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必须见到他
“抱歉抱歉，我已经进来了！马上就到！”安陶喊完便挂了电话，身体灵巧地穿过人群，来到了09号包房。
他推门进去，姜维正坐在桌边，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安陶你是不是有病？”姜维等门合上，这才敲了敲桌子，骂道：“现在出名了架子变大了是吧？一天改两次地方就算了，还迟到这么久！”
“哎呀对不起嘛。”安陶赔着笑靠过去，揽住他的肩，“我对这边不太熟，被那司机绕了远路，所以才来迟了……今天这顿我请，就当是向你赔罪了，好不好？”
“切。”姜维白他一眼，拿起手机去扫桌上的二维码，“那我得好好宰你一顿，你可别后悔。”
“不会的，你尽管点！”
姜维毫不手软，三下五除二点好了菜，又划到酒水那一栏仔细看了起来。
安陶看了一眼，靠到椅背上，一边摘自己身上那些“行头”，一边道：“酒别点多了，我今天不能喝。”
“你昨天不还说能喝吗？”姜维一脸不可置信，“怎么过了一晚上什么都变了？”
“呃……”安陶被他盯得不自在，只好坦诚道：“喵雪今晚上有应酬，我怕他要喝酒开不了车，所以……”
姜维盯着安陶看了几秒，忽然笑道：“原来你们没吵架啊，昨天打电话的时候你那个样子，我还以为你跟他吵架了呢。”
“吵是吵了……”
安陶本想接上一句“但现在已经没事了”，顿了顿，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转而冷哼一声，又叹了口气。
“这是什么意思？”姜维挑眉，“你们现在还吵着？”
“也……不算吧。”
难得见安陶这么不干脆，姜维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
他提交了菜单，而后放下手机，端正坐好，再次问道：“那是什么？”
经历了那么多，说不想跟人倾诉一番是假的。此时此刻，面对着好友的催促，安陶只犹豫了一秒便开了口：
“你应该知道吧，今天跟节目组开会，要定下我跟柯渺参加比赛那首歌的最终版本。”
“《一折春》嘛，我知道。”姜维点点头，“哎对了，今天开会你是不是没去？”
“对。”安陶面色一僵，“你怎么知道的？你去了？”
“没，那场合跟我有什么关系啊。”姜维笑着摆摆手，“我帮赵干整理文件的时候看到了参会人员名单，那上面没有你，所以我才想着问问。”
“哦……”安陶撇了撇嘴，满脸不爽，“他们觉得我太冲动，去了肯定会说错话，所以不带我玩，不让我去。”
“所以，你们就是因为这个吵架的？”
“对啊！”安陶脑子里重播了一遍昨天在沈芮办公室里发生的事，火气又冒了上来，“你不觉得他们很过分吗？那是我改编的歌诶，凭什么它被评审的时候我不能在场？”
“不觉得。”姜维摇摇头，拿起筷子夹了颗花生米。
“为什么？”安陶瞪大了眼睛，“你怎么还帮着别人说话啊！还是不是兄弟了？”
“我把你当兄弟才这么说的。”姜维又夹了一根酸萝卜，在嘴里嚼得咔嗞作响，“你还记不记得，大三那年，我们乐队拿到了一笔赞助。”
“记得，就是那个卖音箱的张总嘛，我们还去他的场子表演过几场。怎么了，突然提他干什么？”
“我们跟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说想让我们给他的音箱写首宣传曲，你当时就生气了，骂他不懂艺术，我们三个人都没拦住你。这件事你还记得吧？”
“记得。”安陶挠了挠脸颊，“你突然提这个做什么？”
姜维没理会，仍慢悠悠地问道：“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张总当时那么生气，后面却还是赞助了我们？”
“不是因为他很欣赏我们乐队，觉得我们的风格很特别吗？”安陶一脸理所应当。
“你还真是天真。”姜维笑了笑，“张总会不计前嫌，是因为傲雪哥去找过他了。这件事，他果然没告诉你啊。”
安陶一愣：“找他……做什么？”
“你说呢？”姜维无语，“他一个学生，去找老总还能做什么？无非就是赔礼道歉，替你收拾烂摊子呗。”
“道歉……？”
“那天下午他来看我们排练，知道这件事后就找我要了张总的联系方式。”姜维顿了顿，“第二天，张总的钱就打了过来。”
“我……我不知道，他从没跟我提过。”安陶双手插进前额发间，飞速调动着记忆，试图回想那天晚上梅傲雪的言行是否异常。
可是，没有。
他记得自己那个下午的混蛋表现，记得自己向梅傲雪抱怨那个张总不识货，也记得梅傲雪的温和微笑，记得他轻声安抚：
没事的，有我呢。
当时，安陶只当这是句无用的安慰，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特意交代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姜维看他一眼，“所以，你当然不会知道。”
安陶抓着自己的头发，没有说话，也说不出话。
上菜的服务员适时出现，打断了包厢里的沉默。
姜维看着满桌的菜，又看看几乎要把头埋到桌上的安陶，轻笑一声把人拉起来，将筷子塞进他手里。
“行了，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先吃饭吧。”姜维夹了块小羊排放进他碗里，“我提起这件事只是想说，你是个有‘前科’的人，前科还不少，所以也别怪别人不带你了。”
“……”
姜维见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于心不忍，还是转了话题。
“不过这件事确实有点奇怪。”他说完刻意顿了顿，等到安陶擡头看他，才继续道：“我觉得吧，按照傲雪哥的性格，如果不是万不得已，肯定还是会让你参会的，毕竟他一直都很……在乎你。”
万不得已？
安陶猛地擡起头，沈芮那张冰冷的脸浮现在眼前。
“是沈芮。”他皱起眉。
可是……为什么？
“沈芮？”姜维想了想，“哦，观止的总监是吧，之前来过三意的那个？”
安陶点点头。
“嗯……那我可能明白了。”姜维摸着下巴，“我刚入行的时候，带我的师父跟我说过，这一行里的人都是拜高踩低的，有时候资历比实力更重要。”
“资历？”
“对，就是资历。”姜维看着安陶懵懂的脸，尽量用简单的语言解释道：“你们工作室刚起步，这时候要是背后有资本撑腰，人家就不敢随便欺负你们。”
安陶听着，眉头渐渐皱起：“你指的是……观止？”
“没错。”姜维点头，“你之前跟我说过，和赵干第一次见面时你说了不该说的话，导致沈芮对你有点意见。”
“……是有这回事。”
“这个圈子要的就是好掌控的人，就像柯渺那样。”姜维看着他，“你这样的，观止要想下注到你身上，肯定会慎之又慎。”
“可是观止之前也一直在帮我们，廖知周还借给我们助理、给我介绍老师……喵雪说，她这是一种投资。”
“小恩小惠而已。”
“那她到底想要什么？”安陶急切地追问。
“这个我也不清楚，毕竟我不是老板，理解不了他们在想什么。”姜维耸耸肩，“我只知道一件事——如果有人帮你，那一定是因为你有利可图。所以现在这个跟赵干对抗的关键时刻，傲雪哥就必须体现出你们的价值，尽可能表现得专业一些，这样才能让观止愿意出手帮忙。”
“所以，他才会听沈芮的，不让我参会。”安陶喃喃道。
“我觉得应该是这样。”
“所以他不是故意要把我排除在外……”安陶攥紧了拳头，“他这么做，都是为了我。”
“不一直都这样吗？”姜维笑了笑。
没错。
梅傲雪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但他都做了些什么？
安陶想到自己昨天骂梅傲雪是“叛徒”、“骗子”的那些话，一时间羞愧难当，脸瞬间变得通红。
“怎么办老姜，我现在觉得自己好混蛋。”
“混蛋倒是不至于，你只是有点蠢而已。”姜维拍拍他的肩，笑得很开怀。
安陶垂着头，默不作声。
“行了。”姜维收回手，“我替你解答了一个疑惑，现在该你报答我了。”
“什么？”安陶擡眼，视线转移到他手边的酒瓶上，“那个，我今天真的不能喝，下次——”
“不是这个。”姜维无奈地打断他，“我在你心里就是个酒鬼吗？”
“哦……那是什么？”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
姜维眨了眨眼，凑到他耳边：
“你和傲雪哥，是不是在一起了？”
“什——啊？”安陶移开视线，极其不自然地拿起筷子，大脑飞速转动起来，“没、没有！我们都是男的，都……都喜欢女人，要怎么在一起啊？”
“你别在这儿给我装。”姜维替他夹起他忙活半天都夹不起来的青口贝，“我知道傲雪哥喜欢男生。”
“……你怎么会知道？”
“可能是因为我也是同性恋吧。”姜维笑了笑，“同类之间，总是会有种感应的。”
安陶瞪大了眼睛：“那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我怎么跟你说？”姜维撂了筷子，“我说，‘哎，安陶，你那发小是个同性恋，他还喜欢你’，我这么说你不得发狂啊？”
“你——”安陶愣愣地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他喜欢你？”姜维挑了下眉头，“这很明显好吗？就你一个人看不出来。”
安陶唇瓣颤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算了，你本来就很迟钝，看不出来也正常。”姜维吃了几口饭，顿了顿，才放下筷子，追问道：“所以你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们……”
安陶想到梅傲雪的表白，想到他温柔的吻，想到两人签下的恋爱合约，想到那些相拥而眠的夜晚……脑子里再次乱成一团。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吐出四个字：
“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在姜维看来，几乎就是承认了。
但他难得的休息日被安陶叫到这个地方，坐了一个多小时地铁，还等了他将近半个小时，不狠狠逼他一把，实在难解气。
于是姜维坏心眼地笑了一下，问道：“不知道？你该不会是觉得喜欢男人很丢脸吧？”
“怎么可能？”安陶这次答得很快，“我从没这么想过，你别污蔑我！”
“那你？”姜维挑眉。
“我……我是真的不知道。”安陶又低下了头，“他很好，对我也很好，但是……”
但是，喜欢？
他不知道。
姜维见他那副快哭出来的样子，终于满足地笑了。
他没再逼问，拿起筷子，将这家店的特色烤鱼转到了自己面前。
安陶听着好友招呼自己吃饭的动静，沉默片刻，手指动了动，却没有拿起筷子，而是搭在了姜维的手臂上。
“老姜，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男人的？”
这问题来得突然，姜维有些不解，但还是老实答道：“初中吧。怎么了？”
“可你怎么确定那就是喜欢呢？”
“这种事情我要怎么跟你解释啊？喜欢就是喜欢呗。”
“那时候，你有告诉别人吗？”
“没有，没告诉过任何人，这事儿也没法说。”姜维说着，终于启开了点给自己的那瓶啤酒。
“谁都没说……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安陶无法想象。
“就是，很孤独吧。”姜维喝了口酒，擡眼看着对面墙上的装饰画，“亲近的朋友不能说，家里人更不能说……有时候看着别人，会觉得自己像个异类。”
“你别这么说。”安陶心里乱得厉害，但还是安抚般地捏了捏他的手。
“害，那都是小时候的事儿了。”姜维摆摆手，“我现在挺好的，也没把这个当作什么天大的秘密。”
“不聊这个了，扫兴。”他甩开安陶的手，替他夹了一筷子鱼腹肉，“吃吧，这鱼还不错。”
安陶听着好友轻松的语气，手指动了动，却几乎拿不起这两根筷子。
孤独。
异类。
秘密。
喵雪那时候，也是这样吗？
安陶死死咬着下唇，眉头紧锁。
既然喵雪连他都没告诉，那他还会跟谁说？
在他为了考试、功课、追女生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事去烦他的时候，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会觉得孤独吗？
会觉得自己是异类吗？
安陶不知道。
安陶甚至从未想过。
姜维好一阵没听见身边那人的动静，转头一看却是一双泪眼。
“喂，安陶，你、你哭什么啊？”他顿时慌了，赶忙扯了几张纸递过去。
安陶捏着纸巾，摇了摇头，眼泪顺着动作落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那天他赌气跑出电梯，说出那句“我们不是一类人”后，梅傲雪错愕的表情、僵硬的身形，以及那双汗湿的手；
想起他对“小王是男还是女”的在意；
想起他当时强硬地要求他留下帮忙，可脸上表情却是那样的脆弱；
还有昨天晚上，他紧紧抱住他，在他耳边说的那句“不要走”。
那些时刻，他是在害怕吗？
安陶猛地站了起来。
“你要干嘛？”姜维被他吓了一跳。
“我要走了。”安陶匆匆戴上帽子口罩，“我必须得见到他。”
“不是，现在？”姜维还没反应过来，身边那人已经像阵风似的冲了出去，“喂——安陶！”
回应他的，只有顺着惯性缓缓关上的包厢门。
“这人没事儿吧？”姜维嘀咕一声，拿起手机想给他打个电话，动作到一半却又顿住。
安陶刚才说“见到他”，这个“他”……指的是梅傲雪吗？
那没事了。
他们两个人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好了。
这么想着，他垂眼看向饭桌，一屁股了坐下来。
“天！”姜维靠上椅背，长叹一声，“这么多菜，我一个人要怎么吃得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