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出走
吉他的弦是早上新换的。
指腹还没适应那种绷紧而干涩的触感,安陶却一下一下用力扫过去。
吉他弦勒得手指生疼,但他始终没有停。
因为只有在这木头和钢弦震动的声音里,他才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有力量的人,而不是他们眼中一个需要被管理的“不确定因素”。
明亮的办公室里,和弦断断续续,节奏错乱,一如安陶此刻混杂的思绪。
一曲终了,他脱了力,一屁股坐到地毯上,尾椎却传来一阵刺痛。
“嘶——”
安陶皱着眉撑起身体,从裤子后袋里掏出了一个u盘。
他这才想起原本去找梅傲雪是要做什么的。
他想让梅傲雪听他唱歌。
想让他第一个听。
安陶盯着手里这个小金属块看了片刻,擡手丢到了沙发上。
算了。
反正明天开会的时候梅傲雪也能听到。
至于是不是他当面演唱的,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安陶仰面躺在地上,张了张嘴想唱,可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怎么也发不出声。
他掏出手机,梅傲雪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显示在屏幕上——
有事随时叫我。
安陶瞪着这行字,片刻后,将手机设置成了静音。
他翻开通讯录想找几个人出来聊聊天,可现在这个时间,他那些同学朋友不是在上班就是在上课,哪有空陪他?
他思来想去,最后还是给姜维发去了消息。
那边回得很快,可内容却让他开心不起来——
姜维说今天太忙了没空聚,问明天可不可以。
他回了个“好”过去,正想多说几句,杰妮的电话却打了过来。
安陶清了清嗓,接起电话:“干嘛?”
“你……在工作室?”杰妮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
“你一个人?”
“对啊。”安陶有点不耐烦,“你到底要干嘛?”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空,陪我去个地方,我一个人有点无聊。”
“有空。”安陶几乎没等她说完就站了起来,“你在哪?我去找你。”
“那你出来吧,我在电梯口等你。”杰妮笑了起来。
“好。”
挂了电话,安陶一秒钟都没磨蹭,随手抓起桌上的鸭舌帽就往外走。
至于那个被丢在沙发上的u盘,他连看都没再看一眼。
拧开门锁的声音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对面的门没关,安陶知道梅傲雪肯定听见了。
他往那边扫了一眼,见那人没动静,便压低帽檐,别开脸快步离开了工作室。
电梯门口,杰妮靠在墙边,见他来了,举起手挥了挥,又朝他身后望了一眼。
“脸这么臭……吵得很厉害?”
“……你怎么知道?”
“这层楼的隔音就那样,你嗓门又大,我当然能听见。”杰妮走进电梯,有些好奇地凑近,“不过我印象中你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这次怎么吵起来了?”
“吵的时候多了,你没看见而已。”安陶撇撇嘴,“行了不聊这个了。我们要去哪里啊?”
杰妮从口袋里翻出来一包口香糖,拆了一片放进嘴里,而后报了个地点。
“这么远?要去干什么?”
“我要去打个脐钉。”杰妮说着,从盒子里又取了一片口香糖递给他。
安陶接过,塞进了口袋里。
“你还要穿多少个孔啊?”安陶看着她唇上、眉骨上那两个闪亮的铁环,“不痛吗?”
“其实还好。”杰妮答得云淡风轻。
电梯门开,安陶这才发现她按的是负一楼。
“我们两个都没车,来车库干嘛?”
“谁说我没车。”杰妮挑眉,神秘兮兮地朝他招了下手,“跟我来。”
“什么呀……”
安陶跟在她身后,下意识掏出了手机。
屏幕上空空如也,梅傲雪没有再发消息。
解锁手机,看着两人的对话框,安陶越走越慢,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收回去。
“干嘛呢你?”杰妮大叫一声。
“……来了。”安陶收了手机,擡起头却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朝自己飞来。
他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接住,这才发现这东西是个头盔。
“来,看看,这就是我的车。”杰妮戴上头盔,叉着腰,拍了拍自己身边那台摩托车。
那是一辆漆黑哑光的重型美式巡航摩托,粗壮的双排气管和裸露在外的v型引擎是亮银色的,在地下车库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冰冷而锋利的金属光泽。
“这是你的车?”安陶瞪大了眼睛,“我在车库看到好多次了,没想到居然是你的。”
“怎么样?酷吧?”
“酷,太酷了。”安陶伸手摸了摸机身,冰凉的触感令他心头一震,“我之前特别想骑一次试试,但我妈说我要是敢学那些‘哈雷党’就把我腿打断。”
“放心,她不会知道的。”杰妮跨坐到车上,对他眨了眨眼,“来吧小朋友,我带你去兜兜风。”
安陶终于笑了起来。
他戴上头盔坐好,用自己那颗笨重的脑袋碰了下杰妮的。
“谢谢你,妮妮姐。”
“打住!别这么腻歪,我要吐了。”杰妮说着,发动了摩托,“你要真想谢我,就把手机关了。”
低沉的轰鸣声在地下车库回荡,车身微微抖动,震感顺着坐垫一路传到脊背。
这感觉新奇又刺激,安陶掏出手机,犹豫几秒,打开了勿扰模式。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手机塞了回去。
“好了。”他伸出手臂,环在杰妮腰间,“走吧!”
傍晚的热浪混合着城市的尾气扑面而来。
风很大,露在外面的皮肤被刮得有些生疼,但这痛感却极其真实。
安陶喜欢这样粗糙、喧嚣、却又无比鲜活的世界。
两侧的街景飞速倒退,化作璀璨的线条。
安陶紧紧抱着杰妮的腰,隔着厚厚的头盔,他听不见周围的嘈杂,只能听见引擎嗡鸣和自己胸腔里剧烈的跳动。
那些关于会议、关于被排除在外、关于“不专业”的指责,在这一刻都被狂风吹到了九霄云外。
“啊——”
安陶忽然扯着嗓子,在头盔里大喊了一声。
没有人听得见,但他却觉得畅快无比。
摩托车穿过繁华的cbd,一路向西,最终拐进了一片热闹的老城区。
路面变得狭窄,杰妮放慢了车速,最后在一个闪着粉紫色霓虹灯的巷子口停了下来。
“到了。”
杰妮长腿一支,稳稳撑住车身,摘下头盔甩了甩脑袋。
安陶一颗心被这刺激的感觉充满,兴奋过了头,直到下车才发觉自己有些腿软。
他故作镇定地摘下头盔,擡起头一看,顶上支着一块有些接触不良的彩灯招牌——
【nirvana·刺青/穿孔】
“怎么样?还行吗?”杰妮把头盔挂在车把上,意有所指地往他下身扫了一眼。
“那当然!”安陶把头盔递给她,戴上自己的鸭舌帽,下巴一扬,迈开大步,“走!”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墨水和淡淡烟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店里光线昏暗,墙上挂满了各种奇特又极具艺术感的手稿,音响里放着躁动的重金属摇滚,贝斯声震得人心脏突突直跳。
安陶脑袋和着节拍轻点,一边哼着歌,一边在小小的店里这儿摸摸那儿碰碰。
“别乱动,那东西辟邪的。”一道略显沙哑的男声响起。
“哦……”安陶从那个金属十字架上收回手,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留着长发的清瘦男人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目光懒懒地在安陶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杰妮脸上:“来了?”
“嗯,来了。”杰妮熟门熟路地走到躺椅旁,把本就清凉的吊带又往上撩了点,露出一大截紧致的小腹,“这回穿这里。”
老板也不废话,把烟往耳朵上一夹,蹲在她跟前定好要穿的位置,然后转身开始戴手套、拆无菌包。
安陶凑过去,看着托盘里那根长长的、闪着冷光的空心穿刺针,想到待会儿那根针会穿进杰妮的皮肉,不禁缩了缩脖子。
杰妮却悠闲地躺在椅子上,双手枕在脑后,嘴里还吹了个口哨:“这歌不错。”
“你怎么这么淡定?”
“你很好奇吗?”杰妮嚼着口香糖,“要不要试试?”
“我不要,我怕疼。”安陶说着,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肚脐眼。
“一点儿都不疼,不信你问王老板。”
王老板笑了一声,手上的动作不停:“技术好的话,客人不会疼的。”
“真的假的?”安陶不信。
“有些事只有自己试了才知道。”王老板说完,拍了拍手站起身,“好了。注意事项你应该清楚。我去给你拿个护理包,有不懂的问我就行。”
“这就好了?”安陶有些讶异。
走过去一看,只见杰妮的肚脐眼上方多了颗蓝色的小宝石,其余他想象中的出血、红肿,统统没有出现。
“呼——爽!”杰妮站起身,对着镜子照了照,“怎么样?好看吗?”
“好看。”安陶点头,“特别酷。”
“是吧?我也觉得。”杰妮说着,将衣服下摆拧紧,在腰侧打了个结。
“哎……真美。”她在镜子前左转来右转去,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看看站在一旁的安陶,随口问道:“一会儿去哪儿?”
安陶想了想,诚实地摇摇头:“不知道。”
“那要跟我去玩吗?”杰妮看了眼时间,“我朋友酒吧开业,我得过去捧个场。”
“可是你刚穿孔,喝酒不好吧?”
“我不喝,就是去玩玩儿。去不去?”
“……算了吧。”安陶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拒绝了,“我怕被人拍到,而且……我现在也不想去那种地方,太闹了。”
“还不开心呢?”杰妮收了手机,靠过去,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脸,“话说回来,你们到底是为什么吵架?”
“工作。”
杰妮还等着他往下说,可那人只丢了这两个字就闭了嘴,一张脸垮着,显然不打算再解释。
“啧啧,果然啊,再好的朋友一起创业都会吵架。”杰妮自顾自感叹一句,又追问道:“因为什么工作?《不朽之声》吗?”
“嗯,差不多吧。”安陶低头盯着地板上的花纹,用鞋尖慢慢蹭着。
说完,他不等杰妮再问,抢先问道:“那你呢,为什么这么爱穿孔啊?”
“你这话题转得也太生硬了点吧。”杰妮笑了起来,对着镜子又看了看,这才开口道:“嗯……怎么说呢?其实我一开始只是为了气我爸而已。”
“怎么说?”安陶来了兴致。
“我爸妈信基督,那种很虔诚的。”杰妮嚼着口香糖,掰起手指细数,“每天晚饭前必须祈祷,周日必须去教堂,裙子不能太短,耳洞都只准一边打一个……我爸还说,‘身体是神赐的礼物,不能随便改动’。”
“这么夸张。”安陶瞪大了眼睛。
“对啊。后来我爸妈回国发展,忙起来了没空管我,我就去打了个唇钉。”杰妮耸了耸肩,笑得有些得意,“他们气得要命,一直说我亵渎了上帝,会遭到惩罚。”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又打了一个。”杰妮擡手,摸了摸自己眉骨上的小环,“其实这也不全是为了气他们。我那时候就是觉得,如果连身体都不能自己决定,那我这个人好像也没什么是自己的。”
安陶没说话,目光落在镜子里自己略显苍白的脸上,缓缓点了点头。
“行了。”杰妮转身拎起自己的包,“既然不跟我走,那你一会儿要回去吗?”
“我不回去。”安陶语速很快。
“气性还挺大。”杰妮笑了笑,“那行吧,你要去哪儿?我送你。”
“嗯……”安陶咬着嘴唇,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能去的地方。
酒店?没带身份证。
姜维?人家没空。
……回家吗?
还是算了。
看着他逐渐皱紧的眉头,杰妮笑着摇了摇头,凑到镜子前一边检查妆容一边道:“你想去我那儿凑合一晚吗?我今晚应该不会回家。”
“不用,我又不是没地方去。”安陶小声嘟囔完,顿了顿,伸手碰碰她肩膀,“……谢啦。”
“反正空着也是空着。”杰妮收了口红,转过身看着他,“那你……?”
“你送我去这里吧。”安陶报了个地点。
“这是?”
“我干爹家。”
杰妮挑眉,没再问什么,跟王老板打了声招呼,而后便转着钥匙朝门外走去。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