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空了的角落
果然跟梅傲雪说的一样，今晚的酒吧简直是人满为患。
空气里混杂着酒气、香水和淡淡的烟味，外头的队伍一直排到街口，大门前霓虹灯光闪烁，照得人群脸上忽明忽暗。
隔着厚重门板，里面震动的鼓点依然清晰传出，热闹非凡。
这是那件事发生后安陶第一次回到酒吧。
看着这阵仗，他又兴奋又隐隐发怵，最后还是带着梅傲雪从后门进了酒吧。
观止文化那边效率很高，邮件回复过去还不到一个小时就有人联系梅傲雪。
此时他正在门口跟观止的人打电话沟通，安陶则被吴老板拉到一旁说话。
“当初你们几个小朋友来我这里兼职，留到最后的只有你一个……现在你也要走了。”老板一脸感慨地拍拍他的肩，“安陶，没想到你真的要去当歌手了。”
安陶“嘿嘿”地笑了笑：“吴哥，你这里要是缺人的话，我吉他社里还有几个唱得不错的学弟，我可以推给你。”
“不用不用，等你把这个月唱完再说吧。”老板摆摆手，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往外看了一眼，“哎呦，我这酒吧里还从没来过这么多人……”
他“啧啧”两声，又拍了拍安陶手臂：“行了，快上台吧，他们都在等你呢。”
安陶往门口看了眼，梅傲雪站在阴影处，拿着手机，似乎正在发消息。
“我跟我哥们儿说一声。”他摆了摆手，挎上吉他，朝梅傲雪走去。
梅傲雪见他靠近，收了手机上前：“要上台了？”
“嗯。”安陶往他口袋看了一眼，“怎么样？”
“我们的要求基本能满足，具体的等明天见面再商量。”
“太好了！”安陶放下心来，激动地拉住他手臂，“喵雪，还好有你在……真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梅傲雪本想说“不用谢”，话到嘴边却又迟疑。
他看着安陶兴奋到微微发红的面庞：“那你抱我一下吧。”
“啊？”安陶似乎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错愕一瞬，随即笑了起来，将吉他甩到身后，踮起脚搂住他脖颈。
“谢谢你谢谢你喵雪！”他双臂在梅傲雪颈后环绕，又蹭着梅傲雪连蹦了好几下，“最近好像说了太多的谢谢，有点矫情哈哈……”
安陶停下来，下巴抵在梅傲雪肩上，低低地笑了两声。
“能重做那首歌，我真的很开心，谢谢你喵雪。”
安陶吉他背在背上，梅傲雪没法拥住他，只能把手搭在他肩头。
“嗯。”他稍微偏了下脑袋，跟安陶靠在一起。
安陶看了眼手表，连忙撒开他：“不行了我真得上台了，都迟到五分钟了！”
“……好吧。”梅傲雪缓缓松开手。
安陶往前跑了几步，又猛地顿住，回头问道：“对了，你想听什么？我一会儿唱给你。”
梅傲雪摇摇头，微笑道：“我只想听你唱自己想唱的。”
安陶露出一副“这个朋友没交错”的蠢直男表情，对着梅傲雪敬了个礼，拉开门走了出去。
梅傲雪看着他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
对这么一个笨蛋，他还能要求什么呢？
梅傲雪离开这个充满酒味的后台，绕过吧台，在角落的一个位置坐下。
这个位子离前面人多的卡座比较远，但又能看清舞台全貌，他每次来都会坐这里。
舞台周围人头攒动，层层叠叠，相比之下这边就冷清得多。
服务员送来酒单和小吃，梅傲雪点了杯无酒精饮料，随后将目光投向舞台中央。
酒吧的暧昧灯光之下，安陶站在麦克风前，脸上那得意中带着点羞涩的笑容令人移不开眼。
梅傲雪对音乐并不感冒，偶尔听歌也只听几个固定歌手的歌。当然，那些也是跟安陶在一起时听到，觉得还不错就加进了歌单。
可以说，他对音乐的所有记忆都跟安陶有关。
服务员送来饮料，梅傲雪道过谢，看着桌上蓝色气泡水底下的吉他形状杯垫，他忽然想到了初二那年。
那一年，安陶不知怎么的就迷上了听音乐电台，每天晚上在他房间写作业的时候都要把收音机开着。
某天，电台介绍了一支来自英国的摇滚乐队，听完他们的歌和故事，安陶激动地站在床上向他宣布：他以后一定要成为一个摇滚明星。
那天之后，安陶开始对陶秋萍和安诚死缠烂打，希望他们能买一把吉他给他。
但那段时间，安陶因为太过调皮经常被叫家长，陶秋萍正在气头上不可能买给他，老婆没发话，安诚也不敢给他买。安陶的“摇滚明星”计划就这样被动搁置。
恰好几个星期后就是安陶的生日，于是梅傲雪拿出自己的压岁钱，去乐器行里为安陶挑了一把最好的吉他。
他还记得把吉他送给安陶的那个午后，收到这份礼物的安陶就像刚才一样，嘴里不停地说着感谢，激动得搂着他又蹦又跳。
对那时的梅傲雪而言，一个拥抱已经足够。
但如今，他的欲望早已膨胀，不咸不淡的拥抱只会火上浇油。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梅傲雪端起冒着水汽的玻璃杯，深沉目光投向舞台上那个人。
安陶低着头给吉他调音，指尖拨动琴弦，注意力却放在余光中那片乌泱泱的人群上。
他在这里驻唱的时候话不太多，每次都是来了就唱，唱完就走。但刚才看台下站了这么多人，他一时兴起，本打算在开场前随便说几句，结果台下那些人都在起哄，让他唱那首用来骂人的歌。
安陶烦不胜烦，最后决定不跟这些没品味的人交流，直接开唱。
这家酒吧有一套固定歌单，由安陶和之前的乐队成员选曲，如果没有客人点歌，他就会唱歌单上的歌。
今晚没人点歌，看来的确如梅傲雪所说，这些人都是来看热闹的。
安陶心里有点闷，下意识擡起头，望向那个熟悉的角落。
梅傲雪冲他微微一笑，隔空举杯致意。
他稍微安定了些，对着那人眨眨眼，握住麦克风：“好了，今晚的第一首歌……”
安陶选了一首经典的流行乐作为开场。
经典的永远不会出错。一曲毕，场内气氛已经调动起来，角落里的男男女女凑得极近在笑闹，站在外围的一些人回到座位扫码点歌，还有几个女生挤到了前排，一边大声叫好，一边举起手机对着他拍。
安陶确实不怕摄像头。
他初中就登台表演，到今天可谓是经验丰富，无论是接纳镜头还是跟观众互动，他都驾轻就熟，游刃有余。
安陶抱着吉他，手腕轻松地摆动，配合鼓点即兴扫出一段和弦。
这瞬间，他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舒展开来，这段时间积压在心底的郁闷和焦躁一扫而空，脑子里只剩下了流淌的旋律。
台下响起掌声和欢呼声，在这之中，有一个长相精致、身材火辣的女生冲他挥舞着手机：“嘿，帅哥！加个联系方式呗？”
这个人安陶有印象。
她笑的声音非常大，欢呼也很热烈，安陶在演唱时就跟她对视了好几次。
此时此刻，他头脑过热，只略微想了一下，觉得没什么不妥，便直接上前接过手机。
安陶是个很自恋的人。
他谈恋爱有个原则：只跟最漂亮的谈。
他觉得自己长那么帅，得是人群中最好看的那个才配得上他。
而这位美女……客观来说，虽然身材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的确长得非常漂亮。
再说了，人家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跟他热情互动，要是连个联系方式都不给，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安陶这么想着，在手机上输入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合个影，行吗？”她说着，已经打开了相机。
“没问题。”安陶配合地弯下腰。
在按下快门的瞬间，那女生突然扭头，往他脸上使劲亲了一口。
这吻来得突然，安陶愣了一下，随即皱着眉笑了起来。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起哄的轰鸣，口哨声、掌声混杂着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女生哈哈大笑，调出那张照片给他看，语带挑衅地问道：“怎么样？”
“牛。”安陶淡定地擡手擦脸，重新回到舞台中央。
只是被亲一下脸而已，对他来说没什么好在意的。
但那个吻带着明显的酒气，安陶不太喜欢。
……话虽如此，“美女献吻”这件事本身还是令他十分得意。
他往梅傲雪那边看去，本想跟他得瑟一下，却发现那个角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空了。
安陶疑惑地眨了眨眼，但下一首歌的伴奏已经响起，他只能清清嗓，再次抚上吉他：“下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