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护体刀气,金丹有损“大骗子。
细雨婆娑,细小月牙黏在乌云间,垂照地面那道的纤弱身影。
陶晞穿梭在林子中,踉跄飞奔。
传送阵在半路失效,一股无形力量侵袭,将他牢牢束缚,强行拖拽至此。
脚下淤沼连成片,稍有不慎会被完全吞噬。
头顶浓荫遮天,烟霏越来越浓,上下前后根本看不到出口,只能循着这淡淡月光疾驰。
更糟糕的是身后的追兵,无论他轻身术催动到极致,那些人依旧鬼魅般紧追不放,任凭如何躲藏,如何迂回,都甩不脱!
他们手里有燃火的箭、淬毒的镖、个个修为在元婴期以上。
领头者也深不可测,手中一只短箫吹奏不停,声声绕耳,似梦似幻,让人不由得神识放松,连手脚也疲软下来。
陶晞被追到第三个时辰,终于停下步伐,不再徒劳挣扎。
他两条腿软绵绵的,无力跌坐在雨幕里,眼睛湿红红的,细瘦身体瑟瑟发抖,像只引颈等死的可怜幼鹿。
很快,‘猛兽’们赶到此处,领头人居高临下,嗓音阴柔:“小孽畜,总算抓到你了。”
陶晞勉强支撑起身体:“你是何人?为何我一听你这曲子,就浑身虚软?”
“本座是宣儿的老师。”那人擡手扯下斗笠,露出削腮尖脸。
正是仙吟尊者。
他把玩着短萧,说话如毒蛇吐信:“本座这迷魂调,尚能放倒海中巨蛟,无人能破,更何况区区一个你。”
陶晞神色黯然:“可我明明跑得非常快了,你们又是如何追上的?”
仙吟指向陶晞胸口,笑得森然:“鸳鸯蝶,我在圣府扮作随侍模样时给你种下的。”
雌蝶寄居人身、渗肤入血,雄蝶天涯海角皆可寻踪。
“双蝶气机相引,牵动大阵异变,方才将你传送到此处。”仙吟又指指脚下:“这地方是龙家的一方须弥小世界,气机闭塞的化外地,即便大罗真仙在此,也救不得你。”
仙吟说完,如愿在陶晞脸上看到了惊恐的表情,顿觉解气:“你惹得宣儿道心崩碎,变成只会怪叫的疯子,本座今日将你抽筋剔骨,剖心断头,也算仁慈。”
陶晞仰躺着,面如死灰,小声哀求:“落到如此境地是我活该,还望前辈手下留情,留我全尸。”
“痴心妄想!”
仙吟冷笑,上前一只手抓住陶晞手臂,一只手从腰间摸刀。
就在这间隙,陶晞突然起身,借着被桎梏的姿势,手臂倏然前伸,指尖迅疾点出,精准封住对方膻中、鸠尾两处大xue。
仙吟震骇:“你能动,你竟没有中招!”
“不仅能动,还能给你做小手术哦!”陶晞眯眼笑了笑,夺过仙吟手中短刀,刀锋寒光一闪,。
仙吟两侧琵琶骨被砍穿,鲜血迸溅。
饶是冲开xue位,也动不得。
陶晞盯着他,笑容可爱而残忍:“老怪物,就只会吹牛皮,我认识你口中的蛟,迷魂调根本没将迷倒她,世间也有人能破你的术。”我师兄就可以,他也早教会我破解之法了呢。
仙吟伤势惨重,血流不止,心底又恼又愤,恨不得生啖陶晞。
“再敢瞪我,把你眼睛剜出来。”
陶晞将人拖起来,狠狠地踹好几脚:“快点带我去传送点,送我回圣府,否则就割你舌头,切你手指!”看你还怎么玩音乐!
事到如今,仙吟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只得同意,想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养好伤后再重新谋算,到时连带今日耻辱,一并清算。
两人正欲行动,林中倏然掠出一道女子身影。
白衣缟素,却难掩雍容气质,只是双目赤红,俨然经历过巨大悲伤。
“玫儿!”仙吟看向她,惊道:“你怎么来了?”
陶晞一震,暗道不妙,仙玫乃龙怀宣母亲,向来排场奢靡,今朝这副素简装束,十之八九是儿子出了事。
果然,女人定定看着两人,艰难地说道:“宣儿,宣儿死了。”
“什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仙吟状若癫狂,疯乱地挣动:“放开我,都怪你这小畜生,你害了我的徒儿,还我宣儿命来,陶晞这小孽畜!玫儿,速速动手、将他杀了!”
这人挣扎得厉害,陶晞马上要按不住了。
事情到这般田地,留着他也无做人质的价值,于是,陶晞手起刀落,干脆地斩落他的头颅。
宣儿宣儿的,这么舍不得,下去陪他好咯。
人头骨碌碌滚到仙玫夫人脚边。
仙玫面露悚然:“小牲口,在我面前,你也敢动手杀人?”
“我是在帮玫夫人你啊。”
陶晞丢掉刀,去取自己的剑:“我若以仙吟为质,胁迫夫人放我脱身,夫人断然不肯,反倒会忍痛舍弃、对他痛下杀手,与其这样,让你们自相残杀,倒不如我来做恶人。”
仙玫听罢,不怒反笑:“果真狡黠,果真俐嘴伶牙,怪不得我的宣儿会被你气得失去心智。”
陶晞反驳:“怪他人菜瘾又大。”不赖我!
“我儿身份高贵,天性无邪,论起鬼蜮伎俩,自然比不得你这市井里的贱民。只是,你害得我儿根基尽毁,成为废人,被退学回家还不够?”仙玫锐利的眼中涌出巨大哀伤:“为何要毒杀于他?”
陶晞拧眉:“我才没给下毒,我要杀他,会直接宰他,像刚才宰仙吟那样。”
少年双目纯净,神情磊落坦荡。
仙玫见他不似说谎,沉默半晌,依旧抽出一柄布满倒刺的硬鞭:“不论是谁下毒,我儿的苦难都因你而起,我定要拿你的性命,给我儿陪葬,叫他安息九泉。”
女人浑身威压涌动,并无山崩雷霆之势,而像海啸的前夕,平静,却充满可怕的气息。
陶晞拔步狂奔,口中嘟囔:“这回真到末路啦!老蜻蜓,你待会儿千万不能掉链子!”
师父蜻蜓道人曾在他紫府中留有一道护体刀气,遭受重大伤害时,会自动触发。
惹怒仙玫,引她暴怒失控,利用她逼出护体刀气,师父再不着四六,也算个高手,跟洞虚圆满的仙玫夫人对打,肯定有胜算的。
黑云涌动,雨越下越大,身后鞭声道道,伴着林间密匝的雨声,陶晞飞奔逃命,却故意卸去全身防御,任由倒刺割伤他的后背、肩头,甚至是脖颈。
伤口叠加,鲜血直冒。
不多时,已风中枯叶般摇摇欲坠。
仙玫眼中闪过狠戾,鞭身毒水缠绕,直刺陶晞面门,这一击蕴含万均能量,势要取陶晞性命。
陶晞不闪不躲,直视这恐怖攻击,千钧一发时,他胸口乍然亮起白光。
大风飞扬,惊雷滚滚、暴雨噼里啪啦地落。
一道刀气横空现世,裹挟恐怖气息,撕裂雷霆,斩断雨幕,浩荡威压直袭敌手。
铮!
轰鸣巨响炸开。
精钢神鞭寸寸龟裂、铁屑和血珠漫天飘飞。
仙玫猝不及防,双目不可置信地睁大。
自己的本命武器化为齑粉,连同右臂也被削掉。
陶晞吃力爬起身,气若游丝:“夫人,眼下你我都伤势深重,继续缠斗下去,肯定会双双殒命,不如暂且收势,来日再做了断。”
仙玫捂住肩膀断口,沉默地点头。
陶晞提起自己的剑,低着头,慢吞吞地走,大约走过百来步,身板忽然一转,抽剑、起跳、直刺!
嗤!
仙玫左手指尖刺破陶晞腹部。
女人愕然,她隐身遁地而来,算准时机与角度,本来可以穿入陶晞胸口,捏碎他的心脏,可他为何会躲???为何会躲!!!
她抽出手,想重新进攻,却是来不及,陶晞长剑已至—
剑锋极快地血肉,斜插仙玫心脏。
“要怪,就怪你儿子。。”陶晞吐出血沫:“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小孩会打洞。龙怀宣爱耍阴招,很可能有父母基因遗传,我不得不也防你一手。”
砰地一声,尸体倒地,高贵的妇人躺在雨夜泥泞的沼地,死不瞑目。
陶晞也支撑不住,摔进一旁的杂草稞里,腹部的伤口不断流血,失血过多导致他很冷,意识也光怪陆离起来。
雨下得断断续续,树林在晃,大地在晃,月亮也在晃,云朵飞快聚拢,又飞快离散。天幕好像被一双无形大手扯开,中央出现一道宽广缝隙。
好大的口子,陶晞迷迷糊糊地想,会不会有人掉下来呢。
哇,真的有人掉下来了。
“陶晞!”来人叫他名字,声线发颤。
墨蓝色法袍如同天幕的一角,胸前曜珠比月亮还亮。
陶晞眨眨眼,大哥哥,你怎么穿着楚惊寒的衣服?
哦,我忘了。
大哥哥就是楚惊寒。
“大骗子。”陶晞突然很委屈:“你怎么才来。”
*-*
桃红色湖水轻摇,激起细小涟漪,陶晞在水里蹚来蹚去,然后失望地发现水更少、更浑浊了。
出问题的,不止是水,还有树和花。
树干斑驳皲裂,枝杈七扭八歪,花朵枯萎了大半,天上的星星也一颗不剩了呢。
荒芜,萧索。
好丑。
这还是我的识海吗!陶晞气得踢了下水,水花四溅,一道男人虚影若隐若现。
“陶晞。”
他淡蓝瞳孔里冲满哀伤:“醒过来好不好?”
醒什么啊,陶晞怅然地想,我这识海都破烂成什么样儿了!
“陶晞,陶晞。”男人不停地叫他,声声低哑。
好烦,陶晞又踢一脚,把虚影踢没了,他转个圈,去别的地儿发蔫去了。
可无论在哪瘫着,这人都阴魂不散,一声连一声,萦绕耳畔,叫魂一样。
烦死啦。
又过去不知多久,讨厌的声音终于消失。
陶晞蹲在树根旁,像个小蘑菇似的。很不开心地想,人呢?今天怎么不喊我?坏男人,一点毅力也没有!
我要出去,打他去!
圣府。
唐沉一品。
小阁楼内药香升腾,混着丹芝和雪莲的气味,弥弥漫入床帐里。
帐中缓缓探出一只手,细瘦的手扯了下帐幔,扯得缀在帐顶的小铃铛叮当作响。
“小陶。”“小陶同学!”“小陶兄弟。”
“陶晞!”“陶晞!!”
外间呼啦啦跑进来一堆人,此起彼伏地呼他名字。
陶晞睁开眼,看着里三圈外三圈的人,迷糊:“干嘛?我要死了吗?”
“是你活了。”路苗摘下眼镜,又笑又哭:“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
陈思源也热泪盈眶:“五个月,你整整昏迷了五个月,可算醒了!”
陶晞呆呆的:“暑休都过了啊?”
白家双子难受得不行,互相给对方擦眼泪:“都已经到寒休了。”
这样啊,陶晞睫毛垂着,在眼睑投下小片浅浅的阴翳。
“小陶,你,你别担心课业的问题啊。”夏采薇拉着夏桑榆,着急举起手里的两摞册子:“你的课程,我和姐姐每一节都去听啦,全部都有给你做笔记。”
“哦,对了,课本、典籍、阵盘,朱砂、符篆,我们也有帮你领!”白家双子赶忙补充:“还有新学期校服……”
艾池和陆仁佳和一众同窗则围过来,关心地询问陶晞饿不饿,渴不渴,冷不冷,闷不闷。
有人催泪,说奶龙宝宝受苦了,姐姐/妈妈心疼死了。
还有人说,暴龙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后肯定闪耀九州。
一时间,小阁楼吵闹非凡。
“够了,够啦。”季桓冲到最里面,打断众人:“他才刚醒,让他缓缓,你们先出去。”
大部队被撵走,屋中只余季桓陶晞两人。
陶晞缓缓坐起身,问道:“大明星,你有话对我说?”
季桓看着他腹部包裹的层叠纱布,恨不得抽自己耳光:“我没护好你。”
陶晞摇摇脑袋:“没事,算我倒霉。”
季桓哽了哽,颇有几分小心翼翼:“你要想哭,就哭出来。”
陶晞捂着肚子,低头:“我的金丹已经坏了,要是再把眼睛哭坏,就太不值当了。”
他和仙玫境界差距实在太大,仙玫夫人就算没取到他的命,但—
在睁眼的刹那,陶晞就清楚地感知到,紫府灵元稀薄,悬在中央的那颗金丹,失去灵辉,已经不再圆融、不再明亮。
遍布裂纹、暗淡无光,比石头还不如。
怪不得识海里面那么破。
季桓后悔得要命:“我进舱前再检查几遍阵法就好了,或者我离你坐得近些,再不然我当时快一点抓住你……”
陶晞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扯开话头:“有空可以陪我玩牌,我在识海蹲了五个月,很无聊。”
季桓瞅着他,颇有些小心翼翼开口:“你,还有什么别的要问的吗?”
陶晞唇瓣动动,但没出声。
于是,季桓斟了杯茶,自顾自说起来:
“那个谁今日没在,是因为最近很忙。”忙着找阳山龙氏算账。
“但是快忙完了。”快杀光了。
“还有,”季桓面容真诚,恨不得竖指发誓:“他不忙的时候,都在守着你。另外,你知道的嘛,他这种、这种凶神、战斗狂,明里暗地敌人超多的,从这里排到南海……没向你道明真实身份,一则不想你受牵扯,二则不想你担心。”
全篇没提名姓,但‘他’指谁,不言而喻。
陶晞捧着脸,轻哼了声:“喂,大明星你怎么向着他说话,到底谁是你兄弟呀?”
“呃。”你是,他也是。
陶晞小下巴搁在软枕上:“好啦,你快走吧,我要好好休息。”
季桓以这个理由赶走别人,又被这个理由赶走。
门吱嘎一声,关了,可屋里仍然有两个人的气息,陶晞半睁着眼睛:“唔,你怎么还不走?”
“我才刚来。”熟悉的人站在床前,冷杉木香寸寸笼过来。
陶晞打了个激灵。
楚惊寒看着他比从前更薄的身体、更小的脸,低声地问:“还痛不痛?”
“不痛了。”陶晞把头瞥向另一侧,只给他留下小片侧脸。
楚惊寒伸手,想去探探他的伤口,又被他躲过。
“我要睡觉了。”陶晞头埋进被褥里,闷闷地说。
楚惊寒难得生出几分无措,低声应了一句‘好’,脚步却未挪动半点,静默片刻,他突然开口:“中州落雪了,天气有些冷,照这架势,估计要接连下小半月,此地不适宜疗养。”
“陶晞。”
他轻声叫他名字,把语速放得更和缓,仿佛在哄很小的很脆弱的小孩子:“我想带你回南境,那里有座大禹山瀑布,灵气氤氲绵长,适合调理伤势,好不好?”
“不好。”陶晞利落地回绝,手指抠抠被上的花纹:“我,我有事要忙。”以为只有你自己很忙吗,我也有事要做的。
“那你要忙什么?”
“我,我要去竺苍皇宫的。”
楚惊寒想起他要给兰悦埋骨的事情:“我陪你去。”
陶晞避开他的眼神:“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楚惊寒坐到床榻上,离他咫尺距离:“在枫雾用饭时,我们已然言定。”
和我说好的是大哥哥,不是楚惊寒嗷。陶晞吸吸鼻子:“当时我们说好的是暑休,现在已经是冬天了。”过期了!不好使啦!
楚惊寒沉默了会儿,而后认真道:“陶晞,无论是何季节,无论去何处,我都会陪你。”
陶晞不说话了,像小乌龟缩进壳壳里那样,缩进被窝里面。
又过好半晌,房间静得落针可闻,陶晞以为那尊大佛走了,想出来喝口水,忽然感觉有人向他靠近。
楚惊寒俯身于他面前,隔着一层层薄被,精准把手覆到他小腹位置。
清冽灵流抚摸伤口,陶晞顿感疼痛减轻大半。
可是,他舔舔干裂的嘴唇,好口渴啊!这家伙什么时候走呀!
下一秒,被子从头顶被掀开,楚惊寒端着碗,握着勺:“起来,喝点汤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