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雪人,汤圆,师父在斑斓炫光
*-*
次日,年初一。
辰时,楚惊寒煮好红豆粥,进门拉窗帘,喊人起来吃饭。
陶晞睡眼惺忪爬起来,往窗外一瞟,发现小岛在下雪。
北风斜吹,漫天雪花扑簌簌。
“我们去玩大滑梯!”他掀开被子,乐呵呵说道。
楚惊寒一笑,却是残忍拒绝:“不可以,外头风太烈,你有些伤口没长好。”
“我要去嘛,我要去。”
陶晞蹬开他给自己穿袜子的手,在寝榻上打滚,扭成麻花。连带小窗也摇晃起来,摇得床顶风铃直响。
这串风铃很漂亮,用花螺壳、海月贝做的,晃起来声音很脆,像雨珠敲瓦檐。
不止这些,榻下脚踏垫由柳枝条和芦苇草编制而成,墙面贴着叶子和花朵做的画。
阳台上椰子壳排成两列,内里装满彩色石头,桌案上摆着半个葫芦做的笔筒。
最显眼的,是那只南瓜灯罩,瓜身镂空奇怪脸谱,两枚倒三角眼,锯齿形嘴巴大张。
有点像鬼,但挺可爱的。
楚惊寒甚至能想象到,陶晞低着头,手拿小刻刀,对着南瓜雕刻时的模样。
“行不行啊?”
陶晞去扯他袖子:“你倒是说话啊。”
楚惊寒回神,继续给他穿袜子:“行,但你得穿厚点。”
陶晞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好!”
檐下,缸中两条老龟缓慢地游。陶晞边戳龟尾巴,边咕噜漱口,浓薄荷水刺得他斯哈咧嘴,直到楚惊寒喂进一勺蜂蜜水才好点。
两个人用过早饭,开始全副武装。
狐裘、虎头帽,大棉鞋,陶晞艰难呼吸,不满地控诉:“我感觉自己重了足足二十斤!”
楚惊寒把人抱起来,掂了掂:“没到。”
因为是去后山,两人就没从正门走,楚惊寒先跳下窗,稳稳接住陶晞,御剑起飞。
从陶晞的讲述中,楚惊寒对蜻蜓道人的印象,大致是狂傲随性第一名、散漫粗放第一名。
但当站在这座百丈螺旋滑梯前,看向满地动物冰雕,和一串串彩色小灯笼。
他认为,这位前辈也算上宠孩子第一名。
“大哥哥,快过来!”
陶晞吭哧吭哧爬到顶,被楚惊寒紧紧搂住,顺着风嗖地滑下去。
“再来一次吧!拜托拜托。”
他脸蛋红彤彤,拉着人又吭哧吭哧地往上爬,重复数次后,他突然道:“这段我梦到过!”
楚惊寒给他戴紧帽子:“何时梦到的?”
“在云深山谷。”陶晞声音小了点:“种山魑情/毒的时候,梦中我们一起抓鱼捡贝壳。”
“这样啊。”楚惊寒靠近,在他耳边询问:“只是坐滑梯和抓鱼吗?后来呢?”
陶晞抓了抓发红的耳尖:“就不告诉你。”
楚惊寒促狭:“你梦见我们成婚了?”
“喂!”
(≧σ≦〃)
陶晞被说中,赶忙去捂他嘴。
“喂。”不远处的小山坡,宁昭轻喝:“玩个滑梯,没必要靠得那么近吧?”
他担心小师弟被占便宜,身残志坚地拄着拐赶过来,还带着更残的顾桡。
陶晞赶人:“你俩来干嘛?赶快回家。”
“我们也要玩。”宁昭辛苦地团了个雪球,打到顾桡头顶。
顾桡艰难地蹲下,团个更大的雪球,丢回去反击。
…看了感觉真可怜。
陶晞扭头:“别管他俩,我们继续玩。”
楚惊寒搂劲他:“嗯,听你的。”
宁昭:……心梗。
玩够了滑梯,陶晞又带着人堆雪人。
统共堆两个,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高的约莫玉米九,矮点的也有玉米八。
陶晞手指玉米九:“这是你。”又指玉米八:“这是以后的我。”
楚惊寒笑了笑,牵住他的手,感觉很凉。
于是双手摊开,完全包裹住陶晞的手,掌心升起热气给他暖着。
宁昭又嘶道:“我靠,还没玩够啊?”
顾桡也道:“小宝,你大师兄要被雪浇透了。”
“行吧。”陶晞宣布:“咱们回家,围炉煮茶。”
*-*
小泥炉支起来,四个人环炉而坐。
炉下炭火烧得荧红,陶壶咕嘟冒出细泡,水汽缓慢漫开。
炉侧烤着橘子、紫薯、桂圆、小柿饼子。
陶晞率先扒了颗黄橘子给楚惊寒,果皮清香,果肉甘甜,甚是美味。
宁昭和顾桡明显有些吃味,陶晞赶紧给他俩一人扒一个。
两人吞到嘴里,嗷地酸出声,仔细一看,是柠檬!
陶晞乐得嘎嘎笑,反正两个半残人士现在也打不过他。
嗡~嗡~~
腰间玉令接连震动。
陶晞拿起来,发现是有新讯息传来。
从无间迷域回来,大明星履行承诺,花三万灵石的高价,给陶晞升级了玉令。
界面画质更清晰、语音包种类更多,接受信息的范围更广,让他在这遥远小岛,也能连上校园网。
尽管速度很慢,小陶同学也很满足了。
他点开屏幕,消息都是三个室友发来的。
时间分别是初一的凌晨。
这玉令毕竟不是现代的手机,讯息往来依靠符纹阵法。北地群岛实在太远,灵气又匮乏,纵然阵纹能量充沛,晨间从陆地发出的传讯,抵达海岛时,也是黄昏时分了。
第一条来自陈思源,他带着奶奶祝陶晞新年好,奶奶腌制很多土豆干、萝卜干,开学带给大家吃。
路苗说自己在这个寒假,又写完一本惊世著作,但他爹看完后,揍了他三天两宿。
再下面是白家双子,他俩大咧咧问陶晞有没有想吃的震州特产。
采薇和桑榆发的信息最长,先关心他的身体,叮嘱他好好休息,还说给他缝了个新书包,开学拿给他。
最后是季桓,他的是条语音,祝福小陶和表兄新年快乐,可他调侃戏谑意味很足,听起来感觉像在讲新婚快乐。
陶晞手指戳戳划划,挨个回复完,发现小红点还在,这证明还有消息没看。
又往下划。
这一下真是把他惊呆啦,接近三百条的好友申请,海水涨潮似的涌进来。
全是他昏迷时候发来的,不知被谁开了免打扰功能,所以一直没提醒。
{陶晞,原来你就是暴龙,啊啊啊我好崇拜你啊!}
{暴龙兄弟,恭喜你成功历练、拔下头筹,在下有心与你交个朋友,还望阁下能够同意。}
{舍弃全部宝贝解封百姓亡魂,这份仁心,这份大义,兄弟钦佩不已!}
{暴龙,你是难得的侠义之士,小弟想请你吃个饭,往后结伴修行,互相扶持,可好?}
嘻嘻,陶晞刷得津津有味,嘴角翘得很高,两个梨涡也挂起来。
可惜刷着刷着,味道就变了。
{你好,陶小兄弟,冒昧打听下,你现下可有婚配?}
{嘿,哥们,你有相好的不?要是没有的话,哥家中有两个姊妹,给你介绍介绍呗?}
{陶老弟,我是你在武修班的后桌,嘿嘿,我表妹托我问问你,愿不愿意和她交个朋友?}
除此之外,还有些‘怪怪’的。
{奶龙宝宝,妈妈爱你,妈妈爱你}
{奶龙宝宝,哥哥隔着屏幕外都闻到你的奶香味儿了呢。}
{呜,宝宝脸蛋白白软软,像小蛋糕,亲死你亲死你亲死你亲死你。}
{奶龙宝宝,老公搁这儿呢!}
好可怕。
这都什么玩意儿?是不是发错人了。
陶晞呆呆的,同时感觉到身旁投来一道凉如寒潭的视线。
楚惊寒俊美的脸沉下来,冷峻得能结霜碴。
宁昭手支着头,挑着长眉乐呵:“诶,年轻小孩子嘛,多结交些同窗蛮好的。”
顾桡吞掉一个柿饼,开团秒跟:“对啊,朋友多了路好走。”
楚惊寒睫毛垂落下来,遮住半颗瞳珠,薄唇抿成一条线,依旧不说话。
“哎呀,我一心修行,不需要多大的交际圈。”陶晞手指点在屏幕上,飞快左滑:“我全部都拒绝!”什么哥哥啊老公啊,我老公哥哥在身边呢。
一下拒绝三百人,给他累够呛,刚想着关掉玉令时,又叮当弹出条讯息。
这条很正常。
{陶晞,我与家中族老商议定,正月十六后,君可登门择取等价珍宝。}
--叶静临。
“叶司丞效率还挺高的。”陶晞仰头看楚惊寒,用眼神询问对方意见。
“这是你应得的,去拿吧。”楚惊寒道。
陶晞点点头,十五一过,圣府差不多要开学,取完宝物正好回去念书。
只是他先前听到楚惊寒和楚家传讯,说是南境有些事待他回去处理。这样子的话,楚惊寒就没办法陪他去瑶川了。
(>﹏<)
不开心。
楚惊寒也在考虑这件事,沈元良死后,叶静临反应惊讶,半年内也无任何异动,可见两人并无勾结;但瑶川路途迢迢,叶氏族人也非良善之辈。
他直言道:“你孤身前往,我放心不下,我叫来季桓陪你。”
陶晞想说没事,不用大明星来。就听见宁昭道:“大可不必,我们家里又不是没人。”
陶晞惊道:“你陪我吗?你这一身伤病养到开春未必能好。”
宁昭心痛地咳:“我不能陪,还有顾桡呢。”
陶晞眨眨眼:“大师兄复健地如何了?”
宁昭拍手:“桡桡,站起来。”
顾桡站起来。
陶晞圆瞳微眯,冷笑:“走两步,走两步,没病走两步。”
顾桡坐下来。
宁昭道:“着什么急,你还有小半月才启程呢,留给顾桡的时间还多呢。”
接下来的小半月。
顾桡日日做第九套广播体操复建。(小师弟教的。)
宁昭日日换药,喝药,扬声,对着陶晞碎碎念‘校园恋爱最美好’、‘沟通与代沟’,再对着楚惊寒警告‘注意分寸’、‘外姓人哦。’
陶晞半点不睬他,带着楚惊寒玩转小岛。
两人一起醒,一起睡,一起看落日,看星星。
在河面溜冰,去海边捡花螺、挖竹蛏,收集各种亮晶晶的彩色石头。
傍晚时候,一个做菜,一个打下手,小院烟火弥漫,热闹不已。
夜间,又跑去山顶看极光。在斑斓炫光中牵手、相拥,耳鬓厮磨。
甜蜜时光转瞬而逝,日子来到正月十五。
上元佳节。
四人围着小圆桌边,分工明确地包汤圆。
陶晞和面揉团,再揪出一个个面剂,顾桡手拿擀杖,将小面剂擀成薄如蝉翼的皮。伤员宁昭的工作最轻松,只需捏着小茶匙,挖馅放料。
楚惊寒负责塑性搓圆,高大的男人坐着小板凳,覆满剑茧的指尖合拢,缓慢捏紧、揉搓小面团。
还挺反差萌的,陶晞盯着他,轻笑出声,两个小巧梨涡漾出来。
楚惊寒听到声儿,偏过头,盯着他的嘴唇看。
宁昭第n次无力提醒:“咳咳,注意分寸哈,这是公共场合。”
陶晞耳尖一红:“怎么?他包的汤圆很有趣,我笑笑都不行吗?”
顾桡擀着皮呢,听后问:“啊,以前他那个位置师父坐,师父也这么包的,你咋不对着咱师父笑?”
“师父才不是这么包的呢……”陶晞下意识反驳,突然呆住。
篦帘上成排汤圆列队,全部头尖、肚圆、带小尾巴。
“啊哈哈哈哈。”他道:“真和老蜻蜓包的一样诶。”
楚惊寒解释道:“我幼时,和家中叔父一起过节,他便是如此做的。”
听到叔父两字,陶晞默然,曾经在临棠镇子,就听他提过这位叔叔,性格有趣,对侄儿不错,但失踪多年,了无音讯。
这样算来,他在倚剑城楚家,一个亲近的长辈也没有。
陶晞低垂着眼,看起来挺郁闷的。
楚惊寒以为他是想他师父了,向顾桡和宁昭询问:“往年十五,蜻蜓前辈也不归家过节?”
宁昭回忆了会儿:“老蜻蜓这回走得的确有点久。”
陶晞鼻息一哼:“不会跟仇家打架没打过,被打死了吧?”
顾桡沉思:“有可能。”
宁昭琢磨片刻,表情凝重:“有很大可能。”
陶晞当然是在开玩笑,但两位师兄倒相当认真。
他俩入门时间久,更早地跟着老蜻蜓,是真的见过老蜻蜓打架。
跟陶晞见过的仇家不同,那些人并非讨债的酒家和赌坊老板。是门派长老、宗族供奉,甚至是某座山头、某座城池的掌权人。
打起架时,长刀驰骋三千里,白刃进红刃出,鲜血四溅,挫骨扬灰。
两人看着陶晞,给小师弟打预防针。
宁昭:“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终点。”
顾桡:“只是换一种方式的陪伴。”
陶晞以为两人在开玩笑,顺着说:“哈,那我们要不要给师父立一个衣冠冢。”
宁昭真的考虑过这问题:“立在后山?青山埋傲骨。”
顾桡提议:“不如立在海边,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陶晞双手捧着脸:“直接洒在海里吧,生态环保,回归自然。”
顾桡说:“好主意,但我们没有骨灰啊。”
宁昭说:“灶下有炉灰,我去装一壶。”
陶晞说:“行吧,正好今天刮风,咱们晚上就去放飞骨灰。”
“为师没死!”
小院里平地起惊雷,熟悉的声音炸进众人耳膜。
门向内推开,外头鹅毛大雪,门口的人只着一身薄衫,衣料陈旧,爬满褶皱与磨损。腰带松垮,左右垂下两条绳结,左侧系着酒葫芦,右侧挂着九颗木头小骰。
浓眉斜挑,眉尾一道长疤,嘴角挂着一抹笑:“三个孽徒。”
“啊!老蜻蜓!”陶晞开心地扑过去:“师父!”
与此同时,屋中另外一记声音响起。
“叔父。”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