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挂满油彩画的长廊远不见底,单面透明玻璃倒影着幼儿稚嫩的脸孔。
  哨塔的幼儿培育中心一共有75名幼儿检测出感染寄生虫,现已经送去灯塔。
  仔细环顾底下的幼儿,她安心许多,那名做什么事都是淡淡的小女孩还在这间教室。
  下课铃声响起前一秒,听白揉了揉眼,温声道:“明天8点,我们出发三塔之间的训练场参观哨兵是如何训练的。”
  声音飘在半空,还没落地,便砸得幼儿们一阵雀跃,纷纷用一双期待的眼神看着听白。
  四岁前,幼儿们一直生活在白塔顶层,通过基因检测后,又送去哨塔幼儿培育中心,在此之前,几乎是没有任何机会可以出去外面看看的。
  就在一楼的训练场都可以让幼儿兴奋至极,那更别说以后可以去往野外。听白想起第一次出野外的场景,站在机甲车旁的哨兵们表现得格外兴奋,她想,从幼儿时期可以看出,他们向往外面的生活。
  可惜,她并不是很向往,外面的世界代表未知,未知蕴含安全和危险。她宁愿一辈子躲起来,生活在乌托邦里。
  听白带着脸上疲惫之色,垂眸往办公室走。
  “听白,你等等。”
  她迟疑片刻,偏头看向喊她的那人,“是有什么事吗?”
  叶芊小喘气道:“夏园长找你。方才你在上课,园长不知道,来办公室找你,没找到,于是叫我待会喊你去找她。”
  叶芊,是听白第一天来幼儿培育中心领着她参观这里的老师,同时,她也是一名向导。
  她拉动手中的把手,听白犹豫几秒,还是推开门。
  “园长,您找我?”
  “你来了,请坐。”夏云向她面前的椅子做一个请的姿势。
  每一次见到夏云,微笑眯眯眼几乎成了她的标志,即使是这样,威严庄重的气场始终让听白一直以来的工作里谨言慎行。
  夏云直接开门见山:“听白,最近是遇到不那么理想的事情吗?最近看你做事总是魂不守舍、心情总是闷闷不乐。”
  听白抱歉:“对不起,园长,是我影响到工作。”
  夏云摆摆手:“没有影响工作,是我看你下班后的状态。你在哨塔工作两个月以来,做事和教导幼儿的两个方面,在我心中是做得非常好。”盯着听白的眼睛,她抛出直接目的:“是因为白塔第四季度工作安排,你在担心?”
  听白摇摇头,之前,她会担心每个季度的工作安排,但现在,她不会了,“不是的。”
  夏云脸上流露猜错的遗憾:“嗯,既然不是第四季度工作的事,那我也不方便多问。听白,你也是知道,我们这里很缺老师。所以,你要是愿意留下来继续教学,我便申请你为正式的哨塔培育中心的启蒙老师。”她边说,边观察听白的表情:“你不用现在给我答复,明天给就好。”
  轻轻关上门,听白很轻的叹气。
  曾经想要留在基地的想法遥不可及,现在却唾手可得。
  8:00,哨塔大厅。
  橙色小旗尾随动,听白点好幼儿人数,一条犹如断节的蜈蚣跟着听白后面,一节接着一节踏进哨兵训练场。
  比起高空俯视全景,脚踏足这里时,一切的感受一瞬变得实在。
  周围还有不少哨兵训练,空气中时不时飘来哨兵的汗臭味。
  听白只负责带队下来,参观训练场交给指定的年轻哨兵带幼儿参观就好。
  随便挑一张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长椅,听白托着下巴,了无生趣的屈膝而坐,听着幼儿叽叽喳喳的声音。
  这时,长椅晃动两下,她以为是自己坐得过于靠边,长椅不堪重负,她往中间移动一点。
  不巧,听白碰到一个结实的手臂,她偏过头,冷峻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她一下猜出是谁。
  自从灯塔一别,她再也没有见过夏停,不知听谁说,他最近忙着查寄生虫食物的来源和如何处理异种幼儿的事。
  “幼儿教育得很好。”夏停淡淡道,似乎没有感觉有几丝不妥。
  她往长椅边上挪了挪,听白心中一滞,小腔的不满之意源源不断顶.出,她道:“嗯。”
  空气中又陷入死亡一般的沉默,许久,二人未曾说过一句话。
  “在白塔精神疏导室俯瞰训练场,和站在这里有何感觉?”夏停手指往内缩了缩,不自然的开口道。
  ??
  疑惑的神情闪过,夏停是如何知道她自己一个人在没有哨兵前来做精神疏导时,站在玻璃窗前看哨兵训练的。
  脑海闪过残影,有几次她垂头往下看时,总感觉有一双刺骨又带有审视的目光锁定她的身上,一移不移,那时,她以为是错觉又或许是自己太敏感,没
  过多太在意,况且,底下的哨兵们专注自身训练,哪会有闲情逸致地去关注一个向导是否看他。
  还真有,不是闲情雅致地关注头,而是光明正大盯着她,听白不想去辩驳,轻声道:“挺好的。”
  轻笑声略过耳旁,她感觉,她和夏停的长椅之间距离又近了。
  “嘭、嘭、嘭。”十发子弹,中环数是八环,一群幼儿眼冒崇拜之意看向领着他们的年轻哨兵。
  听取一片哇声,年轻哨兵耳朵通红,轻手放下手枪,随手拿起假枪,他道:“你们也上来试试。很好玩得。”
  一听,幼儿们争先恐后的举起小手,人头攒人头向哨兵身前拥过去:“我!哨兵哥哥啊!”
  “我先来的!”
  “我也想玩!”
  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幼雏等待鸟妈妈投喂,年轻哨兵还是第一次带队,多少会有一点控制不住这大场面,只能唤听白过来看着幼儿们,年轻哨兵轮流着几个幼儿体验射击。
  “好厉害。”
  “我以后也能这么厉害。”
  “你瞎说。你上课都不好好听讲,射击又能好的哪里去。”
  “射击和上课听讲不一样的。”
  两个幼儿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听白无奈按了按太阳xue,无论过了多久,她还是不擅长处理幼儿之间的拌嘴。
  她左手摸幼儿的头发,右手摸另一个幼儿的头发。
  两名幼儿还是不解气,继续拌嘴道。
  “等会,到我射击时,我就会证明射击和上课听讲不一样的。”
  “胡说!”
  另一名幼儿嘴唇发抖,两个拳头紧紧握于两边,一副欲要暴走的状态。
  “训练场不是二人争辩的地方。”一道冷凌的声音震来。
  两名幼儿立即静声,夏停不紧不慢迈步走到两名幼儿面前:“哨塔准则第12条,没有一个哨兵会因为一项能力看低别人。你们两个今天的训练场参观到此结束。回去把哨塔准则抄三遍。”
  说完,两名幼儿眼泪含嘴,委屈巴巴地垂着脑袋,跟着另外一个老师离开训练场。
  听白想要蹲下身子安慰两名幼儿,右手臂却被一道力气拉起。
  夏停松开手,听白不解:“幼儿才五岁,不必对他们如此严格。”
  他侧目,看向幼儿射击的地方,“是你太心软。”
  闻言,听白哑口无语,白塔与哨塔教育理念不同,白塔教育理念偏钝感,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切得时候毫无痛感,但需要的时候要打破伤风已经来不及;哨塔教育理念偏锐感,像一把锋利的尖刀,切得时候疼痛不及,但后面又会自动愈合,有时,还会留疤。
  夏停道:“夏园长有没有叫你留在这里当启蒙老师?”
  回过神,听白吃惊道:“有。”
  很突兀的一句话,她不明白夏停为什么要问她是否留在这里当启蒙老师,如果留了,他又会说你不适合,不留,和他关系又不大,她继续道:“但我不打算留在这里当启蒙老师。你说过,我不适合。我更想去野外。”想感染异种,变成异种,然后死去。
  夏停肩膀紧绷,自嘲的扯了扯嘴,没有出声。
  依上个季度的工作安排一样,向导和哨兵集中在灯塔进行基因检测,第二天统一分配工作安排。
  沥青长路,听白边走边低头查看她的第四季度工作安排,不出她的意料,她安排在野外工作,看到这条通知时,她心中忽感轻飘飘,仿佛一切都在走向她想要的道路。
  明天,听白只需要把检测出是普通基因幼儿送往外城区幼儿管理中心,她的哨塔培育中心的启蒙老师工作生涯到此结束。
  电梯停在白塔超市,她走进去买了六瓶桶装水和五瓶营养液以及其他生活用品,这些,花光她所有的工资,但她不在乎。
  双手磨.得发红,听白提着两大袋东西,等待电梯。
  接近电梯的高度黑色身影从里走出,夏停扫了一眼听白手中的东西,紧抿嘴,垂眼擦身过。
  ?那眼神,像极了听白拿他的钱买东西给小三用的似的。
  今早,有一趟悬浮列车是专门送普通基因的幼儿去往外城区,她看着幼儿懵懂双眼,也许,这次是幼儿最后一次乘坐前去外城区的列车,没有意外,他们将一生待着外城区,直至感染,直至死亡。
  到了外城区幼儿管理中心处,差一点,听白认不出这是幼儿管理中心。
  比巨人高的铁墙,银光亮亮的铁门插一个针进去都能竖起来,眼睛跨过铁门,五层楼变成十二层楼,自从白塔接手幼儿管理中心后,这里发生翻天覆地的改造,怪不得人人希望上岸。
  智能铁门应声而开,听白领着幼儿走进去,幼儿管理中心内部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外面的铁墙只能隔绝人的眼睛,只有走进去,身在其中,除了皮相之谈,再无别的。
  前来迎接听白他们是一名年轻男子,看他左手佩戴的手环,应该是一个向导。
  年轻男人谈吐得很宏大,来回之间都是幼儿的未来会如何大展宏图,听白无心谈论,趁没有人注意到她时,她滑铲式溜走。
  接近中午,悬浮列车头压头集满了人,人们紧紧贴紧身子,空气流动也很挤,听白领着两大袋东西左右摆动。
  下车后,她大口大口呼吸,人流集中往同一个方向流动,方才,在车上时,她总感觉有人往她袋子里伸手。
  于是,她将其中一个袋子扣在手腕上,边走边数袋子里的东西,数到最后,少一瓶桶装水,她也到目的地。
  ——自由贸易市场,也称黑市。
  黑市是一条由十几栋的有五六层高的居民楼构成的长街,每栋的一楼开满了杂七杂八的店铺,卖废城旧物,卖成人用品,卖小吃,卖什么都有。
  每栋楼之间不是那种墙贴墙建筑而成,而是中间隔着1米宽的小道,走进去,用脚踢开木板或纸板,会出现一条燃着只剩手指大小的蜡烛长梯,往下走,会看见由薄纸板拼成一格一格的小房间。
  小房间门外,还坐三三两两的男男女女聊天,听白一经过,斜昵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她,很显然,他们察觉到听白不是住这里的人。
  每个小房间没有序号,只能靠自己数过来,有的为了认出自己的房间,特意在木板上贴上专属自己的标签。
  凭着记忆,听白敲响其中一个房间的木门,随后,一个女人粗着声尖叫:“小蹄子,姐姐这就来。”
  女人刚开门,见是听白站在他的隔壁门,媚态的脸瞬间跨下来,上下打量她:“我认识你吗,敲我的门干什么。哟,还提着东西来。”
  眼见女人拖着身子走过来时,门后的门突然开了:“我的大哥啊!又不是叫你,你出来发什么牢骚。滚回去!”
  女人见门后的人出来,恶心状作呕道:“哼,能找你也不会是什么好货色。”
  门后的人厉声:“能找你就是烂货色,还有昨晚,你叫得太大声,影响到我睡觉。我说,大哥,要是那男表现得不好,就别演戏了。省点水喝。”
  “你!”
  女人完全走过来时,听白才发现女人不是完全的女人,男人也不是完全的男人,总之,介于两者之间。
  门后的人也跟着出来,眼见爪秒,听白拿出一个洗漱五件套递给那个女人:“抱歉。”
  那女人见有东西,瞬间眼冒喜色,生怕听白会反悔,立即拿过,啪的一声,关上木门。
  门后的人见此,不满的撇嘴:“干什么把我的东西给他啊。”
  听白举起两大袋东西,“我每个生活用品都买两套,给一套也无妨。”
  门后的人的就是嘟着嘴:“我还是不开心,你把东西给别人,又不是你的错,是他先挑事。”看着听白还是和以前的老样子,“哎哎哎,算了,算了。我大方,我大度,不与小人计较。”最后那几句话,几乎是对着那个女人门前喊的。
  抽走两袋东西,门后的人奇怪问:“加莉没来吗?”