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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心中有剑
  杰妮在外面时,通常会把手机静音。
  她不喜欢在做自己的事情时被人打搅,尤其是在骑车的时候。
  可从他们上车起她的手机便震动个不停,她满心烦躁,一到目的地,车还没停稳便掏了出来——
  果然是梅傲雪。
  电话打了三通,消息发了五条。完全不是他平时的作风。
  急着找人呢。
  杰妮笑了一声,给安陶比了个“去接电话”的手势,随后便拨给了梅傲雪。
  电话很快就被接起。
  “安陶跟你在一起?”梅傲雪那边的杂音逐渐变小,到最后,只剩下了他有些冷的声音,“让他给我回个电话。”
  杰妮看了眼在一旁垮着脸看手机的安陶,走出几步,确认安陶听不见后,才背过身笑道:“怎么,他‘离家出走’了?那你怎么就觉得他跟我在一起呢?”
  “走廊有监控。”
  杰妮挑眉,又转头看了安陶一眼。
  他已经收了手机,垂着脑袋蹲在路边,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两片紧抿的唇。
  “好吧。”杰妮耸耸肩,“我不认为他现在想跟你谈。但我能保证,他现在很安全。”
  “你们在哪里?”
  杰妮想了想,还是透露了些许:“他现在跟他家里人在一起。这样你总该放心了吧?”
  那边沉默片刻,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知道了。谢谢。”
  杰妮应了一声,随后挂断电话。
  回头,安陶还蹲在那里,身体蜷缩得更紧,手机贴在耳边,似乎在跟谁通话。
  “……你在家吗?”
  “那我爸妈呢?……哦,那好,我现在上来。”
  “嗯……没,就我一个人。”
  “……好。”
  安陶挂了电话。
  “你干爹啊?”杰妮蹲到他身边。
  “嗯。”
  “你都不知道他在不在家就来了?”杰妮说着,昂着头四处望了望,“而且你回你干爹家,还得走后门?”
  “因为我家在小区门口开了个超市,我爸妈在,从正门进会被他们看见。”
  “你家也住这儿?”
  安陶点了点头。
  “所以你不回自己家,反而跑到别人家去?”
  “要是回家的话,我妈肯定会拉着我问东问西……”安陶说着站起身,“好了我得上去了,跟他说好了马上到的。”
  杰妮见他不愿多说,也没再问,跟着站了起来。
  “行吧,那我就先走了。”杰妮戴上头盔,“拜咯。”
  “好,你注意安全。”安陶挥了挥手,“拜拜。”
  杰妮擡了下下巴,潇洒上车,扬长而去。
  安陶盯着她背影,直到一人一摩托变成一个遥远的黑点,才终于转身,迈开了步子。
  梅向东这边刚挂了安陶的电话,自家儿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这两个小子怎么回事?”他放下手稿,自顾自地笑了两声,接起电话:“喂?傲雪,怎么啦?”
  “爸,安陶在你那里吗?”梅傲雪的声音有些急促。
  “他刚才是说要过来。”梅向东说着站起身,走出了书房,“你们两个干嘛呢?我刚听他说话,情绪好像不是很好。”
  他把自家大门虚掩着,又走到窗边朝外面望。
  “问他是不是跟你一起,也答得支支吾吾的……”梅向东拨弄着窗台上的兰花叶片,“你们吵架了?”
  “嗯。”
  “怎么回事?”梅向东来了兴致,“跟爸说说呗,我给你们当裁判。”
  “是我的问题。”梅傲雪语速很快,“爸,你待会儿别问安陶,也别告诉他我给你打过电话。如果他要走,问清楚他要去哪里,然后告诉我,好吗?”
  “行啊。”梅向东有点想笑,“干嘛啊你们?看样子这次不是一般的吵架啊!要像小时候那样写‘绝交信’吗?那我还真挺期待的。”
  “爸……”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梅向东看着楼下从远处走来的那人,“你那边是在开会吗?周六还这么忙啊?”
  “嗯,最近都比较忙。”
  “怪不得,我刚看安陶像是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那几步走得,比你爷爷还慢。”梅向东笑了笑。
  “他到了?”
  “应该在上楼了。”梅向东离开窗边,坐到了客厅沙发上,“你别这么紧张,我不会告诉他我们父子已经提前通过气了的。”
  “嗯,谢谢爸。”梅傲雪顿了顿,“你晚上别去陶阿姨那边吃饭了,我给你们点外卖。”
  “那挺好,我今晚也换换口味。”梅向东乐呵地点点头。
  “那就这样,我先去开会了,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梅傲雪说完便挂了电话。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梅向东对着手机摇摇头,站起身就看见安陶走了进来,正低着脑袋换鞋子。
  “安大侠,好久不见呐!”梅向东几步走过去,伸手揽住他肩膀,“哎,怎么好像瘦了些?”
  “对啊,我减肥呢……”安陶嘴角动了动,想扯出一个笑,可还没笑出来,眼眶就红了。
  梅向东一愣,迅速地别开脸,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带着他坐到沙发上。
  “还没吃饭吧?我点外卖。正好你来了,陪我喝两杯,怎么样?”
  “好。”安陶抹了把脸,“……憋死了,我先去上个厕所。”
  “行。”梅向东看着卫生间的门合上,想了想,又喊道:“等会儿到我书房来,我给你讲讲我写的小说!”
  安陶没回话,不知道是不是没听见。梅向东没在意,耸耸肩,站起身进了书房。
  镜子里的眼睛很红,但好歹,眼泪没落下来。
  安陶搓了把脸,擡起头去找梅向东为他准备的专属毛巾,却没找到。
  最后他盯着梅傲雪的毛巾看了几秒,拉起t恤下摆胡乱地擦了几下,推门走了出去。
  书房里,梅向东正在桌前捣鼓着什么,见他来了立马兴奋地迎过来,安陶这才看清他手里拿着的东西是一把木剑。
  “安陶,你看。”梅向东在他跟前站定,举着那把剑,手腕灵巧地扭动几下,挽了一段剑花,“怎么样,是不是挺像那么回事的?”
  那木剑的边缘有些粗糙,却在梅向东手里挥出了一股凛冽的风声,上下翻飞,十分潇洒。安陶的注意力被吸引,吸了吸鼻子,几步走了过去。
  “这是……在给你的武侠小说找灵感?”安陶伸出手,“从哪儿弄来的?让我看看。”
  “是啊。”梅向东收了势,把木剑递到他手上。
  他踱到桌边,拿起电脑旁边那杯热茶,却没喝,反倒叹了口气。
  “最近卡文卡得厉害,所以我上个星期去古玩市场淘了这把桃木剑回来,看看能不能给我一点灵感。”
  “你也太喜欢剑了。”安陶指了指对面墙上挂着的一排材质各异的剑,“这次又买回来一把桃木剑,怎么,你要辟邪啊?”
  “年轻人,还是不懂。”梅向东摆摆手,坐到了窗边的藤椅上。
  安陶见他故作深沉,不禁弯起了嘴角:“那你给我讲讲呗,这把剑给你带来了什么灵感?”
  “那我就给你好好说道说道。”梅向东靠上椅背,晃晃悠悠地开了口:“我书里的主角叫薛止,是个剑客,这你应该知道。”
  “嗯……薛止是个武学奇才,从小在忘剑山上修炼。上次打视频的时候你说的。”
  “没错。薛止从小跟着他师父一起修行,十六岁时师父传给他一把绝世名剑,叫破光剑,那是一把号称能斩断月光的剑。”
  梅向东起了势,擡手捋了捋自己并不存在的胡子。
  “薛止这一生无爱无欲,一心问道,毕生所求便是将一身剑法修炼到极致,称霸武林。可是啊,就在天下第一武林大会举行的前一晚,他的仇家玩了手阴的,把他的剑给折断了。”
  “不对啊,那不是绝世名剑吗?怎么这么简单就被人弄断了?”安陶靠在沙发上,握着木剑剑柄,一边问,一边用圆钝的剑尖戳自己的脸颊。
  “别急嘛,先听我说。”梅向东手指慢悠悠地敲着膝盖,“薛止一看剑没了,当场就崩溃了。”
  “他觉得这场比斗没法进行了,没有那把削铁如泥的宝剑,他最厉害的剑法根本施展不出来。”
  “他觉得老天不公,觉得仇家卑鄙,甚至打算直接弃权下山,再也不涉足江湖了。”
  梅向东说完,顿了顿,看向安陶:“你觉得呢?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安陶垂下眼帘,看着手中这把光滑锃亮的桃木剑。
  “挺对的啊。武器都没了,连公平较量的资格都被人剥夺了,还留在台上丢人现眼干什么。”
  说完,他又不爽地拍了下大腿。
  “还有,他那个仇家也太卑鄙了吧?公平公正地比一场不好吗?非要使这种下作手段,算什么侠客啊?”
  “这就是江湖啊。”梅向东笑了笑,“有人心怀道义,有人快意恩仇,有人坚守初心,有人沉沦于浊世。千千万万的人,会活出千千万万种人生。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
  “……好吧。”安陶撇撇嘴,“那薛止呢?他最后是怎么做的?”
  “安陶我跟你说,我读了一辈子的武侠,最烦那种离了神兵利器就不会打架的废物。他练了十年的剑,难道练的只是那块铁吗?”梅向东哼了一声。
  安陶一愣,擡起头看向他。
  “他师父就是这么骂他的。”梅向东站起身,“师父没让他弃权,而是把他赶下山,让他去找一位隐居的铸剑大师,重铸名剑。”
  “那他找到了吗?”安陶下意识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
  “找了一年。”梅向东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目光变得悠远,“这一年里,薛止一个人在江湖里摸爬滚打。他以前在山上,一门心思只有修行,就是个没有感情的练剑机器。但在山下,他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管过闲事,挨过毒打,甚至还有了一段刻骨铭心的露水情缘,认了几个过命的兄弟姐妹。”
  安陶听得入了神,手指无意识地交叠在一起,彼此摩挲。
  “他尝到了友情的滋味,也懂了爱情的苦楚。他心里渐渐有了牵挂,有了软肋,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冷冰冰的剑客了。”梅向东笑了笑,“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过了一年,他终于在一个破铁匠铺里,找到了那位铸剑大师。”
  “那大师给他铸剑了吗?”
  “大师看着他,只问了一个问题。”梅向东竖起一根手指,紧紧盯住安陶的眼睛,“大师问他:‘你现在,真的还需要这把剑吗?’”
  安陶呼吸一滞。
  需要吗?
  薛止还需要靠那把削铁如泥的宝剑来证明自己吗?
  “薛止当时没听懂。”梅向东靠在窗边,继续讲道:“大师见他不懂,也没再多说什么。开了火炉,花了三天三夜,给他铸了一把精美无比、寒光闪闪的宝剑。薛止高兴坏了,拿着那把新剑,日夜兼程赶赴了武林大会。”
  “他赢了对不对?”安陶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用那把新剑打败了仇家?对吧?”
  “赢了,赢得极其漂亮。”梅向东一拍大腿,语气里透着股畅快,“他在擂台上将一套剑法使得出神入化,不仅打败了仇家,还夺得了天下第一,拿到了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剑谱。大会一结束,他满心欢喜地跑回忘剑山,去向师父复命。”
  说到这儿,梅向东突然停住了。
  “然后呢?”安陶急了,“师父怎么说?”
  “他把那把精美的宝剑双手奉上。”
  梅向东放下茶杯,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在半空中做了一个“夹”的动作,然后手腕猛地一翻——
  “‘咔嚓’一声。他师父只用了两根手指,就把那号称天下第一的宝剑给折断了。”
  “啊?!”安陶瞪大了眼睛,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为什么?那不是大师花三天三夜铸的宝剑吗?”
  “根本不是什么宝剑。”梅向东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师父把断剑扔在地上,告诉薛止:‘这不过是一把披着漂亮外壳的破铜烂铁罢了,连后山砍柴的柴刀都不如。’”
  “破铜烂铁?那他怎么还能赢……”安陶彻底懵了。
  如果那只是一把破铜烂铁,那在擂台上大杀四方的,到底是什么?
  “薛止当时也像你一样傻眼了。”梅向东目光柔和地看着安陶,声音低沉而有力,“他师父告诉他:
  ‘你从前在山上,只知道变强,却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变强。但在山下的这一年,你有了兄弟,有了爱人,有了这万丈红尘里的牵挂。’
  ‘你终于知道了,你握剑,是为了保护你心里在意的东西。’”
  安陶闻言,只觉得心头一震,耳膜里嗡嗡作响。
  “‘当你真正明白为何拔剑的时候,手里拿的是绝世神兵,还是破铜烂铁,早就没有区别了。’”
  梅向东站起身,走到那面挂满了剑的墙壁前,目光缓缓地扫过那些藏品。
  “真正的剑客,草木竹石皆可为剑。关键不在于你手里拿了什么,而在于心中有剑。”
  心中有剑。
  安陶默念这四个字。
  “安陶。”
  梅向东转过身,背对着窗外渐暗的夜色,直直地看向那个坐在沙发上发怔的年轻人。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这么喜欢剑。”梅向东指了指墙上的剑,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因为我觉得,这世上的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剑。
  有人的剑是金钱,有人的剑是权力,有人的剑,是衡量利弊、万无一失的规则。”
  梅向东慢慢走到安陶面前,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安陶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了那宽厚的手掌。
  “薛止在山下找到了他为何拔剑的理由,也寻得了属于自己的剑。”
  “安陶,那你呢?”
  梅向东看着他,声音很轻。
  “你的剑,是什么?”
  “我的……剑?”安陶一愣,“我……我不知道。”
  “暂时不知道也没关系。”梅向东笑得温和,手下使力,将安陶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他带着安陶来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样东西放到他手心。
  那是一把小小的木剑。
  刚好跟安陶的手一般大。
  “这是……?”安陶一手握着桃木剑,一手捏着迷你版木剑,有些发懵地看着他。
  “买一送一。”梅向东“嘿嘿”一笑,“这把小的借给你。等你什么时候找到了自己的剑,再还给我吧。”
  安陶看着手里的小木剑,手指慢慢收紧。
  木质温润,逐渐抚平了他心底的焦躁。
  他点了点头,终于露出了这一下午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好,我——”
  “叮咚——”
  门铃响起。
  “哦,应该是外卖到了。”梅向东摸着肚子,没再看他,拔腿就朝外面走去,“来吃饭吧安陶,我快饿死了。”
  安陶嘴角一抽,盯着他急切而欢快的背影看了几秒,最后摇摇头笑了。
  “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