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衍。
动物俱来的本能。
似乎有一段遥远的记忆，不知从何而起，污染区内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从最深处出现，一点一点扩散至整个身体，连同欲望也只剩下最初的一种。
空气变得燥热黏腻，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气息在空气中流动，变异种们不再像从前那样互相吞食，蠢蠢欲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气味——
无数陌生，却又好像只凭嗅觉就能挑选出信息的气味，不断混合在一起，叫嚣着放大体内的欲望，一丁点便能令怪物们疯狂。
直到某一刻，欲望被无限放大，变异种在本能的驱动下聚集，相交，缠绕，爆发出最原始的兽性。
混乱中，一只弱小，脏兮兮的雪豹变异种从草丛中钻了出来，迷茫的眼神看着周围的一切，小小地发出一声呜咽——
没有。
他的本能没有带他找到“气味”。
比起那些庞然大物，雪豹太过渺小，甚至比不上一只巴掌大小，肚皮干瘪得凹陷，就连舔舐小坑里的积水都会被呛到，无法呼吸而晕倒在地。
饶是如此，他依旧像其他“同类”那样，固执地寻找自己的所属物。
从变异种们变得躁动开始，直到过了很久，空气中的味道都被瓜分完毕时，他的气味依旧没有出现。
身体最深处仿佛裂开一道空洞的裂缝，寻不到属于自己的气味，无法填满。
裂缝变得越来越大，空荡荡，渗透刺骨的寒意。
无数变异种出现在眼前，丑陋的，柔软的……成双成对，或狩猎，或交叠，或进行着一些看不懂的行为。
或许是他太弱小，连最基础的吞食行为都无法完成，变异种们甚至不屑将目光落在他身上，转而投向更大的猎物。
偶尔也会有些变异种盯上了角落里的雪豹，嘶吼着冲上前，露出腥臭的獠牙。
雪豹受了惊，湿漉漉的眼睛甚至无法看清前路，只能从喉咙离溢出断断续续的，像被遗弃幼鸟般的短促惊叫，迈着小短腿，打着滑跌跌撞撞前进。
身后变异种紧追不舍，似乎不愿放弃触手可及的食物。
哪怕只够塞牙缝，或是仅仅只为了戏弄，看着猎物在爪下受惊的模样，乐此不疲。
雪豹不断逃向前，尾巴时而在空中摇晃平衡身体，时而拖在地上，被粗糙的石子磨得生疼，破了皮，留下一串鲜红的血滴。
跌落，翻滚，坠崖。
一次，两次……
直到被追赶的次数多了，他学会用不太尖利的牙齿咬住尾巴，一点一点，从最初的跌跌撞撞摸索着学会了逃跑。
已经熟练了，可以躲开强大的怪物，寻找可以填满裂缝，独属于自己的那道“气味”了……
污染区在不断扭曲，扩张。
怪物们一波又一波出现，危险的气息层层叠叠，无数绚丽而狰狞的植物开出诡谲的花朵，凋谢，腐烂在泥土，直到再一次挂满枝头，周而复始。
雪豹比从前略大一圈，学会了用捡到的一切填满身体，却依旧没能填满那道裂缝，反而愈发空洞。
意识断断续续，大部分时间处于混乱的混浊中，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刻，他意识到了什么，开始观察其他变异种的行为。
那些找到气味，填满了身体，不太危险的变异种。
草丛中，一只通体漆黑，喉咙里发出低哑“汪汪”的变异种大口喘息着粗气，疯狂摇晃尾巴，鼻尖抵在地面嗅闻着什么。
直到某一刻，尾巴摇晃得更剧烈了——
不远处，另一只发出同样叫声的变异种被吸引过来，嘶吼，嗅闻，直到交尾。
空气中散发出属于它们的味道，筑起一道坚硬的屏障。
很快，或许只是几个呼吸间，屏障被风吹散了，消失不见。
变异种停止了一切异动，体内的本能消失，它们不再留恋对方，喉咙中发出威胁的吼声，仿佛在驱赶侵入自己地盘的异类。
这一幕印在雪豹碧蓝的圆眸中，闪烁着一点微弱的亮光。
许久，找到一片安全的环境，他学着记忆中变异种的样子趴在地面，用湿润的鼻尖努力嗅闻，时不时四肢用力向上蹦起，发出小声的“呜嗷”，飞快摇晃尾巴。
长尾在惯性的作用下啪啪抽打在他的身体，脑袋，疼得雪豹四处乱窜，更加努力大声呼唤，试图让身体好受些。
越找，越摇，越疼，越想找。
直到用力咬住尾巴，疼痛感终于消失。
雪豹湿了眼眶，仰头对着天空，发出一声无力的哀嚎。
他终于明白了，不是自己找不到，而是有一股冥冥之中的力量在阻止他寻找气味。
后来，他躲着那股力量，用尽各种方式寻找气味，却无一例外全部失败。
好在雪豹成功活下来了。
数不清历经多少污染区，吃了多少没变异种要的垃圾，他终于将自己养成一只俯瞰庞然大物的存在，一切，包括曾经想要吞食自己的变异种，都成为了他的食物。
身体深处依旧埋藏着空荡的深渊，但已经没那么重要了，他习惯了忍受一切，包括无法找到的“气味”。
只是偶尔，在意识清醒的某些瞬间，雪豹将自己蜷缩成一个球形，努力用捡来的，似乎还有些兴趣的漂亮石头堆在自己身上，沉甸甸压着，仿佛这样便能填满身体的欲望。
那个时候，污染区没有天空，浓雾在头顶翻涌，沉坠，压得喘不过气，一片死寂。
而此刻，吊灯刺目的光倾泻而下，愈发衬得他五官优越，眉骨线条锋利，浓密睫毛微垂，掩盖一切思绪。
中年男人在他身前不远处，脸上挂着丑陋扭曲的笑容，无比刺眼。
“陆少将，我刚才的话您好好考虑，毕竟这么好的机会不多了，您是聪明人，该懂得抉择。”
黎池猛地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眼自己沾上奶油的爪子，缓慢地眨了眨眼。
他没有“气味”，但他有石头，即使它们冷冰冰的。
石头被留在污染区，找不到了，但他捡到了陆析珩，进入人类基地。
空洞可以忍耐，气味从一开始就没拥有过，石头有很多，可以慢慢找。
可陆析珩，就只有眼前这一个，失去了就没有了……
当不了他的家人，无法拥有血缘关系，如果他注定有一天要结婚，要和别人在一起，离开自己……
眼眸深处闪烁着幽暗的墨蓝，黎池抬起头，眼底尽是占有的欲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