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重塑
接下来的两天,安陶过得昼夜颠倒。
梅傲雪也没闲着,除了处理工作室的日常事务,剩下的时间全用来给这个闭关创作的人当后勤——倒水、送饭、按摩肩颈,以及充当那个永远点头说“好听”的忠实听众。
终于在这天下午,安陶约了谢曼宁团队,拿着改编好的第一版《一折春》走进了录音室。
录音室里很安静,调音台的指示灯一排排亮着。
安陶手里捏着u盘,擡眼看向谢曼宁。
“紧张?”谢曼宁笑了。
“有点。”安陶舔了舔嘴唇。
“你昨天发消息的时候不是很兴奋吗?”杰妮靠在椅背上,双脚一蹬滑到安陶身边,“现在怎么变这么怂?”
“刚改完的时候觉得不错,睡了一觉醒过来再听,又觉得差了点什么。这种情况也是有的。”陈弘彦捏着她座椅靠背把人拉远,自己站到了安陶身旁,“安陶,不要理她。别紧张,放歌吧。”
“切,就你是好人。”杰妮嘲他一句,又笑着对安陶眨眨眼,“别担心,你要是能做到完美了还要我们干什么?放吧。”
“嗯。”安陶视线在三人脸上扫过,深吸一口气,将u盘插了进去。
音乐响起,波形图在屏幕上展开。
安陶后退一步靠在墙上,手插进裤袋,指尖轻轻打着节拍。
前奏出来时,杰妮下意识皱了下眉。
《一折春》是一首节奏明快的歌,伴奏整体以钢琴和吉他为主,鼓点很浅,唱的是少年人第一次心动,话没说出口,满园的春色已经替他们应了声。
而现在,经安陶改编的这一版,和弦非常干净,显示屏上只有一条细细的木吉他轨道。
人声响起,几乎没有任何修饰,空灵而澄澈。
那声音并不像原曲那样甜腻、充满期冀,反而是慵懒而沙哑的。
主歌部分只有木吉他在伴奏,扫弦的力度时轻时重,像是在一个落雨的午后,独自一人坐在窗边,对着已经泛黄的旧照片喃喃自语。
原本“春色满园关不住”的欢快,被他唱出了一种“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的落寞。
那种青春特有的躁动被压在了看似平静的吉他声下,像是一场迟迟未来的梅雨,潮湿而闷热。
杰妮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她转过头,和陈弘彦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这根本不是改编。
这是重塑。
安陶把一首甜蜜的表白曲,改成了“回忆录”。
就在主歌即将结束,情绪似乎已经沉淀到谷底的时候,吉他声忽然全停了。
一秒的留白之后,一把清亮婉转的戏腔响起: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没有任何伴奏。
只有这句源自《牡丹亭》的经典念白,凄美而苍凉,在安陶的清澈音色演绎下,更添一丝哀婉气氛。
谢曼宁挑起眉,下巴和着节拍轻点,手中的笔动起来,在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
紧接着,戏腔尾声落下——
“崩——”的一声,失真的电吉他音色毫无预兆地撕裂了空气,密集的鼓点如同倾盆大雨般瞬间砸落。
原本单薄的声场瞬间被填满,安陶的声音也瞬间拔高:
“你说春色关不住——”
“我说人去楼已空——!”
强烈的反差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头皮一麻。
刚才那点淡淡的忧伤瞬间被一种歇斯底里的宣泄取代,仿佛在对着空荡荡的过去大声质问。
那种物是人非的不甘,被这躁动的鼓点和失真的吉他声无限放大,直接撞进了听者的胸腔里。
杰妮猛地坐直身体,手指下意识地在扶手上跟着重音敲击。
这种从极简到极繁、从压抑到爆发的处理方式,既保留了原曲的旋律美,又赋予了它完全不同的摇滚灵魂。
高潮落幕,尾奏又只剩下了那把木吉他,和弦悠扬,像是一场大梦初醒。
一曲终了,录音室里安静了足足三秒,而后杰妮吹了声口哨,划着椅子再次来到安陶身边。
“一首小甜歌被你改成这样……怎么着?跟那个小王分手啦?”
“没有!”安陶没空搭理她的调侃,连忙问道:“你听了觉得怎么样?小曼姐呢?弘彦哥呢?”
“很酷。”杰妮笑了,“这种反差我还挺喜欢的。弘彦,你觉得呢?”
“挺不错的。”陈弘彦拍了下手,“看来还真是童子功,这戏腔唱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没那么厉害啦,我昨天也练了很久的。”安陶有些得意地吐了下舌头,又转头看向谢曼宁,“小曼姐呢?你觉得怎么样?”
“嗯……”谢曼宁放下笔,没有立刻回答。
她擡手拖了一下进度条,音乐重新响起。
谢曼宁这次没有低头记笔记,只是盯着声场的变化,等到副歌放完,才按下暂停键。
“好听。”她说。
安陶刚要松一口气,她又补了一句:“而且是有创新、有想法的好听。”
“哟,评价挺高。”杰妮挑眉。
“是吗……”安陶嘿嘿一笑。
“你这个改编方向挺不错的。但是——”
闻言,安陶原本放松下的肩膀又紧绷起来。
“副歌第一句可以再收一点。”谢曼宁把笔在本子上轻轻点了一下,“别一上来就顶满。既然前面压得这么狠,爆发就要分层。第一句过渡,第二句再彻底炸开。”
“对,现在是直接冲到最高点,太轻浮,舞台上会显得急。”陈弘彦点头认同。
杰妮却摇头:“我倒觉得这样挺爽的。”
“爽是爽。”谢曼宁淡淡道,“但爽不一定耐听。”
录音室里又安静下来。
安陶抿了抿唇,低头盯着屏幕上的波形。
那段副歌确实几乎是平着冲上去的,平地一声惊雷起,他就喜欢这种感觉,够劲,够刺激。
“好了,不浪费时间了。”谢曼宁敲了敲桌面,“我们一起来磨一下吧,争取晚上之前改出来。”
“好。”安陶应了一声,“那个,小曼姐……”
“怎么了?”
“我这个改编思路,节目组那边会接受吗?”
“难说。”谢曼宁沉吟片刻,“《一折春》原曲太小清新,你改成这样,有人会觉得新鲜,也有人会觉得不伦不类。”
“节目组不就爱这种有话题度的歌吗?”杰妮嗤了一声。
谢曼宁没接她这句,只转头看向安陶。
“这个谁都说不好。不过安陶,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首歌不一定能被接受。”
“啊?”安陶立马哭丧着脸。
“先别想那么多了,我们还是先把歌改出来吧。”谢曼宁笑了笑,“剩下的,就交给沈总监他们吧。”
“哦……好吧。”
陈弘彦拍拍他肩膀,走到电脑前,把副歌那一段单独圈了出来。
“来,按老大说的试试。第一句别一下子推满,你声音收一点,我把吉他推迟半拍。”
“开工开工!”杰妮也跟着站起身,凑到电脑前,“让我看看,这里面还能加点什么……唉,还是阿哲会偷懒啊,我也想去日本玩!”
“阿哲是去工作的好吗?”陈弘彦说着,将耳机递给了安陶。
音乐重新响起,另外三人都已投入工作。
安陶见状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戴上了耳机。
“来吧!”
小晚抱着文件夹,轻轻推开办公室的门。
“总监,这是你要的资料。”
“好,放在那边吧。”沈芮头也没擡,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小晚放下文件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沈芮盯着屏幕上那份关于《不朽之声》舆情监控的报表,眉头微蹙。
上周六,不朽之声官博发出了安陶要和柯渺一起参加节目的博文,直到今天,数据依旧不容乐观。赵干那边的水军铺得很广,如果不小心应对,安陶这个还没站稳脚跟的小歌手,很容易被再次卷进漩涡。
“叩叩——”
两声沉稳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芮看了眼表,随后理了理头发,又坐直身体。
“请进。”
这个时间点,她知道谁会来。
下一秒,梅傲雪推门而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一颗,袖口卷起,露出紧实的小臂线条,手里还拿着两杯咖啡。
“沈总监,还在忙?”他走过来,将其中一杯美式放在沈芮桌角。
“谢谢。坐吧。”沈芮看了一眼那杯咖啡,“你来找我,是为了明天和赵干的会面吧?”
“是。”梅傲雪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明天参会的不只有赵干,还有节目组的音乐总监,所以我提前来向你取取经。”
这人姿态谦逊,沈芮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微微一笑,靠上了椅背。
“你会这么说,一定是有想法了吧?我想先听听你的思路。”
“很简单。先礼后兵。”梅傲雪抿了一口咖啡,姿态放松,“赵干会偏向柯渺,可节目组不会无底线地偏袒。生意人最怕的就是风险,只要让节目组意识到,把宝全压在柯渺身上风险太大,而安陶能带来更大的收益,这就够了。”
“收益?”沈芮挑眉,“你指望安陶那个还在改的demo?梅傲雪,这可不是你的风格。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还没落地的‘可能’上,太冒险了。”
“我相信安陶。”梅傲雪放下杯子。
“相信归相信,但客观来说,柯渺那边的音乐团队也是专业的,就算他们交出来的版本真的不如安陶的,也不会差得很多。难道节目组会为了这么一分一厘的‘好’去得罪赵干吗?我觉得不太可能。”
“所以,我想,这就是廖总派你来跟进的原因吧。”梅傲雪擡眼看向沈芮,镜片后的眼神锐利了一瞬,“我相信沈总监的能力。如果连这点风险都控制不住,那就不是观止的沈芮了。”
“你可别给我戴高帽。”沈芮端起杯子,垂眼喝了口咖啡。
“实话实话而已。”
“‘相信’这种东西,太孩子气了,一点也不适合你。”沈芮皱了下眉,随后又无奈地摇摇头,“你总是这样,一旦涉及到安陶,你的理性就要打个折扣。”
梅傲雪动作微顿。
“安陶确实有天赋,但这并不代表你要把所有赌注都压在他身上。梅傲雪,你有更好的选择。”
梅傲雪听出她话里有话,但透过那劝诫般的语气,他一时半会儿也拿捏不准沈芮的态度,于是只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没有正面接招。
“安陶是我的艺人,我是安陶的经纪人,帮他处理事务、维护他的利益,这是我的职责。与此同时,安陶还是我的合作伙伴,支持他、保护他,这也是我应该做的。”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于安陶,就像沈总监于观止一样。”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沈芮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的胜负欲反而被激起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不再绕弯子:“行了,先不说工作。这周六晚上,你有空吗?”
“周六?”梅傲雪一愣。
“嗯。”沈芮点头,“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怎么样?”
“团建吗?”梅傲雪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周六的话,我得问问安陶。他这两天改歌太辛苦,周六不一定有精力出来聚餐。”
沈芮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把安陶挂在嘴边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是团建,也不是聚餐。就我们两个。”沈芮打断他,“我知道一家不错的日料店,想请你吃个饭。顺便……聊聊除了安陶以外的事。”
她话音落,小小的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梅傲雪握着手机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剔除工作,剔除安陶,单独吃饭。
这是一个成年人都懂的信号。
所以,她所谓的“更好的选择”,是这个意思吗?
梅傲雪皱起眉,一丝淡淡的不悦涌上心间。
他不认为沈芮有资格替他权衡所谓的利弊,也不需要任何人为他做决定。
他并不觉得自己需要更好的。
有些人在别人那里是可选择的,在他这里从来不是。
梅傲雪抿了抿唇,擡眼看向沈芮。
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还不能把话说死。
他不能伤了这位重要盟友的面子,更不想给对方任何错误的希望。
停顿几秒,梅傲雪推了推眼镜,打算用“这周太忙,改天再约”这套万能话术来推脱,可话还没说出口,外面却突然响起了一道急切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