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书读不成了咱们要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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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静临下学时,天色已经黑透。
外间细雨淋漓,授课夫子叫他晚些再走。他轻轻摇头,提起食盒,快步走向后山。
潮天湿地,山路难行。他动用轻身术,燕子般敏捷起落,终于赶在衣衫湿透前,敲响山顶小屋的门扉。
“少爷,是我,你醒了吗?”
清润声音绕进淅淅雨幕,听起来有几分朦胧。
“下着雨呢还过来?”房中人语调慵懒,擡手一挥。
门吱嘎打开。
叶静临进门,褪下外袍落座,素白修长的手指抽开食盒,端出十几样菜品并点心:“都是你喜欢的,趁热吃。”
顾桡揉了揉睡眼,拿起竹筷开动:“我这次睡了多久?”
叶静临垂眸:“二十七日。”
顾桡咬碎春笋的尖,浑不在意地笑:“这么久,以后不会要睡上一年半载吧。”
叶静临眉间凝出一道浅痕:“别胡说。”
顾桡吃饱喝足,百无聊赖,待到夜雨停歇,拉起叶静临到房顶看星星。
青黛瓦上覆了一层薄湿,他把外袍脱掉,让人坐到上面去。
檐下红符被风吹乱,响起细碎沙沙声,山下各处庭院点亮灯火,头顶漫天星河垂落。顾桡手指东方,语调轻快:“你瞧那片星群,像不像射手拉弓?此乃析木座……还有那边,乌龟潜水,哈哈哈哈哈这便是玄枵座。”
叶静临安静地注视身侧的人,顾桡爽朗地笑着,英挺的眉眼微挑,说到射手挽弓时,还擡手比量起来。
他心中不可自控地想,如果少爷没有中毒,凭借他的悟性和根骨,肯定早早成名,冠绝四海。
可惜万事没如果,因为家族内斗,少爷中毒太深,药石无医。
所以只能被藏进山中小结界,束缚好动的天性,孤单而小心地生活。
所以他才能鸠占鹊巢:占据少爷的优渥生活、占据少爷的修行资源、占据本该属于少爷的一切。
“别分心啊。”一只手捏住他的后颈,掌心滚烫:“中了那么烈的毒,还能保住小命,证明你家少爷我福大命大。听没听过一句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只手又去捏叶静临没有肉的脸颊,轻笑:“少爷的福气就是你。”
叶静临拍掉顾桡的手:“少爷,不要开玩笑。”
顾桡感受到他掌心和指腹的茧,皱眉:“你别太要强。”
叶静临抽回手臂,低声:“没有。”
顾桡嘶了声:“你满天下打听打听,谁家十三四岁小郎君不玩不闹?你可倒好,成日不是泡在书阁念书,就是呆在竹林练剑。修行嘛,须得循序渐进。小临,你已经足够好了。”
叶静临点头,心中却有别的思量。
不够的,我还不够好。
夫人身体日渐衰弱、精神也愈发崩溃。叶麒一党蛰伏暗处,虎视眈眈,若是重新掌权,自己和夫人以及大长老,恐怕都不能善终。
还有少爷,少爷怎么办?
“又琢磨什么呢?”顾桡抓起他的两缕发丝,编了条小辫:“我睡前新学了两招刀法,要不要陪我过过招?”
叶静临一怔:“你新学了刀术?”
“是啊。耗费真元太多,否则哪能昏睡这么久啊。”顾桡抽出腰间青锋:“来,跟我练练。”
浅月当空,竹林中刀光剑影缤纷交错,竹叶簌簌飘飞。
小楼下篱笆院里,两藤茑萝花震得七零八落。
顾桡立刻收刀回鞘,摸摸鼻子:“抱歉,弄坏了你种的花。”
叶静临笑笑:“没事,今年开春再种。”
顾桡挠头:“直刃不便于回旋,要是弯刀就好了。最好是弧度大一点,刀背做厚,刀尖收窄,两侧开槽……”
叶静临帮他摘掉头顶竹叶:“你画出形状,我下山打铁匠给你铸。”
“好,我现在就画。”顾桡兴冲冲把人拉回屋,可惜墨还没磨完,就倒在叶静临膝头睡去。
“少爷?少爷?”
无人应,不是装的。
叶静临将腿放平,抄起顾桡手中的狼毫,按照他刚刚所述,一笔一笔地画起来。
人枕在自己膝头,全身都暖烘烘的,似乎是案头烛火晃眼,睫毛不舒服地颤动着,叶静临见状,将手覆在他眼间,替他遮光。
顾桡喃喃:“你真好。”
叶静临轻声:“你也好。”
窗外万籁俱静,风穿堂而过,带进来雨后清新泥土香。
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日子大概会过到地老天荒。可老天爷不容他有一丝畅想。
半月以后,天彻底放晴,叶静临带着锻好的弯刀和新酿梨花白,抄小道上山。
羊肠小路狭窄逼仄,他行得又快,险些和对面的人相撞。
“伯父。”
叶静临立刻后退,心中疑惑,叶麒一党始终盘踞瑶川东城,怎么会来这里?
“侄儿,许久不见。”叶麒年逾不惑,仍旧英俊风流,谈笑时更是狎昵滋味十足:“侄儿如此着急,要去会见情郎?”
叶静临敛眉:“请伯父莫要说笑。”
“莫要说笑?若我偏要说呢?”
叶麒摇着扇子,目光审视:“叶家人大多矜傲、疏懒,像你这般谨慎沉静之人,倒十分少见。”
“到近日我才想明白,”
他笑得很古怪:“原来你不是叶家人啊。”
叶静临呼吸微窒:“伯父慎言。”
叶麒笑意更深:“我弟妹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为了争权,连混淆叶家血脉的事都敢做,你说我要是拉你去认亲石前检验,你们…”
“你想怎样?”叶静临冷眼打断:“知道真相后没立刻揭穿我们,不就是想同我做交换?你到底想如何?”
“聪明。”叶麒赞叹,眼神慢慢变得幽深,仿佛陷入回忆:“你很像我一位故人,但你比他聪明。”
叶静临想起那位因为遭叶麒纠缠、被远调后又失踪的叶慈前辈,心头升上一股寒意。
叶麒轻声道:“我很喜爱他,他却不知好歹,辜负了我。我这些年常觉心中憋闷愁苦。直到你日渐长大,一颦一笑,似是故人来。”
他伸手抚摸叶静临脸颊:“你是老天爷给我的补偿。”
叶静临厌恶打落他的手,连着后退数步。
叶麒目露凶光:“你敢拒绝我?我若此刻下山面见家主,将所有事情合盘禀告,你还有命活?就算你不珍惜自己的命,连你母亲,大长老,还有山上那家伙的命,也不在乎了?”
“在乎。”叶静临拔剑,语气变冷:“所以,我今天不会让伯父你下山。”
两人当即缠斗起来,叶静临到底年少,修为尚浅,百来招过后,被斩断剑刃,压倒在地。
叶麒一手死死扼住他的脖颈,一手粗暴撕扯他衣裳。
滋。
叶静临情急下摸出乾坤袋里的弯刀,刺进叶麒小腹。
剧痛席卷全身,男人摔倒在地,伸手捏碎腰间玉牌。
这是叶家嫡系令牌,一般在遇险时捏碎,若是不幸丧命,玉牌会立刻标记杀人凶手、传遍全族。
叶静临不能再动手补刀,僵在原地进退两难,不知所措。
“别害怕。”
熟悉且让人心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只手握住弯刀的刀柄:“给我的吗?我很喜欢。”
顾桡拔下插在叶麒腹部的弯刀,又砍进去,拔出,再砍下去。
面无表情,但每一刀都很用力,直到砍烂他这位亲生伯伯的四肢和头颅。
“少爷。”叶静临看着玉牌化成青烟,绕在顾桡手腕,担忧得不行:“你被标记了。”
“无妨。”顾桡取出一方手帕,擦干净弯刀,又取出叶静临乾坤袋里的梨花白,灌下两大口:“这玩意儿没那么灵,等个一年半载就消了。”
“那这一年半载要怎么办?你被叶家抓到怎么办?”
叶静临做下决定:“我去向家主说明真相,把身份还给你。叶麒已死,瑶川嫡系只你一个,他会原谅你。”
“呵,天真。”顾桡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儿。又踹了叶麒尸身两脚:“我去海外群岛躲一年。等印记消了就回来,说不定到时候老头已经死了,叶家由你和大长老做主。哈哈哈哈。”
事不宜迟,叶静临连夜安排顾桡出海。
小小一只船泊在渡口,两个少年小声而快速地说着话。
“少爷,北海要起兽潮了,请你一定要小心。”
“别担心,少爷我洪福齐天。”
“你要按时吃药,感觉要晕倒的话,必须赶快要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嗯嗯,到时候我随便找个岛,跟熊一起冬眠一年。”
叶静临被逗笑,顾桡捏捏他后颈:“等我回来。”
“嗯。”
叶静临点头。
但是。
他没有等到。
此后的一年没等到。
此后的十余年也没有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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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留在圣府做司丞。”
陶晞颇为小心地问:“是不是因为中州衢通八方,咨讯云集,方便找人?”
“是。”
叶静临直白承认。
陶晞愧疚道:“大师兄北漂的时候,遇见海兽潮,船炸了,他飞了。脑袋磕到石头上失忆了,所以一直没能回来找你,对不起。”
叶静临摇了摇头:“我只要他平安就好。”
陶晞瞟了眼门口的那道人影,小声说:“他刚才跟我讲,要先留在这里照顾你。你们俩朝夕相处,他肯定都能想起来。”
叶静临不置可否,放下手中汤药碗:“小陶,能否劳烦你带我去植园?”
他前日耗尽紫府内全部真元,助顾桡启动御山灵枢杀阵、降服大魔。此刻身体十分虚弱,但仍想去看看枯荣神树。
陶晞斟酌着开口:“神树情况很差,我和大师兄……昨晚去瞧了。”
枯荣神树常年受叶家供奉,但它察觉魔物潜伏瑶川、意图破坏灵枢后,便释放自身淬灵阻拦。同时,叶家人发出警示。
奈何魔物道行深,又暗中破坏神树根基,几番夏下来,神树元气伤透。
“树叶全部枯萎,树根也腐烂了,恐怕撑不到开春。”
陶晞纠结半晌,还是取出自己的福条:“它与枯荣神树同根同源,若取树中萃灵灌注福条,枯荣神树或许可以换壳重生。只是福条已认我为主,我不能把它给你。”
陶晞纤长睫毛眨眨:“等日后福条长大,重新开枝散叶,我折下一段嫩芽还给你。”
“不用。”叶静临摇头。
陶晞失落地垂眸:“好吧,是我太冒昧了。”
“是不用还。”叶静临道:“这是属于你的机缘,更何况你心性灵巧,枯荣神树在你手中,是最好的归处。”
他精神不济,说过话后又昏沉睡下。
陶晞退出房间,合上门后,顾桡凑过去:“他怎么样了?”
陶晞斜眼:“吼,你不是都偷听到了嘛。”
顾桡抓抓头发,很是茫然:“可我半点也没想起来。”
陶晞也不知怎么说,只能道:“你先留下来好好照顾他,他伤得挺重的。”
顾桡踹了脚门边柱子:“我去把那大魔千刀万剐。”
陶晞轻笑一下:“大师兄,你的脑袋没想起来,但你的心已经想起来了。”
“什么意思?”
“自己参悟吧,我去装淬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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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小郎,请等一下。”
刚出门,便被人喊住。
“小郎君,这是我的全幅身家。”
是那个被陶晞救下的叶家子弟。
他先递给他两箱灵珠、一叠银票,又不好意思地鞠躬:“感谢小郎救命恩情。”
陶晞毫不客气地接受。
其余的叶氏子弟也纷纷上前‘进贡’:
“陶小郎君,也请收下我的礼品吧,让我们弥补对小郎的不敬,偿还小郎对我们的恩情。”
“小郎不收,我们日夜难安。”
“小郎的恩情还不完啊。”
“好的,好的,我都收。”陶晞手一扬:“排队。”
这下好了,陶晞不但会带走本来叶家承诺的补偿,还有嫡系旁系内门外门的各式谢礼。
拄拐的五长老悄然出现,满脸谄媚:“小郎。”
“干嘛?”陶晞眼皮一挑:“你也要跟我送礼?”
五长老咳嗽两声,收敛神色:“老夫听闻,小郎打算提取枯荣神树的全部萃灵。”
陶晞生出几分警惕:“嗯,怎么,你不同意?”
五长老连忙解释:“神树即将枯衰,小郎有如此妙法让神树涅槃新生,老夫自然万般愿意,但……”
陶晞打断:“有话直说。”
五长老老脸一红,磕磕巴巴:“枯荣神树毕竟由瑶川供奉多年,在百姓心中举足轻重。倘若他们知晓神树被外人取走,恐会生出流言事端。所以,老夫有个提议,陶小郎不妨在我叶家挂名,成为名义上的瑶川人。”
“蛤?”陶晞扫了眼叶氏子弟,不满意地说:“你想让我拜进叶家,做你们的小辈后辈,给他们做弟弟?”
“是聘!”五长老立刻纠正:“老夫聘请小郎做我们叶氏长老,与老夫我同辈,并非小辈,是老辈子!辈分上啊,算小辈们的爷爷。”
“这还差不多。”陶晞眉宇荡漾笑意,好开心啊,占到顾桡便宜了,爽快答应:“我同意了。”
五长老赶忙招呼小辈们:“尔等速来拜见晞八长老!”
叶氏小辈们齐刷刷跪地,哐当当磕头:“拜见晞八长老!”
陶晞皱眉:“晞八?”
五长老笑了笑:“是啊,我叶氏家族素来用名加排行来称呼长老。比如我本名叶笛,孩子们也称我为笛五长老。”
寻回真少爷,又攀附上陶晞和楚家,这老辈子真激动坏了,再度高声示意:“大家,再拜两次。”
“够了!”
晞八长老头皮发麻,出声阻止:“大家散了吧,还有你,笛五长老,赶快去审问魔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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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晌午到傍晚,福条终于吸满萃灵,枝干伸长粗鼓,灵韵充盈,片片叶子流光浮翠。
陶晞看着看着,突然感到荒谬和奇妙。
我一个病恹恹、弱唧唧的炼气期小修,不到一年结成元婴,还收获了五行至宝。真不知道老天爷是要奖赏我,还是惩罚我。
就在此时,五长老拄着拐匆匆而来,连声唤道:“陶小郎,陶小郎。”
顾桡跟在他后面,衣袍染血,通身肃杀气息。
五长老喘过几口气:“小郎,多亏了你家师兄…我家少爷陪审,魔物全都招供了。”
“他说什么了?”陶晞眸色深深:“把你家大长老怎么了?”
“并非夺舍、也不是易容。”五长老面色凝重:“是吞噬。”
一种魔界邪术,唯高等魔族可以掌握,吞噬修士神魂血肉后、与其神魂相融,骨肉相混,再缓缓蜕变成对方的模样,继承他的记忆和功法。
“正因神魂躯壳皆被彻底吞噬,两者相契,所以照魂镜无法甄别。”
五长老道:“可血脉终究没法作假,掺了魔血的血液,不再正统,会轻而易举被我们叶家的认亲石测出。”
“太恶毒了。”陶晞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还有更恶毒的。”顾桡拧着眉:“他们准备开启御山灵枢后,把潜伏城外的魔物引进来,将瑶川全部修士百姓屠戮殆尽。”
“城外还有魔物?”陶晞眉心一跳。
“我现在带人去清剿,你留下,不准乱跑。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顾桡沉声道。临走前,特意嘱咐五长老帮忙照看小孩。
五长老笑呵呵应下来,终于体验到重回权利中心的滋味——地位高,跟老板说得上话、但活轻松。
谁知没等高兴太久,陶晞已打定主意,且态度坚决:“我现在要启程回圣府。”
五长老慌了:“不行,不行,晞八,陶小郎,你等老夫或是我家两少爷养好伤势,亲自护送你回去才稳妥。”
陶晞召来扶摇,轻盈地跳跃上去,朝下方挥手,嗓音清亮:“老头,这是通知,不是请求。”
蓝天高悬,扶摇划出一抹云线,引得雀鸟追逐。
地面也有人在追:
“晞八长老请等等!晞八快回来!晞八!晞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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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驶进中州枫雾江,江面烟波浩渺,两岸红枫叶开得如火,唯独不见渔船出行、不闻渔女吟唱。
已经快要开春,江水却带着冷意。不知道是否是错觉,陶晞有时候还能闻到一股股腥味。
他盘腿坐在甲板,脑子里比毛线球还乱。
会吞噬邪术的大魔、埋伏在城外的魔族……至此他才微微反应,怪不得师父说八方魔域空荡荡的。
既如此,他们不可能只埋伏在瑶川叶家,其他家族、其他地方呢?
天罡门路家有没有?烈涛派夏家有没有?玉鸣山庄季家有没有?冠平县小南村有没有?
倚剑城楚家有没有?宿光圣府有没有?
陶晞频频望天,又反复点击手中玉令。
几日来,他接连向倚剑城发出数道传讯符,又给圣府发出很多条讯息。
可全部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焦急的心情令他脚下生风,船甫一靠岸,连气都没喘地赶回圣府。
已到开学的日子,府内却门可罗雀。文庙书楼、武坛剑坪、食肆寝舍,处处人影稀疏。
陶晞推开明礼院大门,冲进议事堂,白家双子正手拿朱砂笔,对着中州舆图勾画涂抹。
听见响声齐齐擡头:“小陶,你回来了!”
陶晞站定,眼尾沾着晨间未散的雾,眼珠扫过舆图:“人都去了哪里?眼下开学了,怎么不回来念书?”
“小陶,书读不成了。”
白佐话音一顿,表情凝重,艰涩地开口:“魔族大举入侵人间,九州乱了,咱们要打仗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