谁。但他见过我很多次,却没一次来认我。我能猜到的,要么是他在国外治疗时被注射药物干扰记忆,要么就是他根本没有要回翟家的打算。”
  这并不稀奇。落得这个下场,李见珩大概率也是认定自己是被抛弃的。
  翟泊说:“他会和我见一面的。”
  用不了多久。
  他给李见珩选择,李见珩会告诉他何去何从。
  李环在漫长的死寂中开口:“或许不会。”
  “李颂德敢在协议被偷后让人提前开枪,就证明他当时已经给自己留好了后路。”李环眼皮微微抬着,神色平静,“那时候是什么情况?”
  “是在你已经签下翟氏集团部分股份转让协议之后。”
  李环的话像在引导翟泊反刍:“你有没有觉得,这样的情形有一点似曾相识。”
  三年前,也是在翟泊签下给翟行复的股份转让协议过后出的车祸。
  翟泊始终注视着眼前这双清醒的眼睛,晃了下神,眼瞳微颤,突然喉咙发紧,说不出一句话来。
  如果最坏的结果是三年前他死在那一场车祸中,那么李见珩就有机会跳出来,捏着那一把有力的证据说他才是真的翟行复。届时舆论一边倒,翟氏高层老骨干看在翟明远的份上不会薄待他,反倒是李环会沦为众矢之的。
  这次也一样。
  如果翟泊在极昼岛中弹身亡,李见珩作为白纸黑字的受让人,利益更是唾手可得。
  所以这就是李颂德的后路。
  李见珩不会不恨李颂德的。但只需要死死掐住他的软肋,他就是一枚极为趁手的棋子。李颂德怎么会不清楚。
  李环继续说:“现在李颂德被捕入狱,照他犯下的罪行来说,后半辈子都应该是要在牢狱中度过的。他完全没了垂死挣扎的可能,所以手上拿捏的把柄也掀不起任何波澜。”
  这意味着,经年勒在李见珩脖子上的绳索终于被松开。
  他不再需要看李颂德脸色办事,也不再需要为生计胆战心惊四处奔波。
  然而,这正是李环要说的:“李见珩对你的感情,不管是怨恨多些,还是愧疚占上头,他应该都很难再重新站在你面前。”
  翟泊静静地站着,垂眸时睫毛有过微不可察的抖动瞬间。
  李环看出他眼中起伏的情绪,掀被下地,牢牢抱住傻愣的人,脑袋埋在他脖颈间,一蹭一蹭的,哄道:“别不开心。”
  翟泊吸了口气,嗓音淡:“没有。”
  “我本来也没想过要逼他回来。”翟泊会尊重李见珩做的所有选择,但只是想到久别重逢的亲兄弟会落得如此难堪的陌生处境,他的胸口就跟灌了水一样闷。
  物是人非。是这样说的吧。
  翟泊回应地抬手,也在李环后背上轻抚,抱了很久,他已经慢慢调整好了情绪。
  “对了,”他适时回想起李环在老宅翻出的那封信,“翟明远留的信,我现在想看看。”
  李环先是愣了下神,应声好,这才转身走去书桌前,打开抽屉,在层层叠叠的文件夹下,翻出夹在其中的信封。
  如李环所言,信封看起来很旧,封口的火漆印十分完整。没有人拆过。
  像是刻意留给谁的。
  翟泊接过信封,打开,被李环拉着坐回床上。李环小声问他:“我今晚想抱着你睡觉,可以吗?”
  “可以。”翟泊目不斜视地点头。
  “那你慢慢看,我等你看完。”李环贴在他脸边,亲了一口耳朵,“空调需要调多少度?”
  翟泊专注看信:“你看着调就行。”
  现在是十一月下旬,广东气温依然保持在二三十摄氏度。虽说偶尔下几次雨一夜降温,但没过几天就会打回原形。
  李环点点头,刚调好温度,手机来电响起,他扭头看了眼安静看信的翟泊,不想打扰,便抬脚走去阳台接听。
  信封中除了信外,还有一张黑卡,以及翟明远生前长年随身携带的一块怀表。
  信上字迹比记忆中要潦草,占了整整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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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昭,今年北京的雪下得格外早。
  从研究所开车回来,路上经过一家烤肉店,人很多,我停车驻足了会儿,还是没进去。果然还是天气太冷,我身体大不如前,不能在外久待。
  当然,这可能是现世报吧。
  你说得对,这世界上绝对没有比我更冷血的父亲了。
  行复的病太棘手,我不得不在他身上试药。我知道作为医者,就该坚持一条路走到黑,但在国外治疗中关键的那场手术,我太清楚其中的高风险性。
  所以我还是迟疑了。行复没能救回来。像行复一样得了类似疑难杂症的人,也几乎失去了生的希望。我是一个失败的医者。
  我没办法对此无动于衷,没办法坦然面对那些像行复一样纯真地望向我的眼睛,对等待他们活下去的家人张嘴说我已经尽力了。但人有时候就是会被自己的傲气害死的。
  我知道如果要瞒你就得瞒一辈子。
  行复手术失败后失踪被你知晓,如果那天不是雨雾天,你会不会就能在行车过程中有一刻冷静足以服用手边的药。闵代表,你明明能做到的。对不起,对不起。还是我的错。
  有过前车之鉴,我不敢再让你得知别的。但这事瞒了你很久,也该好好做个了结了。
  在行复失踪过后,小泊也因为你的车祸留下了严重的ptsd。可我失去得太多了,我不得已,犯下了这辈子都无法弥补的过错。
  我收养了一个与行复长相极为相似的孩子。
  那孩子的脸上也有两颗小痣,并且他有与小泊高度相似的病症前兆。因为这方面的缺陷,长时间的催眠术意外能抹去他儿时被抛弃的记忆。于是我又尝试着给他灌输他是行复的信息。又成功了。所以我一错再错下去。
  这个孩子,我把他藏在极昼岛上。我认定他是一代计划的核心,是这世上很多人生的希望。
  到头来是我错了。我太固执了,以至于疯到这样无可挽救的程度才后知后觉,是我自私地赋予他太多意义,把别人的命都压在他身上,是我毁了他原有的安稳一生。我的自以为是彻底害了他。他还是一个孩子,他只是一个孩子。
  闵代表,你一定很唾弃如今的我。我也一样。
  你说过人不能一错再错,那我就该悬崖勒马,这次我听你的话。
  如果去自首,坐数年牢,再出狱,回归我原有的生活轨迹。我的事业不会毁,我的财富也不会流失。好像听起来一切都体面得多。
  但我的人生烂透了。对过往种种因果报应我已无力回天,所以落得现在的下场我也没资格怨天尤人。
  活着于我而言太煎熬。闵昭,我不打算活了。
  小泊现在与我很生疏,他的病也非一朝一夕就能痊愈。可我时间不多了,我没办法,这是我最后一次逼他。
  如果小周愿意为他义无反顾回国,这世上除我之外还有挂心他的人,那么我走得也能安心些。
  我会为自己设计一场车祸,让车在撞到山体时发生爆炸,彻底摧毁掉一代计划核心信息,不让其被有心人二次利用,重蹈覆辙。相关研究人员我会全部遣散封口,所有事情我都会处理得当,彻底收尾,结束这个荒诞的实验。我特意向闵知交代望她在今后能对小泊多加照顾,或许她根本不会看我的讯息,但你说过她嘴硬心软,我始终相信你的话。
  我知道我罪孽深重,死亡也并不能让我弥补过错。
  看到这的你,一定还是很恨我的吧。小泊。
  但起码你愿意打开这封信,这就足够了。
  极昼岛上残留的一代计划只是无关紧要的框架,足以让我在死后定罪。我欠那个孩子的永远偿还不清,算我最后拜托你,让真相大白,还他该有的自由。
  我知道这不该由你来补偿,你只需要把证据上交给侦查局,我给他留了一笔钱,密码你知道,生意场上我也已经为他拓好人脉,接受与否是他的权利。
  他活得太苦了,很难对旁人放下警惕,你也别逼他,由他自己选吧。
  我在世时,一直没机会多陪陪你,我知道,是我亏欠你太多。我上了年纪,总招你不耐烦,好像我们见面就会争吵,这不是我想要的,我试着去理解你,但到头来发现归根结底还是我的错。
  关于你,我也早就想通了,你是爸妈的心肝,如果你能幸福,翟家有没有后也不重要。
  有一句话我很后悔没能在生前亲口告诉你。写在纸上你不要嫌。
  其实爸爸很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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