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至7区的水源净化需要7天,在此期间,基地按需分配水源。”
“主城以及外城区的向导和哨兵立即前往灯塔接受基因检测。”
“外城区的幼儿管理中心将由白塔接手。”
“8区负责人管控8区失当,现已枪毙。请各区的负责人引以为戒。”
早间播报还在不停播报近日基地的情况,翻转书页,听白揉了揉眼睛,方才,她接到通知,哨塔幼儿培育中心的工作人员安排做基因检测在明天。
面对明天如何,她的心犹有海上的浮木,缥缈不定,仿佛下一秒,她置身于那片红玫瑰中。
随手合上书本,一个熟悉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编者的名单上,夏停。
她记得,这本书是通过教诗歌朗诵,让幼儿潜移默化接受哨塔的精神。
“年少时我对事事充满好奇。
如今年华逝去一切了无生趣。
我拥有的尽是无用之物。
最后唯一真实的只有呼吸。
捉住当下的渴望支配着我。
在它逝去前用五感捕捉。”
这一次,她注意到诗中的五感,原来是指哨兵的五感,用五感去捕捉生命,很像他的风格。
“听白,该去上课了。”下课回来的老师敲了敲桌子。
她收回点在书页的手指,擡头道:“我知道了。”
哨塔二楼食堂,比往常要少些人。
餐桌上稀稀疏疏上坐几个人,端着铁制餐盘,听白排到她熟悉青稞饭的那条队伍里。
手环滴的一声放在收款码感应器上,红色滚动显示屏里她的余额。
她轻叹一声,只求本月的工资不延迟发放在她的手环上,之前,她在白塔工作时,工资是一拖再拖发放,有时,还莫名其妙的发少了工资。
发多工资是廖如晨星,发少工资是使命必达。
“吃这么少。”
准备端走餐盘时,熟悉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响起,这声音仿佛如昨天那般,不带情绪。
听白茫然转头,夏停欺身挨近,二人只隔一个餐盘的距离。
不是吃这么少,只是余额不足,青稞饭一两0.3r,以此类推,听白至少要吃0.9r,可是月末,她只能割大动脉,吃0.3r。
更何况,基地水源紧缺,按需分配的水若用完,还要自己用基地通用货币另外购买。
“没有胃口。”她努力掩盖自己余额不足的事实。
夏停嗤笑一声,“余额1.26r看上去的确让人没什么胃口。”
!!......
下一秒,显示屏滚动一串超长数字:2568795.9r
......
听白微微张嘴,仰天长叹:人与人的差别有那么大吗?
从前,食堂设计显示屏好处可以让人随时知道自己的余额,从而更好分配,这还挺人性化的。
可是,现在让她清清楚楚知道夏停的余额是多少时,这样的设计简直是对人的深深的碾压和带给人无尽的自卑。
听白假装听不见,低头盯着盘中的青稞饭,擡脚就走。
餐盘一沉,带有青筋又骨节分明的手抽走她的餐盘,她欲想开口,一句询问“想吃什么?”打散她的疑惑。
不知为何,指挥官的形象变得高大伟岸。
没有过多犹豫,听白挑选几样平时舍不得的土豆炖排骨、椰香鸡、番茄牛肉。
夏停嘴角上扬,默不做声端稳餐盘。
“好了,这几样就好。够我吃的。”听白端走餐盘,走时,她诚恳道:“谢谢指挥官。”
飘着热气,扎实的土豆味、甜甜的椰子味、酸甜的番茄味糅杂在一起融合别具一格的香气。
拿起筷子,听白准备大吃一顿。
银色拂过,铁制餐盘面对面放下,她皱眉擡头,红眸略过她的脸。
听白不解的环顾四周,明明还有别的位子,夏停为何要坐她的对面。
吱吱吱的拉椅子声音,夏停握着筷子,脸色不似往日般锋利,戏谑道:“点这么多,是打算看着不吃。”
夏停的话一字字落在她的耳畔,翘起的尾音里透露出几分调笑的味道。
太犯规了......
一顿饭钱,她和夏停二人便要面对面坐在一起吃饭。
听白欲想端起餐盘假装没有看见他,转身离开,但......太不礼貌,吃人嘴短。
她蹴眉,不知所措地低头,心跳咚咚加快。
“脸都要陷进菜里了。”
“才没有。”听白握着筷子,疯狂低头夹菜,分不清是什么菜,就往嘴里塞。
“急什么,不够再点。”
红眸静静地停留在听白的脸上,他牵起嘴角,看起来那么不真切的一幕也会在某天降临在此刻,他想,享受这一刻就好。
第二天,白色连廊中央,听白快速穿过,这一次,她望向下面,依旧有哨兵在训练,永远会有新血液在不停为基地活着。
“向导听白。”灯塔工作人员低头翻动平板,冷漠叫号。
“手臂伸开。”
“好。”
“自己按稳棉签。”
离近专扔棉签的垃圾桶旁,一只手顺其自然勾搭听白的肩膀,她扔下棉签,闲散道:“今天休息?”
加莉勾笑:“猜对了。今天去不去看角恩?听角恩说,外城区水资源紧缺,他
连续几天都没有刷牙。他还说要是去看他,必须要带点水给他,不然别来看他。谁管他。”
嘴上说说不管,可角恩每次想要些什么,加莉定会给他带。
“可以的。”听白思考片刻,她的课一般安排着上午,下午没课,她都会巡查幼儿的房间,请半天也没什么。拔开她的手,听白道:“对了,你的基因检测报告如何?”
加莉嘴角一凝,手指微卷半节:“不就那样。我们快点走吧。待会指挥官来了,我们就逃不了班。”
话语听着奇怪,但听白不介意,侧目时,指缝中长出比每一个手指短半截的手指若隐若现勾着她,但她不在乎,她只要这一刻,加莉活生生的,鲜活的站在她面前。
明明知道她的含糊其辞,明明知道含糊其辞下的真相,可以,她就是不想面对,她只想这一刻,二人相互在的那一刻。
躲起来,好吗?
她们二人要逃,逃到只有她们二人的地方,躲起来,不被任何人打扰。
走出灯塔那一刻,没有人会捉住她们。
夏停淡然经过她们二人的身旁,审视加莉全身。
“停下。”冷硬的语气没有让她们停下脚步,听白十指扣手紧紧相握加莉的手掌。
加莉眼含泪水望着听白,幼时的听白与面前的听白重叠起来,那时的她们,也是像这样紧紧握紧。
从前,是加莉走向听白,现在,轮到听白走向她。
“快走。不要回头。”听白低吟一遍。
再往前走十步,悬浮列车到站。
挣开听白的手,加莉拼命跑走,一声枪响,后脑勺混着乌黑发色流出。
“a级向导加莉,寄生虫型感染,现已出逃,请注意排查。”灯塔警报声响起,方才踏出灯塔的第一步时,滴滴的警告声略过,二人早已听到,但她们不在乎。
“目标已枪毙。”
一条红色的线虫从子弹洞扭曲滑出,两名着防护服的哨兵灵活使用小型喷射仪,白雾弥满,没一会,线虫瘫死在地上。
眼前逐渐模糊,双脚如灌了铁水般沉重迈不出一步。
一只长达两米的铁钳从车顶冒出,来不及去想任何事,听白牢牢握紧加莉未散去的体温的手。
既然寄生虫出来,那么加莉还可以救回的,对的,还可以,一定还可以。
铁钳加重抓力,手中力气消散,她拽下唯一属于加莉的东西,这一刻,她意识到,加莉轻轻地走了,无声无响,会有新的人住进她的房间,会新的人接替她的工作的,会有新的人出现的,但永远不是那个加莉。
一名哨兵走过来:“手上是什么,交出来。”
握着手中的物件,听白擦脸瞥过头,没有理会眼前的哨兵,她转身走去夏停,一步,她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夏停,是野外那个举枪毫不迟疑的夏停,还是昨日里和她共享一餐的夏停,还是现在审判加莉的死亡的夏停,不重要了,他从来没有变过,夏停永远是那个子然一身的夏停。
没有人会指责为基地利益而活的人。
但她会,听白无法做到像别人那样声嘶力竭吼出来,她闭了闭眼,心里抖得一团糟,气息微颤:“恭喜,你的审判永远没错。希望,将来有一天,审判我的人也是你。”
夏停嘴唇紧绷,这时,二人都在某一条看不见的路越走越远。
道完,听白消失在灯塔的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