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纸扎人,奔赴来生积分清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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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扎人们的墨点眼珠盯着门缝,一动不动,长街吹着吹起阴风,呜呜咽咽,像很多人在哭。
良久,死寂的夜里终于响起沙沙摩擦声,他们继续赶路了。
桃木篱笆下的菖蒲从里,陶晞缩成小团,屏息到脸色涨红,听到纸人们走远了,连忙小跑回屋。
季桓从美容觉中醒来,惺忪眼眸扫过小屋,刹那清醒过来。
人呢?人呢?
向来雍容优雅的大明星,猴似的从床榻弹起来:人呢!?
他鞋都没穿,提剑欲出,木门在此时被推开。
“诶,你醒啦。”陶晞抓住季桓手臂,着急忙慌:“快跟我走。”
两人轻身术卓绝,顺着阴气和沙沙脚步声,几个起落间,就追上了纸扎人大部队,纸人们进到一间府衙里,聚在大院中央,直愣愣地目视前方,仿佛在等待什么。
陶晞趴在围墙顶,猫眼滴溜转:“摸不清他们的修为,不知咱俩打不打得过。”
季桓看着自己没穿鞋的脚:“都叫你不要乱跑了,你小子,怎么这么不听话?”
陶晞扭头,转移话题:“你心跳好快,莫不是害怕纸人?”
“本公子是害怕你出事。”季桓没好气:“你若丢了,我却在这睡大觉,待回到圣府,我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为什么?”陶晞歪头:“校规里哪有这种规定?”
校规没有,家规有。
这回轮到季桓岔开话题:“喂,你说,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可能等着干饭。”
“什么??”
陶晞很认真地解释:“我在食堂等餐时,也这样。”
季桓让他逗得一乐:“纸扎人会吃饭?”
“纸扎人也不会动啊。”陶晞撇撇嘴。
两个甲壳人小小声地斗嘴,这时,院中出现窸窸窣窣的骚动。
正堂的门被从里推开,堂前出现一位俊秀男子。
乌纱帽戴在头顶,青色官袍垂坠、纤尘不染,气质端方文雅,站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下,仿佛是位清正廉明、下一刻就要为民请命的好官。
唯一突兀的是,他面前的那口大瓮罐,罐子身高径宽,浑圆硕大,底部磷火燃烧,上方热气直冒,隔着盖子也能闻到味道。
“啊,真香。”季桓嗅嗅。
“确实香。”陶晞也跟着嗅嗅。
季桓看得迷惑:“这家伙在干什么?给纸人做饭?”
陶晞蹙眉:“城内城外没有任何灵兽牲畜,他拿什么食材做?咦,他人呢?”
不过眨眼工夫,堂中院里空空荡荡,青衣官员、纸扎人凭空消散,好似从未出现过一样。
“进去看看吗?”陶晞问。
“不。”季桓沉思片刻,道:“子夜邪祟阴气重,我们暂且回去,再从长计议。”
陶晞点点头,准备跃下墙头,目光一垂,浑身骤然僵住。
墙下密密麻麻地站满纸扎人,正仰着一张张惨白的脸,唇角裂开,笑着等他落下来。
“贵客远道而来,何不登堂入府?”
阴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冷水般灌进耳朵里,陶晞汗毛倒竖,下一秒,已被季桓抓住飞驰奔逃。
府邸年久失修,瓦片酥化,经过两人踩踏,碎得噼里啪啦,尘土飞扬。
巨大声响惊得纸扎人也躁动起来,有几个强壮高大地甚至顺着围墙上爬。
前方有怪,后方鬼追,季桓无路可躲,准备叫陶晞先走,自己断后,可话未出口,就被陶晞扯着跳到院子中央,趁众鬼孽未回神时,蹿到正堂里的大陶罐旁边。
“都不准动!”陶晞取出一柄小锤:“再动今晚就没法开饭咯。”
纸扎人们闻声,登时不敢再动,纸做的脑袋‘咔嚓’转头,墨点眼睛纷纷望向青衣人。
“先匿于墙垣,暗中窥伺,后损毁他人屋舍、踩踏百姓饭食。”青衣人幽幽说道:“这便是圣府教出来的规矩?”
“百姓?”季桓冷笑:“百姓在何处?”
“你们也好意思说百姓在何处!”青衣人猛然大怒,暴起攻来,季桓火速推开陶晞,抽剑格挡。
青衣人两指夹住剑尖,稍稍一弹,软剑碎成灰屑。
季桓改换招式,擡腿扫去,却被对方轻易躲过。
“高门大户养出来的花拳绣腿。”
“谢谢你夸我打得好看。”
两人迅速缠斗起来,青衣人稳占上风,奈何季桓法器颇多,刀剑符纸轮番上阵,几番较量下来,除却受些轻伤,暂无性命之忧。
陶晞本想瞅准时机上前帮忙,瞅着瞅着竟突地掏出本书来--《九州风云人物志》通贩版。
书页被翻得哗哗作响,半晌后,终于停在中间的某一页。
季桓分神看他一眼,闪躲的动作稍慢,致使手中软剑被挑飞,人也被带得一个踉跄,不小心撞到陶瓷罐,大瓮罐晃悠两下,哐当倒地,罐身碎得稀巴烂,内里的食物洒落满地,季桓下意识瞥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汤水中漂浮着厚重的黄色油脂,肉块被炖得软烂脱骨,颅骨、骨盆、椎骨,全是人的骨头。
一节节手指映入视野、还有缠绕成团的头发,蜷曲发黑的脏器、好几颗熟透的眼球,被水煮得发胀发白的脸颊。
季桓恶心得想吐,纸扎人们却急得不行,急哄哄地蹲下身子,用手抓‘食物’往嘴里送。
季桓看得头皮发麻,就连躲闪的速度都慢了三分,便在此时,被青衣人利落地扣住脖子。
“二位不是想知道瓮中食材所为何物、又从何而来吗?”青衣人笑道:“就是你们这些不请自来、不知天高地厚之人。”
他骤然缩进力道,掐得季桓脸色涨红,口吐白沫。
向来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大明星第八百次感谢头盔:幸好有这么丑东西,让本公子不至于死得太不体面,意识模糊中,他看向陶晞,想叫他快跑,谁知,这孩子不知抽得哪门子疯,从怀里掏出一把米,啊啊啊啊地冲过来。
唉,傻孩子,估计被吓得脑袋短路,病急乱投医,这青衣人并非普通邪祟,不是一把糯米就能解决的事!!
砰!
扼住脖颈的力道卸去,季桓啪叽摔落在地。
青衣人转过身体,盯着陶晞手中的米:“这是你种的?”
“嗯!”陶晞重重点头:“圣府的冷长老教我种的,她还送了我一本你编撰的《珍奇灵植培育大全》,还说我是近百年时间,继你以后,第二个种出竹实的人,叶慈前辈。”
叶慈,兴许是好久好久没听过这两字,青衣人眼中闪过一瞬恍惚,又很快恢复狠厉,他蹲下身,又掐住季桓脖子:“小鬼,不过一把竹实而已,就想和我套近乎。”
季桓挣扎着,嘶哑开口:“快,快快,再来一把糯米。”
“今天也算是好日子,我正愁人肉告罄,寻不到东西来吃,你们两个便跳出来了。”青衣人冷笑,随即以季桓为质,取出条粗长柔韧的树条,将陶晞捆做一团:“小鬼,叫你自作聪明同我攀交情,知不知道,我就憎恶的就是你们这些圣府学子,狡诈虚伪、阴险毒辣,畜生不如!”
“喂,你这么说很过分,我哪里虚伪?哪里阴险?”陶晞大喊大叫:“枉我看到《人物志》上说你失踪多年、可能遇难,还为你惋惜,没想到你倒好,在这边干上厨子啦、给妖邪烹煮人肉的时候,想没想过兑州瑶川老家、想没想过你们叶家的列祖列宗。”
“住口!”叶慈怒极,竟是放过了季桓,转而伸手去掐陶晞脖子:“我先送你去西天见佛祖!”
季桓急得在地面爬来爬去:“叶前辈,叶前辈,大佬,祖宗!要不你还是掐我吧。”
砰!
府邸大门被狠狠地踹开,陈思源拔出宽刀,一声大喝:“快把人放开!”
路苗紧随其后,也想雄浑地来一嗓子,可待看见满地纸扎人吞食骨肉汤后,吓得两条瘦巴巴的小腿打晃儿,跌个大跟头。
“你站好。”陈思源提醒:“当心把老人家摔下去。”
陶晞循声望去,发现路苗背上正背着收留他们的老伯。
“还说不阴险虚伪。”叶慈怒目而视:“连人质都搬过来了。”
“什么阴险、人质的?”陈思源懵逼:“我们睡到后半夜,发现少两个人,想找老伯问问情况,闯进屋里,看到老伯昏睡躺在榻上,怎么叫也不醒,怕他独自一人出事,才将他背了出来。”
恰在此时,东方既白,云破日出,纸扎人们忽地定住,吞食的动作凝滞,变回一个个不会动没有生机的死物。
陶晞感觉到脖颈的桎梏松懈下来,叶慈手臂垂落,脚步虚浮,扶着梁柱才堪堪站稳,他眼神充满戾气地盯着老伯:“粮食不够了,你!赶快把这四个小鬼都抓起来!”
老伯听见响动,幽幽转醒,看清眼前景象后,肌骨残缺的狰狞脸庞浮现藏不住伤悲,直到听见陈思源喊着‘好怪的柳条,怎地刀也砍不断。’,才堪堪回神。
老伯来到陶晞身前,在树枝的第七段柳节处轻轻点了下,原本勒紧的柳条瞬间舒展,从陶晞双臂和腰间褪去。
陶晞拍掉身上泥土,缓慢起身:“多谢你伯伯。”
季桓被陈思源搀扶着,扭了扭脖子:“可怜我的天鹅颈,若是留疤,不知多少粉丝会心疼。”
“各位小友。”老伯望了眼太阳:“天色已亮,我送诸位离开此地。”
“不急。”季桓摆手,捡起长剑,忽地砍向青衣人:“我饶不得这家伙。”
“公子且慢”一只满是疮痍的手握住他的胳膊,老伯躬身垂首:“恳请公子剑下留人!”
握住自己手臂的力度很大,掌心间灵流涌动,离得近了,甚至能听到对方吐纳匀净、绵长沉稳,这绝非凡俗百姓的呼吸频率。
季桓手腕翻转,将长剑指向老伯的面门:“你到底是谁,你们俩是不是一伙的?”
“把剑放下。”叶慈气息紊乱:“有本事冲着我来。”
他额头青筋暴起,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刮杀了季桓,不过随着堂外太阳越来越大、阳光越来越盛,他身体的力量也越来越弱,下一秒连话都说不出,径直倒地不起。
季桓把剑逼近一寸,直抵老伯眉心:“老人家,我的剑不长眼睛,您最好是老实交代,此地究竟是个什么地方,这么多的纸人又是怎么来的?”
老伯摇摇头,只坚持地说:“我可以送各位小友离开沐泱城,去安全的地方。”
“离开?”季桓凤眉一挑,手指昏倒的青衣人:“那他怎么办?任由这邪祟以后继续杀人烹煮?”
“嗯嗯,说得对,祸害决不能留,但我等也着实不好插手。”陶晞转转眼珠:“应该上报瑶川叶氏,叫他们派人处理。”
“不!”老伯惶急:“烦请小友千万别讲此事传至瑶川。”
“行吧,瑶川远在千里外,报信确实麻烦。”陶晞想了想,又提议:“干脆一把火将纸扎人全部烧光了事。”
“不可!”老伯想也不想。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一堆邪祟而已,难不成要供着拜着?”陶晞接着激将:“老人家,这些纸扎人诡异古怪,又不是凡人百姓,是邪秽是凶煞,理应全部杀灭,一个不留。”
“住口!”一直温吞平和的老人突然怒吼:“他们不是邪祟,是百姓!是沐泱城一千八百二十三条性命!”
“他们是百姓,他是叶慈。”陶晞直视老伯的眼睛:“那你呢,你是谁?”
“我……”老伯痛苦地抱住头。
“你是叶慈。”陶晞肯定地说:“你才是叶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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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几个年头前,瑶川的暑季热得诡异,日头红灿灿像火球,烤得田地龟裂、池塘干涸、连主城的花叶都变得干瘪蜷曲。
叶慈拎着喷水壶从木梯顶端滑落,取下挂在臂弯的布巾擦了擦汗,而后仰头望着面前的大树。
此树高耸如云,主干笔直如柱,表皮顺滑如玉。枝条纤长柔韧,树叶轻薄,色呈橘红粉紫,片片层叠铺展,若傍晚天际浮霞。
花却是素白的,小朵小朵开着,像小女孩的白手绢,干干净净,仿佛被水洗过。
此树太美、太瑰丽。
就算是世间最登峰造极的无双妙手,也绝不可能造得出如此瑰宝。叶慈无论看多少次,都会感叹一句:天地造化,神妙无穷。大自然永远都是最厉害的能工巧匠。
神树叫做枯荣,却未曾枯萎过,相传它萌芽于洪荒时代,生在混沌清气中,根贯地心、冠通云巅,是五行木系至宝,但几十万年过去,也没表现出‘至宝’的作用,倒因为外表祥瑞,被各代占据兑州的大族当吉祥物供着--如今便是瑶川叶家在侍奉。
叶慈也把它当吉祥物供着,因为,如果没有这树,他一个旁支的金丹小修,不可能从偏僻小城被拔擢到本家。
“慈少爷!”洒扫小童跑进圃院,兴奋地喊:“二公子叶麒从圣府结业归家了,族中长老给他摆接风宴洗尘,邀全部公子小姐庆祝,可热闹咧,你快去看看!”
“不用叫我少爷。”叶慈弯腰给小童擦汗,语气温柔:“我不去了,过会儿还要给神树浇水呢。”
“哎呦,晚点浇水,这大树也不会死掉嘛。”小童扯他袖子:“二公子还命他的私厨给大家做了冰果酥山,你不是一直很想吃吗,今天吃个过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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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麒的接风宴设在主殿,楼宇高阔,玉砖铺地,仙乐婉转轻柔,香风靡靡。
席面食物灵韵充足,流光溢彩,华冠锦衣的贵人坐在前列,叶慈缩在席位的最最最最最末尾,垂着脑袋小声而快速地咀嚼、吞咽。
吃过小半食物,他取出腰间乾坤袋,小心翼翼将各式灵果甜糕装入其中,
看着他很快见底的碗碟,旁桌的堂弟鄙夷地瞥他一眼。
叶慈抿抿唇,低声致歉:“不好意思,吵到你了。”
堂弟更加来劲:“土包子,连吃带拿,没见过吃的啊?丢死人了!”
被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弟弟辱骂教训,换做旁人,准要反击、回怼三两句的,可叶慈生性内敛,从不与人起争执,只默默垂着头,等待堂弟骂完了,好继续装果子。
“吵死了。”坐在主位的叶麒放下酒杯,顺着下方遥遥一指,暗处影卫现身,将那方才还摆谱嚷嚷的人丢至门外,满殿瞬间寂静。
“过来。”叶麒招手,示意叶慈站到他跟前,似笑非笑:“我这里的你也可以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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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慈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的住所从外门的大通铺被搬到设有四序恒春阵法的高楼,执事不再短缺他的吃穿,珍馐华服流水般送过来。
叶慈坚定地拒绝一切:“少爷,无功不受禄。”
叶麒眼尾上挑:“你将枯荣树照看得很好,这些东西是你应得的。”
叶慈摇头:“我已领到了照顾神树的工钱。”
叶麒莫名地笑了下:“你真不要奖励?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叶慈沉默了半晌,从怀中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扎,脸色微微发红:“少爷,这些是我写的一些珍奇灵植的培育法子,您可以看看吗?”
“拿过来。”
叶麒接过书。
“别人百年都种不出的竹实,你只两三年头就种得出?”尊贵的少爷不屑地翻书,但翻着翻着,竟笑出声来:“原来,泥巴地里竟也能飞出金凤凰。”
自这日起,叶慈拥有了真正想要的宝贝,一间属于自己的灵植园,他从择壤、取种、培元、护养全部亲力亲为,几年间,各种植株长势喜人,叶慈的《珍奇灵植培育》越写越厚,期间叶麒时常到灵植园做客,待到书本有一个指节厚度的时候,叶麒已经来过八十次。
“真的要将你这宝书送去圣府?”叶麒随意把玩着手中扳指。
“嗯。”叶慈眼底干干净净:“我也是看过先人的书才有所领悟,若其他后辈学子看过我的书也有所体感悟,也算作薪火相传。”
“圣府的报酬也不要?”
“这次要的。”
“要什么?”
“能在半年内种出竹实的小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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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被圣府成功收录后,叶慈下厨做出一大桌菜找叶麒庆祝。
叶慈举杯,恭恭敬敬地道谢,感激叶麒对他的所有提携和帮助。
叶麒已有五分醉,眼睛眯起来:“阿慈,光感谢就够了吗?”
叶慈腼腆一笑:“我申请外调回沐泱城,届时,我会将接下来二十年的俸禄都寄来给少爷。”
“你要回家?”叶麒陡然面色阴冷起来。
“是啊,这几年我新学了不少农桑栽植之术,想要回家乡传授给乡亲们。”
“那我呢,叶慈?那我呢?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叶慈不明所以,直到叶麒的手抚上他的脸庞和脖颈,他惊骇得打翻酒杯:“少爷,我们是兄弟。”
“一表三千里,八竿子打不着的兄弟?”叶麒嗤了一声,伸手扯他衣襟:“阿慈不愧拥有鲛人血脉,成日风吹日晒还这么细皮嫩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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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是在外门用膳,衣衫不整地拉扯纠缠时,被太多弟子撞见,侍从通风报信,长老家主悉数赶来。叶麒当即被关了禁闭,叶慈也被连夜赶回沐汐城。
猥/亵兄弟,违背伦理,作为瑶川接班人培养的叶麒惹得家主大怒,被判孤山涯顶苦修三年,叶慈心中五味杂陈,但更多的依旧是愧疚,若他那时没吓得惊慌奔逃,可能就不会给少爷引来这么大的麻烦。
流言蜚语像风一样传播,大半个瑶川都在说叶慈是狐貍精,勾得少爷没了心智,魂不守舍,险些酿成大错
谣言传播到海边的沐汐城,叶慈正在教小孩子们种植青稞和藜麦,他没有辩解,百姓也不需要他的辩解,城主勾引叶麒的事或许是真的或许是假的,但他事必躬亲、勤勤恳恳地为百姓做事却是真的不能再真。
日子顺顺当当过着,直到年末那日,一阵惊雷炸破天空,向来平静的海洋疯狂震动,海面裂出一条缝隙,时不时喷出一团团黑色火焰。
黑火四射,烧得海边草木瞬间枯萎,屋舍化作焦土,被火燎到的百姓更是痛苦万分,皮肤流脓溃烂,直至腐化骨骼五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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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片海底埋着被封印许久的魔焰,因几年前天象异变,封印松动,阵眼灵元飞速流失,如今,大阵已岌岌可危,若想维系阵法不崩塌,寻常灵石灵宝无济于事,必须用价值百万上品灵石的顶级法宝压阵。
沐汐城算是富庶,但无非是比其他凡俗小城多了些铜板银元,别说顶级法宝,连金元宝都少见。
叶慈火速请求瑶川本家支援,灵鸽、符箓、穿声镜,本家统统不见回信,叶慈知晓不可再坐以待毙,即可启程奔往北境。
又是一个洗尘宴。
叶麒三年禁闭期满,人变得削瘦阴鸷,看见叶慈时却是罕见地笑了一下。
“百万颗上品灵石。”叶麒目光沉沉:“这不是小数目。”
叶慈急切:“少爷,若不尽快加固大阵,待魔焰完全破阵,焚毁沐汐城后,焰浪步步逼近,会吞噬瑶川、危害天下苍生。”
叶麒沉思片刻:“好,你先回去,我上报家主,清点法宝,随后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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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狂风不休,水面的宽大缝隙中黑焰滔天,叶慈终于在层层阴云看到一抹熟悉身影。
叶麒孤身前来,两手空空。
叶慈慌张迎上去:“少爷,压阵的法宝呢?”
叶麒笑了笑:“就在城中啊。”
他看着面前愣住的叶慈,压低声音:“沐泱城民蕴含鲛人血脉,鲛人乃是水脉灵胎,血肉鲜嫩灵润,魂体道韵绵长。”
叶慈嘴唇发颤:“少爷……”
“一个百姓、十个百姓或许不行,但满城百姓足可抵百万灵石的。”叶麒俯身凑向叶慈耳边,残忍道:“这不正是压阵的至尊灵宝吗?”
叶慈摇头:“不可以,少爷,你答应我会救沐泱城!”
“哈哈,我当然会救,待百姓祭阵结束,魔火被压制,沐泱城自然就保住了,而我,会因为不费一分一毫,守护天下苍生,重新回到要瑶川继承人的位置。”
叶麒抚摸叶慈的脸颊,越笑越欢快:“至于你,你的家没了,你也就没了后顾之忧,可以安心和我回主城,做我的家主夫人,不是喜欢种地吗?到时候整个瑶川都可以给你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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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丈乌黑焰浪自深渊破水而出,海水被灼得翻滚沸腾,海中生灵灰飞烟灭,岩浆漫过海平线,直抵城镇。
“乡亲们,莫要惊慌!”叶麒定住叶慈,飞跃至半空:“今日我在此地,必定护诸位周全平安!大家别四处奔逃,都到我这边来!”
百姓们知晓他是城主请来的神君,又见他如此果敢驽定,稍稍放下心来,不再躲藏,纷纷朝他跑来。
叶麒放声而笑,大袖一挥,一座海底大阵缓慢上升,红色的回形阵文流转,像极了无底的漩涡。
乌云盖顶,狂风似刀,大阵突然启动,符文化作一双双无形大手,从天边伸展过来,百姓们被紧紧攥住,他们挣扎、哭泣、求饶,统统于事无补,只能眼睁睁看着爱人、亲人,以及自己被扒皮抽筋,化作一个个血人、生祭大阵的阵眼。
悲叹、啜泣、哀嚎、恸哭,人们流出的血泪快要比海水还多,叶麒面无表情,眼睁睁看着一千多个血肉躯体融入阵纹,直到他看见叶慈冲破八脉xue窍,御剑向海底飞去。
“不可!”叶麒一把抓住快要冲进海中大阵的人:“你疯了吗!”
叶慈半张脸被魔浆焰浪灼烧,此刻血水顺着脸颊汩汩留下,却好似不知疼痛,呆滞地看向四周:“我的家,这里是我的家啊。”
这座原本美丽的海滨城池,此刻,已变为人间炼狱。
*
短短半日,大阵筑成,魔火被重新封印,沐泱城重归平静。
叶慈赤着脚踩过小城的每一条街道。
“王伯,这是治腿的药膏,你每日按时涂抹,旧疾定会好转。”
“小丸子,《千字文》可被背熟了?来,给本官背一遍。”
“李婶,天寒地冻,这些布料你收下,劳烦赶制一批冬衣给孩子们。”
“周大哥,快要春耕了,赶快通知大家去府衙领藜麦种子。”
他衣衫破损,头发披散,大半张脸皮肉翻卷焦裂,再难辨昔日清秀模样,叶麒起初心疼不已,到处联系丹宗寻医问药,可魔火炙痕,无药可医。
眼见着朝思暮想的人变成这副丑陋而疯癫的模样,叶麒从心中五味杂到陈爱恨成空,最后只长叹一口气,离开了沐泱城。
既没把叶慈带走,也没一刀杀了,只将他留在此处,与这座死城永生纠缠。
叶慈待在城主府里,心神失智,日渐疯癫,经常枯坐半日,就昏昏入睡,梦境也尽是光怪陆离、破碎交织的景象。
时而是幼年时,被父母责罚虐打,小兽般缩在角落,独自舔舐伤痕。
忽而又来到本家的灵植圃,他亲手浇灌神树,东风吹来,灵气扑鼻,赐他此生最清净安稳的生活。
画面再一转,他接手已故父母的官印,受封新城主,在他的努力治理下,城中富庶祥和,处处欢声笑语。
可无论如何,梦境到尽头,终究会坠向同一个结局。
血色大阵运转,百姓被阵眼吸收,血肉魂魄尽数抽离,成为压制魔火的祭品。
积年累月的噩梦让他无限自责,哀痛、悔恨在他的识海中不断积累,最终催生心魔、凝成实体。
心魔与叶慈未毁容时长得一模一样,气质则截然相反,总是眉头紧蹙,表情阴鸷,眼中戾气浓厚,像沐泱海上方阴森的天色,他们同根共生,每到夜幕降临,心魔就会吸去本体灵元,游离而出,在夜色里像鬼魅般飘荡。
城池遭此浩劫,千余百姓肉身魂灵尽毁,残魄怨气深重,形成许许多多的阴煞,终日在大海上空哀哭。
心魔叶慈站在这片死水般的海边,阴恻恻地注视一切,许久许久,终于想出了法子:削竹为骨,铺纸做皮,朱砂画就眉眼,他亲手扎出将近两千个纸扎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再引动海上残魂,渡入纸人体内。
从此以后,沐泱海上没有呜咽的哭声,死城的街头巷尾出现一个白脸黑眼、行动僵硬的纸扎人。
*
“就是这样。”
一生的悲哀坎坷,被寥寥数言道尽,叶慈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发抖:“阴煞需食人血肉维系魂体,偏巧叶麒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派人窥探监视,心魔便索性将那些人尽数斩杀,剔骨烹肉,用来喂养百姓们,可不知为何,自十年前,便再无一人前来。”
“因为叶麒死了。”陶晞举起手中《人物志》:“十年前,他被人一刀封喉,尸首分离,凶手到现在也没抓到。”
“死得好。”路苗抹了把眼泪。
叶慈听罢久久没有回神,直到天光大亮,暖融融的阳光照向他被毁容的面颊上,方才滴落一颗眼泪。
陈思源率先开口:“前辈,我们回圣府后,会向府主禀明此事,我们执事司丞就是叶家的人,他人很好很正直的,若知晓前因后果,肯定如实上报家族,为你讨得补偿。”
叶慈摇头:“无论什么补偿,也换不回沐泱城百姓的命。”
“诸位小友,我只求,”他望向满院纸人:“我只求小友们饶过这些百姓,也切莫将此事言说出去。”
陈思源猛地反应过来,纸扎人毕竟属于阴祟,且要食人血人肉
“可是……”他满脸懊悔纠结:“可是……”
叶慈温声:“可是什么?”
陶晞敲敲头盔:“前辈,我们在直播。”
*
青云广场,流光大屏下,众人已议论纷纷,不可开交:
“叶麒为一己私欲,视苍生为刍狗,此等行径,真与妖邪无异。”
“对,他死不足惜,若他没死,我等定要杀上瑶川,一刀结果了他。”
“你小声点,别叫叶司丞听到。”
“没事没事,叶司丞没来,沈长老失踪多日,他待在明礼院不舍昼夜地加班呢。”
“呵呵,就该叫他听见,然后上报瑶川,把叶慈前辈接回本家好吃好喝好生伺候。”
“对呗,他们先给人家治脸治病,再补偿人家一座福地洞天。”
“你们别忘了,无间迷域自十年前已被收纳于咱们圣府,叶慈前辈是可以回叶家,那其他的呢?这些个纸扎人怎么办?”
“能怎么办,当然是除掉啊,将近两千个呢!如果不除掉,把他们放在哪啊?难不成养着他们日日杀人炖肉饲喂吗?”
“百姓们已经够可怜了,若这一缕缕孤魂残魄也屠杀殆尽,确实好残忍。”
“残忍?姑娘,能别这么圣母吗?你敢把这些东西放你家吗?就算你愿意,你家爹娘,你家长老同门,你家七大姑八大姨,他们愿意吗?”
“城中百姓本就死得冤,□□魂灵都没了,就剩下这一点点执念了,叶麒那疯子屠了一城,我们再毁了纸扎人,岂非助纣为虐?”
“拜托!那不是执念,是阴煞,是邪祟,邪祟!!!”
“修真界讲的是天道轮回,饲养邪物就是逆天而行!”
“觉得百姓可怜的,就去领养好咯,记得按时给他们做人肉吃哦,来来来,你们举手报名,排队登记!”
此话一出,原本同情沐汐城百姓的几人也慢慢改变了口风:
“是啊,这些纸扎人终究是邪祟之物,理应尽数销毁。”
“阴煞久留世间,邪念日积,很容易滋生祸事,引起更大的麻烦,若某日突然失控,便又是一场大浩劫。”
“喂!都别吵了行吗,是你们下秘境,还是人家吉祥四宝下秘境!”
“咦,你们快看,他们四个怎么去海边了?”
“天啊,他们,他们要干嘛!!!”
画面中,大海乌沉如墨,波涛汹涌,衬得人渺小如粟,四个豆子大小的人影,却凝出一道直冲云霄的灵流。
远远看去,如霞般绚烂,如山般巍峨。
四人同声:“坎离相冲,一炁如刃,乾坤应我,玄水断离,去!”
灵流斩向大海,海绵轰然炸开,万顷惊涛应声裂开,两侧水波扬起千丈高,一座血色大阵不疾不徐地升起。
“这是做什么???吉祥四宝疯了吗???”
“是不想活了,找死吧,阵下还有魔火呢!”
“咳咳,各位放心,我们没疯。”无敌暴龙冲着虚空喊了一嗓子:“也没想找死。”
黑豆酥饼也出现在屏幕中:“只是要干些英雄好汉该干的事。”
“我们的法宝加在一起应该值一百万颗灵石。”豌豆酥饼晃了晃腰间的须弥法匣。
花豆酥饼负手而立,叹出一口气:“唉,又要听到那便宜玉令尿不尽的声音了。”
屏幕中海水奔腾呼啸,浩浩汤汤,屏幕外静得落针可闻,环形看台之上,蓝羽卿惊讶地合不上嘴:“这几个小子,想要,想要……”
“以匣中法宝置换百姓躯体魂灵。”楚惊寒补足他未尽之言:“再让血肉落土为安,魂魄便可转世轮回。”
咚!
第一件宝物被投进阵眼时,眨眼间崩碎,融于阵纹,紧接着,百来道躯体和残魂被剥离出来,血肉归葬尘壤,一道道魂体也褪去污浊,重新变得清明。
他们说不出话来,但却对着四人叩首,又朝着海边的叶慈遥遥一拜,最后消散在云中,奔赴来生。
玉令孜孜不倦地响着:
【吉祥四宝积分更新播报:豌豆酥饼--所持云心花消失,扣除积分3258,全队剩余积分63408。】
……
【吉祥四宝积分更新播报:黑豆酥饼--所持破风长戈、炫光盾消失,扣除积分7683,全队剩余积分42317。】
……
【花豆酥饼--所持霓裳羽衣消失,全队剩余积分31451。】
……
【队长无敌暴龙战士--所持星河盘消失,全队剩余积分27189。】
……
【队长无敌暴龙战士--所持大荒钟消失,全队剩余积分13861。】
随着宝物一件件被丢进大阵,吉祥四宝的积分越来越低,已从榜首一路滑跌。
所有观众的目光,也从广场中央最大的那块屏幕,一路移动到最小的屏幕。
有学姐学长泪眼朦胧:“积分再降就跌出第九名了。”
“诸君!”
屏幕中,无敌暴龙战士朝大家挥手,他站得笔直,像一棵雨后的春笋:“我一定会回来的!咱们第九层见!”
滋啦。
暴龙的身影瞬间消失,血色大阵和海洋也一并消失,吉祥四宝彻底掉出前九名,其他的队伍登上屏幕,众人却没了什么观赏的心情,纷纷用手指滑弄着面前的玉质壁板。
“吉祥四宝积分清零了!他们把所有宝贝都散尽了!”有人喊出声。
“什么?竟然一件也没留吗!”
“哈哈哈哈,良善、仁义、有魄力,真是四个好小子!”
“唉,听说迷域第九层凶险诡谲,也不知几个孩子们会不会后悔。”
蓝羽卿也不由得升起几分担忧:“大荒钟也算天字级别的宝贝了,分外珍贵,小孩子一声脑袋热丢进去了,也不知过后会不会懊悔。”
楚惊寒薄唇轻抿:“赤子之心,最为珍贵。”
蓝羽卿笑了下,少主自打秘境历练开始,便对这位暴龙战士极尽欣赏,想来是起了招揽人才的心思,他捋了捋两撇小胡子,笑眯眯道:“暴龙聪慧善良,确实是个人才,我们可以率先递出橄榄枝,提前签订契约,待他结业,就带回凛都做事,想来这小子肯定能成就一番事……”
“世叔。”楚惊寒打断:“我以后是要带他回家的,不过,他不用做事。”
“不做事?那做什么?”
蓝羽卿懵了:“好酒好菜平白养着?”
“不。”楚惊寒纠正:“要用金山软玉、仙果琼浆来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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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这是做什么?”陶晞眼疾手快扶住向四人下跪的叶慈:“您是长辈,切勿行此大礼。”
叶慈长年灰蒙蒙的眼,此刻泪花闪烁:“我不知该怎样报答你们。”
陈思源大手一挥:“我们可是英雄好汉,不求回报。”
“可你们的积分怎么办?”叶慈内疚起来:“叶麒的人曾在此处布下传送阵,我只知道如何离开沐泱城,去往外界,至于第九层的入口,却是一无所知。”
“没关系的,前辈。”季桓安慰:“车到山前必有路。”
大阵置换完毕后,天色已蒙蒙黑,几人缓缓地朝城中走着,不同于昨日的冥暗阴冷,夜间的沐泱城清凉凉的,柔柔的海风吹来吹去。
陶晞脚步放松,眼睛微微眯着,忽听得路苗叫道:“快看,快看!苗!苗!”
“喵什么?”陶晞不解:“干嘛突然卖萌?”
每一座屋舍前面,都立着几株竹苗,根茎笔挺,叶片青翠,透着盎然的生机。
“是……纸扎人们。”陶晞欣然笑开:“他们的灵魂得以轮回,阴煞消解,所以,身体也变成竹子的模样,破土新生。”
又一阵海风吹起,颗颗嫩苗朝着东方摇摆,像一个个指路的热情乡民,四人小跑着来到小城东方的小山坡,坡上种满青稞和藜麦,田野中心,一片圆形水洼闪闪法光。
“前辈,你孤身一人在此要好好照顾自己。”陶晞知道叶慈不会再离开沐泱城,走前特意叮嘱。
“他不是一个人。”一道青色光影从叶慈心口跃出,化作人形,扶住叶慈软掉的身体:“还有我。”
嘶。
季桓摸摸还有点疼的脖颈,状似不经意地往旁边挪了挪。
心魔叶慈指着陶晞:“小鬼,你过来。”
陶晞走过去:“我叫陶晞。”
“知道了,小鬼。”心魔叶慈伸手:“把你种的竹实给我看看。”
陶晞摊开掌心:“嗯。”
“颜色红纤、气味馨香,你做的不错,小鬼。”心魔叶慈从怀中抽出一根树条:“这个送你。”
“不要。”陶晞脑袋摇成拨浪鼓:“这是神树赐给你的。”
“你可真聪明。”心魔叶慈笑了笑:“但我觉得它和你有缘,拿着吧。”
言毕,他将枝条塞进陶晞手中,青色大袖一挥,将四人推进水洼。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