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叛徒
安陶是在五分钟前结束录音的。
最后一个尾音落下，他摘下耳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最新改好的《一折春》导出、存好。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音轨安静地躺着，他看了一眼，嘴角忍不住扬起。
他想让梅傲雪第一个听。
可当他兴冲冲地跑进工作室，一推门却只看见坐在桌前整理文件的胡波。
问了才知道，原来梅傲雪去找沈芮了。
安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听见梅傲雪和沈芮待在一起就浑身不痛快。
于是他坐在办公室里，耐性就像是开了三倍速，等了半分钟便已经消耗殆尽。
他反复踱了几圈，时间看了又看，最终还是转身下了楼。
可现在，听着从门内传来沈芮的声音，安陶才如梦初醒。
他意识到，自己必须为刚才无故的焦急找个理由。
可是，到底为什么呢？
“请进。”沈芮平稳而清晰的声音再次传来。
来不及细想，他抿了抿唇，拧开门把手探头进去。
梅傲雪和沈芮正面对面坐着，见敲门的是他，沈芮皱了下眉，先看了梅傲雪一眼，这才扭头转向他。
“有什么事吗？”
“那个……”安陶讪讪一笑，回身合上门，“我是来找他的。”
“改好了？”梅傲雪站起身。
“嗯。”安陶点点头，视线扫过桌上那两杯包装一样的咖啡，“……你们在聊什么啊？我等你好久了。”
“在商量明天开会的事。”梅傲雪瞥沈芮一眼，又很快地收回目光，“快结束了。你要坐在那边等我一会儿吗？”
不等安陶开口，沈芮轻叹一声，放下了咖啡杯。
“正好你来了，有件事，现在就告诉你吧。”她擡眼看向安陶。
“安陶刚结束录音，”梅傲雪皱起眉，“会议相关的事，还是等晚上开会再谈吧。”
安陶看看梅傲雪，又看看沈芮，两人似乎在用眼神交流着些什么。
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撇了撇嘴，大声问道：“什么事啊？”
“明天的会，你可以不用参加。”沈芮没再看梅傲雪。
“……什么意思？”安陶一愣。
“明天的会议很关键，我们需要用数据和逻辑去说服节目组，让他们相信你的版本比柯渺团队的更有商业价值。”她顿了顿，锐利的眼神扫过安陶，“而根据之前的经历，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到场比较好。”
“可是这次会议不是要定《一折春》的最终版本吗？我是改编者，又是演唱者，我不去怎么能行？”安陶说完看了眼梅傲雪，抿了抿唇，又补充道：“我承认我之前是有点冲动。但这次不一样，这是我的心血，我不去的话，又有谁能把我的改编思路说明白？”
“这个你不用担心，谢老师他们也会到场的。”沈芮淡淡答道，心底却有些诧异。
她不理解安陶此刻的愤慨。
在她看来，团队的意义就是分工合作、提高效率。安陶作为歌手，只要负责“音乐”这方面就好，其他环节都有对应的人来完成，根本不需要，也用不着他参与。
况且，专业的事就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办，安陶为什么总想要掺和进这些不属于他职责范围之内的事，沈芮对此也不是很明白。
她对安陶本人没有意见，做出这个决定只是因为这样最高效，也最安全。
“这是策略。不是对你的否定。”顿了顿，沈芮补充道。
“所以我只负责唱，是吗？”
“你负责把歌唱好，这才是最重要的。”
安陶忽然觉得很荒谬。
这明明是他的创作，要去上综艺的人明明是他，可此刻，他却已经被安排好了位置。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浮上来——
好像只要把自己那一块做好就行，至于怎么被呈现、怎么被决定，这些都轮不到他说话。
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攥紧，他下意识看向身边那人。
“这次会议是场博弈。”梅傲雪终于开口，“我们需要更冷静的表达方式。”
安陶身形一滞。
“所以你也觉得我会坏事？”
“我没这么说。”梅傲雪语气沉稳，眉头却紧蹙，“但我们要的是赢。只有赢了，你的创作、你想表达的东西才能呈现在观众面前。”
“我也是为了赢。”他语气笃定，嘴角倔强的抿起。
“安陶，没有人在质疑你的能力。”沈芮语气放缓了些，“只是你之前在会议上的表现……确实不太稳定。赵干那边会抓你的情绪做文章，节目组也很可能因为这个对你印象不好。你刚进圈子，一切都得小心谨慎。”
“我情绪怎么了？”安陶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反问。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意识到了这句话听起来是多么的情绪化。
他咬了下牙，扭过脸去，不再看那两个人。
沈芮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向梅傲雪，给他递去一个“你的人，你来管”的眼神。
梅傲雪看了眼安陶僵直的肩背，眉头拧得更紧。
“我们商量一下。”
他说完，不再跟沈芮交代什么，直接拉着安陶离开了办公室。
急促的两道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响起。
梅傲雪一路牵着安陶来到13楼，直到走进工作室才松开手。
“安陶。”他擡手想摸安陶的脸，那人却往后退了一大步。
“你别碰我。”
梅傲雪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安陶，你听我——”
“你告诉我，”安陶擡起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梅傲雪一愣。
“你们早就商量好了对吧？”安陶拔高音量，“是不是我进来之前就已经决定了？”
梅傲雪停顿片刻，这才缓缓开口道：“刚才开会的时候，沈芮提出了这个方案，大部分人都同意。”
“那你呢？”
梅傲雪没说话。
安陶已经懂了。
他深吸一口气，垂下头抹了把脸，再擡起来时，鼻尖已经红了。
“你个叛徒。”
“你说什么？”梅傲雪神色明显沉了一下。
“不是吗？”安陶眼眶湿润，却仍站得笔直，“你不只是叛徒，你还是个骗子。是谁叫我不要把他推开的？是谁说会站在我这边的？可现在呢？你却要把我踢出去！”
梅傲雪盯着他看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已经软了下去：“安陶，我会同意，是因为这是最稳妥的方案。”
“稳妥。”安陶嗤笑一声，扭开了脸。
“是的，稳妥。”梅傲雪伸出手，试探着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赵干那人有多恶心，你是知道的。明天如果你到场，他一定会故意激怒你，引导你说出一些可能会让节目组对你印象不好的话。《不朽之声》的制作人员都是业内资深的前辈，我们以后肯定还得跟他们合作，所以留下一个好印象就很重要。”
安陶没说话，视线从两人相握的手一寸一寸地转移到对面那人脸上。
多么熟悉的一张脸。
多么熟悉的表情。
多么正确的道理。
眼前的身影忽然跟另一个人的重叠。
那是两个极其相似的人，都是那么的专业、理性、克制。
跟他完全不一样。
“说完了吗？”安陶咬了咬牙，“你有必要把沈芮刚才的话再翻译一遍说给我听吗？我还没蠢到听不懂人话的地步。”
“我没有在说她的话。”梅傲雪皱起眉。
“那你们还真有默契。”
“什么……？”
“没什么。”安陶甩开他的手，“我要去练歌了。”
“等等——”
“你别碰我！”安陶一把推开他，力道之大，几乎要把他掀翻在地。
梅傲雪失去平衡踉跄几步，安陶手指下意识动了动，迟疑几秒，终究还是没有伸出手去。
“……明天的会我不会参加。现在我要去练歌了，你不要打扰我。”
“安陶——”
“你闭嘴！”
安陶转过身，眼眶已经变得通红。
“我现在不想听见你的声音不想看见你也不想跟你说话！反正你们是一伙的，那你就去找她好了啊！别再来烦我了，我用不着你管！”
愤怒的声音回荡在这小小的空间里，话音落下，两人都愣住了。
安陶死死瞪着眼睛，不让泪水落下。
他最后看了梅傲雪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门重重关上。
几秒后，“咔哒”一声，上了锁。
梅傲雪呆呆地站在原地，过了不知道多久，视线才缓缓移动到那紧闭的门上。
这是这扇门第一次落锁。
以往，他们两人的办公室都是房门大开，为了说话方便，为了能随时掌握对方的动向。
可现在，安陶却把自己锁在了里面。
耳畔隐约传来一阵似有若无的动静，梅傲雪听了许久才辨认出来，那是吉他的声音。
他没有再上前，只是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随后拿出手机，给安陶发去了一条消息。
而后，他回到自己那边，开始处理上午没做完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